第564章 得意的笑

  慶功大帳里依舊熱鬧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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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玉喝得滿臉通紅,興致高漲,方才李景隆提醒他封號一字之差的事,被他隨手揮去,壓根沒往心裡去。

  在他眼裡,自己剛剛立下滅元不世之功,聖恩正盛,鐵券世襲在手,區區一個字,哪裡值得糾結。

  可一旁的李景隆,酒意雖有,心神卻半點沒亂。

  他太熟悉自己的舅爺朱元璋了,從來不會幹脫褲子放屁的事情,這個字改了,絕對有深意。

  梁改涼。

  不是筆誤,是敲打。

  不過,他瞧著此刻滿帳將校人人狂喜,個個吹捧藍玉功蓋古今,他若是多嘴,反倒落了下乘。

  一夜歡飲,喧囂直至深夜。

  次日天光透亮,玄武大營盡數清醒。

  藍玉早晨起來之後,第一個要看的就是自己免死鐵券,這一看懵了。

  涼國公。

  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把昨日的聖旨、誥書、冊文盡數翻出來核對。

  一遍,兩遍。

  字字都是涼。

  這一刻,藍玉再粗的心性,也覺出不對了。

  事前朝野上下默認、提前擬案,都是大梁的「梁」,寓意國之棟樑、朝堂柱石。

  怎麼臨到封賞落地,悄無聲息就換成了寒涼的「涼」?

  這麼大的事,怎麼沒人提前知會他半句。

  太孫昨日全程主持大典,宣讀聖旨、親手賜券,神色從容如常,半點異樣不露。

  藍玉站在空蕩的中軍大帳里,眉頭皺得緊緊的,心裡翻來覆去全是疑惑。

  但他自始至終,半分也沒猜到這是陛下有意敲打。

  在他看來,自己百戰掃北、覆滅殘元,替大明了結百年邊患,是實打實的社稷大功。

  他只當是禮部臨時改議,或是宮裡另有說辭。

  片刻後藍玉壓下疑慮,暗自打定主意。

  等這裡安排妥當,他進城之後,見到了陛下,當面問清楚嗎……

  「小事一樁。」

  藍玉淡淡吐出一句,將心中那點彆扭疑慮隨手壓下。

  真要是陛下惱他、怪他,何至於賜鐵券、賞世襲、封國公?

  壓根說不通。

  不過心裡雖放寬大半,到底還是留了一絲疙瘩。

  午間用飯過後,藍玉索性傳令下去,將自己身邊養的一眾幕僚二十多號人,盡數召至中軍大帳議事。

  這群幕僚幾乎沒有江南南方士子,清一色皆是北地文人。

  有北平舊元遺留的老吏、這幫人跟在藍玉身邊最久,有遼東邊塞落魄儒生、有草原歸附的部落文記、甚至還有幾人,曾是北元偽帝朝堂的筆吏。

  他們皆是藍玉的俘虜,再俘虜營中,因為能說會道,被藍玉收攏再身邊,做些寫寫記記的事情,沒事的時候,還能給藍玉講講故事。

  眾人入帳分站兩側,拱手行禮,神色恭謹。

  藍玉端坐主位,手指輕輕叩著案上那捲涼國公誥書,開門見山。

  「今日召你們過來,只問一事。」

  「此次朝廷封我為國公,原本朝野議定乃是『梁國公』,如今聖旨、鐵券、榜文盡數改為『涼國公』。」

  「你們皆是讀書知理之人,且多通曉舊朝典故、古今封號,都說說看,梁改涼,到底有何深意?」

  話音落下,帳下幕僚瞬間面面相覷。

  有人眉眼微蹙,隱隱察覺不對,神色遲疑……

  有人目光閃爍,隱約品出一絲聖意寒涼,卻不敢妄言……

  還有人心思浮動,隱隱覺得這一字改動絕非吉兆……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無人率先開口。

  僵持片刻,隊列中走出一名中年儒士。

  此人一身素色長衫,面容清瘦,鬢帶微霜,曾為北元中樞文吏,最懂歷代封爵名號典故。

  他上前一步,躬身開口,語氣篤定從容:「國公,屬下愚見,此乃聖上寄予厚望,絕非貶抑。」

  藍玉眼神一亮:「哦?細細道來。」

  中年儒士從容娓娓而談:「古之梁地,乃是中原開封舊壤,腹地中州、自古為京畿輔弼、守成安穩之封。」

  「而涼地,乃是西北涼州,地處極邊、控扼大漠、鎮撫北疆,乃是鎮疆守土、開邊拓土的鐵血之封!」

  「聖上此番改字,用意再明顯不過。」

  「大梁,是守社稷之臣,西涼,是鎮邊疆之帥!」

  「國公此番一戰覆滅北元,掃清漠北百年邊患,陛下改梁為涼,是明示天下,日後大明西北萬里疆土、北疆邊塞安危,盡皆託付國公一身!」

  「此乃聖恩期許、委以重責,是要國公永鎮西北、乃是天大的榮寵!」

  這番話一出,邏輯通順、典故貼合、有理有據。

  帳下原本遲疑、心中存憂的一眾幕僚,瞬間紛紛恍然,連連點頭附和。

  「先生所言極是!」

  「原來是這般深意!屬下等險些曲解聖意!」

  「涼字鎮北,正是對應國公滅元之功、鎮邊之能!」

  「聖上這是要倚重大帥鎮守北疆,千秋穩固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哄得大帥非常開心……

  藍玉坐在主位,聽著這番解讀,心中的疙瘩,瞬間煙消雲散。

  他豁然開朗,仰頭一陣哈哈大笑,聲震大帳,滿臉暢快。

  「好!好一個鎮疆重責!好一個聖恩期許!」

  「有你們這番話,咱心裡徹底踏實了!」

  「我還暗自惴惴,以為陛下因前段時間定州士卒滋事,心中厭我、藉機敲打。如今看來,是我狹隘多慮了!」

  「涼國公,鎮北疆,名副其實!合我戰功、合我職責!」

  一眾幕僚紛紛拱手稱頌,滿帳皆是恭維之詞。

  藍玉徹底放下心事,滿心坦蕩,只待入城面君、領受聖恩。

  ……

  翌日清晨,天朗氣清。

  玄武大營三軍休整完畢,秩序井然。

  藍玉交接完營中軍務,安排好大軍留守規制、北元俘眾看管事宜,便與李景隆、王弼等一眾高階將官並駕啟程,率領諸將,浩浩蕩蕩奔赴應天皇城。

  官道寬闊,春風拂面,鐵甲鏗鏘,旌旗輕揚。

  李景隆,藍玉二人並馬而行。

  一路行來,李景隆看著身旁意氣風發、毫無心事的藍玉,終究按捺不住,打算稍稍提點一二。

  他斟酌字句,輕聲開口,狀似隨意閒聊:「涼國公,封號梁改涼,一字之差,非同小可。」

  「此番入城面聖,涼國公覲見陛下之時……還需謹慎言辭,不妨先自省軍中過失,略作請罪姿態,穩妥一些。」

  李景隆本意溫柔提點。

  誰知藍玉聞言,咧嘴一笑,全然不在意,反倒一臉自得。

  「九江多慮了。」

  他底氣十足,笑著將昨日幕僚的說辭盡數道出:「我帳下一眾讀書人早已替我拆解通透!」

  「梁為中原腹地,是輔政守城,涼為西北極邊,是鎮疆拓土!」

  「陛下改字,哪裡是敲打?」

  「分明是寄我厚望,想讓我替大明永鎮北疆、穩固漠北萬里河山!」

  話音落下,李景隆渾身一僵,騎在馬背上,瞳孔驟然收縮,滿臉難以置信。

  他猛地轉頭看向藍玉,心頭巨震:「涼國公!您的這些幕僚是從哪裡聘的……」

  「哈哈!都是我從俘虜營里挑出來的人才!這群人飽讀典故、深諳邊疆大勢,眼光通透得很!」

  「平日裡跟著我寫寫文書、講講故事、出出主意,都是實打實的有才之人,絕非尋常腐儒可比!」

  藍玉哈哈大笑……真是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