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洪武天子的底線

  王六坐在靠門的位置,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他比這帳中大多數人年紀都小,可論起在軍中的資歷,他比在座不少人都老。

  他爹娘生了七個兒子,他是老六,下頭還有個弟弟王七。

  王七比他還小兩歲,卻早早地被藍玉看中,收在帳下做了義孫親兵。

  兄弟倆一個在普通營里當小兵,一個在中軍大帳前聽候差遣。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𝙩𝙬超方便

  因為這層關係,營里的弟兄們有事沒事都喜歡找他拿主意,一來二去,大家便都喊他一聲「六哥」,不管歲數比他大多少。

  此刻帳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王六沉默半晌,才啞著嗓子開了口:「問什麼問。要我說,咱認了得了。十幾軍棍,咬咬牙就能扛過去。真要是讓曹國公一營一營地查出來,到那時候可就不是十幾軍棍的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懊悔和煩躁:「當初我就說別去喝花酒多,喝得跟灘泥似的,隊伍開拔了都不知道。要不是為了追大部隊,咱們用得著抄近道踩人家的田嗎?」

  他這番話像是往油鍋里滴了幾滴冷水,帳中又炸開了。

  那臉上帶疤的漢子把手裡的草莖往地上一摔,急道:「六哥,這話可不好聽。喝酒的時候你也沒少喝,那女子你也沒少摟著占便宜,哥幾個誰不是想著明日還要趕路,再說,踩都踩了,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現在要緊的是看大帥那邊啥意思。你弟弟在中軍當差,你去找他打聽打聽,總比咱們在這兒干坐著強!」

  王六悶著頭不吭聲。

  那帶疤漢子見他猶豫,又加了把火:「六哥,咱們這一百多號人可都聽你的。你去問一句,總不會少塊肉。真要是大帥鬆了口,咱主動認了,興許還能落個從輕發落。」

  王六被催得沒法,終於重重嘆了口氣:「行,我去問。」

  他說完就站起身,掀起帳簾鑽了出去,身影很快沒入了營地里斑駁的夜色中……

  不久,他就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大帥跟他們站在一起的,還以為這事跟曹國公鬧得很不愉快,曹國公拿咱們大帥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整不過咱們da大帥,大傢伙都不用害怕了。

  這個消息傳過來後,眾多士兵都是鬆了一口氣。

  他們的主心骨是藍玉,他們的大帥是藍玉,可不是李景隆……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的應天城,夜色更深。

  東宮書房裡還亮著燈,朱雄英正伏在書案前,看著奏疏。

  他這幾日心情極好,寶鈔回收的方案和洪武銀幣的發行細則,皇爺爺已經看過了,終於點了頭。

  戶部那幫人最近辦差也格外賣力,尤其是左侍郎陳宗禮,自從趙勉被下獄之後,整個人像換了副筋骨,天不亮就坐堂,月上中天還不肯散衙。

  趙勉是因消極怠工被查出的貪墨,這殺雞儆猴的效應對戶部上下比什麼訓示都管用。

  他剛從戶部回來,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

  桌上攤著三份奏疏,一份是戶部呈交的舊鈔回收試行章程,一份是夏原吉修訂過的銀幣錨定條陳,還有一份在應天府,蘇州府,杭州府,寧波府先行推行試點的奏疏。

  就在朱雄英看的入神時,書房的門外響起了道承的聲音:「殿下,有曹國公的信,剛到的。信使說是急件,馬都跑廢了一匹。」

  朱雄英抬起頭來,把筆擱下,道:「呈進來。」

  道承推門而入,雙手捧著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封。

  那信封上沒落什么正規的官印,只用火漆封了口,封泥上赫然蓋著曹國公府的私章。

  信封上還沾著幾塊泥漬和汗漬,可見這一路馳來何等倉促。

  道承把信遞到朱雄英手中,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朱雄英本以為是軍中尋常軍務、行軍報備,並未放在心上。

  可當他拆開密折,一目十行讀罷全文,臉上所有溫和笑意,瞬間寸寸斂去、徹底冰封。

  密折之上,李景隆字字客觀、句句寫實,無半句私怨詆毀、無一字刻意抹黑,只平鋪直敘記下定州軍營始末:士兵縱馬私自踐踏百姓秋收良田,地方知州傅廣澤為民陳情、據理力爭,藍玉酒後跋扈、恃功自傲,當眾欲杖責朝廷命官、輕辱州縣文臣。

  通篇皆是事實,樁樁有據、平實客觀。

  朱雄英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泛白,紙頁幾乎被他攥皺。

  連日推行新政、安定民心的所有舒暢,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與深深失望。

  他沉默良久,猛地將密折重重拍在案上,少年儲君溫潤沉穩的嗓音,第一次帶上極致的慍怒與寒冽:「藍玉啊藍玉!」

  「大勝歸朝,功高便忘本,得勢便猖狂,真是不知好歹,自取禍端!」

  洪武朝立國之本在於農桑、在於民心。

  百戰將士之功,在於護國安民,若無百姓安居、無萬民耕耘,何來國庫充盈、何來糧草軍需、何來大軍凱旋?

  一念至此,朱雄英胸中怒火更盛,一時怒極失態,脫口而出一句全然不符合儲君沉穩身份的粗話,滿含憤懣:「剛打完勝仗便縱兵擾民、辱官亂法,這般行徑,他媽的跟山野強盜有什麼區別!」

  「山野強盜也是綠林好漢,他們也干不出這種毀壞糧食的事情……藍玉,把我大明王師帶成什麼樣子了……」

  一旁侍立的道承聞言心頭大震,連忙垂首躬身,屏息凝神,半點不敢抬頭。

  儲君盛怒失言,乃是天家私緒,非臣子可聽、可議、可傳,唯有裝聾作啞、謹守本分。

  書房之內,氣氛死寂沉冷,方才的融融暖意盡數消散。

  良久,朱雄英壓下翻騰的怒火,眸光冷冽堅定,沉聲開口,字字決絕:

  「傳我口諭,備駕。」

  「孤要親赴定州。」

  道承猛然抬頭,面露急色,連忙勸諫:「殿下不可!如今銀幣改制、寶鈔回收新政初定,戶部諸事待您定奪,朝局繁雜、公務纏身,您萬萬抽不開身!再者陛下那邊若是知曉殿下擅自離京,定然龍顏不悅,難以交代啊!」

  朱雄英眸光堅定,語氣沒有半分轉圜餘地,氣場凜然:「無妨。」

  「新政有各司協同推進,無需孤日日坐守。」

  「此事,孤必須親自去。」

  「皇爺爺那邊,孤給他手書一封,找個由頭即可,反正,皇爺爺也這樣搞過……」

  「藍玉恃功驕縱、日漸跋扈,若無人及時敲打約束,可要出大亂子的。」

  對於朱雄英來說,藍玉的這些行為,跟攻打自己的關卡,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區別,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更為過分……

  有功不可自傲,勛貴不可橫行,大將不可欺民!

  這可是洪武天子的底線。

  自己爺爺是天子,可不是劃線的……底線就擺在那裡,不會改變,越過去就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