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執拗，一字一句道：「大帥，在關外，我們是一幫人。可回到關內，我跟你就不是一幫人了……若是要選，我李景隆定是會站在我大明百姓的身後……」
藍玉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
他瞪著李景隆，眼中噴火，卻見李景隆依舊紋絲不動地站著，像棵釘在地上的樁子。
藍玉只覺得自己所有的威風，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像是砸進了棉花堆里，一點迴響都沒有。
他喘了幾口粗氣，咬著牙道：「你想查，你自己去查。你要召集全軍，那是咱的帥令才能辦到的事。你有這個權嗎？」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緩緩地說：「那若是太孫殿下呢？」
藍玉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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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警惕：「太孫知道這裡的事了？」
「末將昨夜已給太孫殿下寫了密報，快馬送出。此處離應天不過數日路程，太孫殿下的令，五六日就會到。」李景隆說得從容，一字一句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他微微停頓，又補了一句：「弄不好，太孫殿下還會親自來這裡。」
藍玉聽到最後這一句，先是一怔，然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話。
笑夠了，他直起身子，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李景隆，語氣里滿是嘲諷：「太孫殿下親自來？李景隆，你是沒睡醒呢，還是睡糊塗了。」
「太孫殿下現在都開始監國了，他的御案上擺著多少軍國大事要處理，他會為了幾塊莊稼跑出幾百里地？」
李景隆迎著藍玉的目光，神情紋絲不動。
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等藍玉笑夠了、說完了，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大帥，幾塊田地，確實微不足道。可您看清楚那地里是什麼——是糧食。是馬上就要開鐮收割的糧食。」
「朝廷年年下旨勸課農桑，三令五申要各地官府愛惜民力、保護田禾，天子甚至說過『農為國本，一粒一粟皆當珍惜』。可如今呢？馬上就要入倉的糧食，被咱們這支凱旋之師踩進了泥里。」
「大帥，您想想，這事兒若是傳回京城，傳進皇爺耳朵里，他會怎麼看？他會怎麼看待咱們這支打了勝仗的隊伍？」
「大明朝的刀可以對著北元的韃子，但大明朝將士的馬蹄卻不能踩了大明朝子民的田地。」
「這是傷農的事，這是軍國大事……」
藍玉被這一通話說得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最後不屑地嗤了一聲，轉身往主位上一坐，二郎腿一翹，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別起高帽子。」
「你就說太孫知道了，行，咱認。踩了百姓的莊稼，咱賠。」
「你去找那個傅廣澤，讓他算算，我們踩了他們多少畝，咱賠他十倍！老子庫里有的是金銀，賠得起！」
李景隆臉色一正，剛要開口，藍玉又打斷他：「不過，查人、行軍法，那不可能。咱不可能對我麾下的兒郎下手。」
「那些將士都是對大明有功的人，是跟著老子在草原上死裡逃生、浴血奮戰的兄弟。因為幾畝地，你要我在全軍面前行軍法？」
「咱丟不起這個人。」
李景隆聽到這裡，胸膛里那口火直衝上來，臉色漲得通紅，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猛地往前逼了一步，指著帳外，斬釘截鐵道：「將士有功，那是朝廷該賞，該給他們加官進爵，可他們犯了軍紀，就該按律懲處。賞罰分明，才是一支能打仗、能管得住的軍隊。」
「你現在縱容他們，就是讓他們一步一步變成土匪，將來出了更大的事，你想管都管不住……」
「藍玉，你可別忘了，當今天子為吳王之時，我吳軍都不會去傷農，殘害百姓之事。」
「現在我們都成了王者之師，竟然，要忘本。」
「陛下不會允許他們忘本。」
「您要是處理了，那就是一頓仗刑，要是陛下處理了，弄不好小命都不保。」
「你這是害他們。」
藍玉被他說得臉色鐵青，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咬著牙道：「李景隆，你少在這兒嚇老子，少在這教訓老子。老子帶兵的時候，你還沒斷奶呢……」
李景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再不多說一句，轉身就往帳外走去。
藍玉見他要走，又罵了一句：「你跑什麼？你給老子把話說清楚！」
李景隆頭也不回，大步出了帳。
藍玉氣得胸口發悶，重重一拳砸在案上，把一碗醒酒湯震得潑了大半。
李景隆剛走到帳外，就迎面撞上了王弼。
王弼今早來得也早。
他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天不亮就爬起來往中軍大帳趕。
他怕藍玉酒醒之後，腦子一熱，真帶麾下兒郎去定州城找傅廣澤的麻煩。
要是真的跑到定州衙門，又打，又砸，又搶的……這可真是要惹出滔天大禍了。
好好的凱旋之師，真成了打砸搶的山匪，那藍玉還想當國公，當個屁國公……
他老遠就聽見中軍帳里藍玉跟李景隆的聲音，知道兩人又吵起來了。
他快步走上前，正想進去勸，卻見李景隆冷著臉掀開帳簾走了出來。
「曹國公！」王弼喊了一聲。
李景隆腳步不停，只是側了側頭，卻沒有搭理他，徑直往自己營帳方向走了。
王弼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嘆了口氣，轉身進了中軍大帳。
一進去，就看見藍玉鐵青著臉坐在主位上，地上一片狼藉。他走到藍玉跟前，壓低聲音問：「大帥，這一大早的，怎麼又跟曹國公吵起來了？」
「你說，咱們再關外的時候，這關係多好，可不要因為這些小事爭吵，壞了和氣……」
王弼的苦口婆心，藍玉是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他冷冷的說道：「咱就不明白了，多大點事情，非要興師動眾，這個李景隆啊，跟他爹差的遠了，這兩年，真是看走了眼……」
「哎，大帥，千萬不能這麼說，人家也是為你著想。」
「為我著想，他昨夜寫信找太孫殿下告狀，這是為我著想……」藍玉冷聲道。
聽到藍玉的話後，王弼愣了一下：「什麼，他……他把昨夜的事情，告訴太孫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