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你空手來的?

  捕魚兒海一役,藍玉這個名字徹底刻進了大明朝的功勳柱上。

  他率十五萬大軍深入漠北,一舉端掉了北元小朝廷的汗庭,生擒脫古思帖木兒汗及其宗室妃嬪數千人,繳獲寶璽、金銀、牲畜無數。

  這一仗打掉了北元最後一點氣數,也讓藍玉的聲望在軍中達到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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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師回朝的路上,他騎著那匹從蒙古可汗手裡奪來的青驄馬,走在隊伍最前頭,身後是綿延數十里的俘虜隊伍和滿載戰利品的馬車。

  每經過一座關隘、一處衛所,駐守的將領們都會遠遠迎出來,捧上牛羊、美酒、金銀,口中喊著「恭賀藍大將軍凱旋」。

  那些面孔都是跟他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兄弟,或者是當年在他麾下當過差的後輩,每一聲「大將軍」都喊得真心實意,每一份賀禮都送得理所應當。

  藍玉照單全收,從不推辭。

  在他看來,他收的不是禮,是情誼……

  可是入了關,進了北平城,氣氛便漸漸不對了。

  北平的官員竟然不懂禮貌,不給自己準備賀禮。

  出了北平城之後,沿途的知府、知州、知縣們即便有人前來拜見,禮數周全,言辭恭敬,可全都是兩手空空來的。

  是真正的笑臉相迎,空手相送。

  他的臉色便越來越不好看了。

  在他心裡,開國的那些老國公們,馮勝、傅友德、湯和,都已經老朽了。

  馮勝在鳳陽養花,傅友德被調去監督修城牆,湯和更是一直「病著」……

  大明朝最能打的人,現在是他藍玉。

  是他帶著十五萬人橫穿大漠,是他生擒了北元皇帝,是他替大明朝拔掉了北邊最大的一顆釘子。

  這份功勞,往前數二十年,除了徐達和李文忠,誰也壓不過他。

  可這幫文官們,好像完全不知道他是誰,竟然不給他準備禮物,不給他準備美人,美酒。

  他壓著火,沒有發作。

  他知道自己是馬上要封梁國公的人,是太孫殿下親自點名要犒賞的大將軍,不能在回京的路上跟幾個芝麻綠豆大的地方官置氣……

  不過,這個時候的藍玉,確實有些膨脹。

  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們自己人捧出來的。

  一眾開國元勛,死的死、老的老、退的退,早已不復當年鋒芒,暮氣沉沉、再難披甲遠征、再難馳騁漠北……

  大明朝老一輩的戰神,盡數落幕、盡數不中用了。

  如今的天下第一將,唯他藍玉一人……

  這話可不是他自己說的,也不是他自己想的,是他在關外的時候,別人對他說的……

  此番南歸,藍玉只帶本部精銳騎兵一萬一千餘人,這一萬多騎,皆是他親手帶出來的百戰死士、核心嫡系,是此時真正的天下精銳。

  隨軍同行的,有開國老將、宿戰名將王弼,還有隨軍歷練兩載、身為勛貴翹楚的曹國公李景隆……以及一眾朱元璋點名要求入京的功勳……

  這一路走下來,特別是在關外,那可是一路犒賞、一路孝敬、一路恭維,把藍玉捧得飄飄欲仙,心氣高傲到了極點……

  大軍行至定州地界,天色將晚,藍玉下令在城外十里的一片開闊地上紮營休整。

  定州是保定府下轄的一個州,地方不大,卻是南下必經之路。

  中軍大帳很快便搭好了,帳內鋪了氈毯,點了牛油大燭,案上擺滿了烤羊肉、麵餅和幾壇從北平帶出來的好酒。

  藍玉坐在主位上,一隻手端著酒碗,另一隻手抓著一根羊骨頭大口啃著,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鬆弛的笑意。

  王弼坐在他對面,也端著酒碗,時不時跟藍玉碰一下碗沿,喝得痛快。

  李景隆坐在側首,端端正正地坐著,酒杯端在手裡卻喝得很克制,只是偶爾抿一口,大多數時候都在聽藍玉和王弼說笑。

  正喝到興頭上,帳外親兵忽然進來稟報:「大帥,定州知州求見。」

  藍玉眼睛一亮,把酒碗往案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幾分,臉上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定州知州?

  終於有地方官主動上門了。

  還那麼晚上門,定是準備了賀禮來送。

  他看了一眼李景隆,又看了一眼王弼,嘿嘿笑了一聲,粗聲粗氣地說道:「瞧,這定州知州倒是懂事。來人,讓他進來。」

  不多時,帳簾掀開,一個四十出頭的清瘦官員走了進來。

  他姓傅,名廣澤,字潤民,洪武十八年的進士,在定州任上已經待了三年。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舊的青色官袍,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布靴,通身上下透著一股清簡之氣。

  他走進大帳,先是端端正正地朝藍玉行了一禮,又朝李景隆和王弼各拱了拱手,然後便恭恭敬敬地站在帳中,兩手空空,既沒有捧著禮盒,也沒有隨從抬著箱籠。

  藍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的笑意不減,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和期待:「傅知州,你這大老遠跑一趟,東西是不是在帳外放著呢?」

  傅廣澤微微一愣,旋即再次躬身,語氣不卑不亢:「回大帥,下官沒有帶東西,下官是有一樁要緊事,想當面稟報大帥。」

  藍玉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後緩緩褪去,他把手裡的羊骨頭往案上一扔,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語氣也淡了下來:「空手來的?那你來幹什麼?沒看見咱在吃酒嗎?趕緊走……」

  藍玉下了逐客令,不過,傅廣澤卻站著沒動。

  他的臉色依舊是恭敬的,可語氣里卻多了一分不容退讓的堅持:「大帥,下官要說的事,確實要緊。您一定要聽啊……」

  藍玉眉頭緊皺,滿心厭煩:「快點說,說完趕緊走……」

  傅廣澤鄭重拱手,字字懇切:「懇請大帥嚴令麾下將士,好好約束軍紀……下官……」

  這一句話落地,帳內氣氛驟然一凝。

  坐在一旁的李景隆,身子猛地一僵,瞳孔微微一縮,心底瞬間咯噔一下。

  他臉色瞬間緊繃、心神驟緊,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兇險畫面。

  難道是麾下士卒在外作亂?

  是強搶民財?

  是騷擾鄉野?

  還是更嚴重的,欺辱民女、劫掠村鎮?

  北征大軍剛立蓋世大功,若是歸途犯了軍紀、闖了大禍,這,這可是要出大事的。

  李景隆瞬間心驚肉跳、滿心慌亂,屏息凝神,不敢插話,緊張地盯著傅廣澤,生怕聽見驚天禍事。

  而主位上的藍玉,聽聞只是約束軍紀四個字,瞬間勃然大怒,滿臉戾氣、直接打斷了傅廣澤的話:「約束軍紀?!」

  「我等將士,遠赴漠北、千里奔襲、拋頭顱灑熱血,在冰天雪地廝殺經年!」

  「剛剛一舉覆滅北元小朝廷、生擒偽帝宗室,替大明掃平百年邊患!」

  「如今凱旋歸國,剛踏入關內地界,你便跑來本帥帳中,要求本帥約束軍紀?」

  「你是不是喝多了 ,來找咱呢。」

  「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