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刀怎麼會誇人呢

  趙勉一時間竟沒能品出朱元璋話里的刺骨寒意。

  他只當陛下是嫌他久病誤事,要將他調離戶部這個風波漩渦,另授閒職休養……若是換做旁時,趙勉肯定心中不願,可現在戶部正是多事之秋,去個閒職衙門,對於自己來說,那是好事。

  雖隱隱忌憚一旁肅立不動的毛驤,可轉念一想,毛驤本就是御前近臣、錦衣衛主官,在此也屬尋常……

  一念僥倖升起,他連忙行禮,心翼翼開口詢問:「陛下若另擇臣去處,臣謹遵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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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臣愚鈍,不知陛下欲遣臣去往何處?還請陛下明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了毛驤一眼,漫不經心地抬了抬下巴:「毛驤,你告訴他,他現在應該去什麼地方?」

  趙勉抬起頭來,正對上毛驤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寒意,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讓毛驤告訴自己去哪兒?

  去哪兒?

  難不成是——詔獄?

  毛驤微微躬了躬身,從袖中抽出一份卷宗,翻開,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氣開始念。

  他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趙勉,洪武十八年登進士二甲第十七名,署職大理寺左寺丞。」

  「洪武十九年由大理寺左寺丞擢升大理寺卿。」

  「在任期間,矜矜有為,清理積案百餘宗,平反冤獄十餘起,考功為上。洪武二十一年升刑部右侍郎,任內審錄天下刑名,覆核大辟三百餘件,無一冤濫。」

  趙勉越聽越迷糊。

  毛驤這是在做什麼?

  把他的履歷一條一條念出來,還專挑好的念。

  清理積案,平反冤獄,無一冤濫。

  這聽著像是在給他評功擺好,可毛驤是什麼人?

  毛驤是錦衣衛指揮使,是陛下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刀怎麼會誇人呢。

  毛驤翻了一頁卷宗,語氣依舊平穩無波,可內容卻陡然急轉直下:「洪武二十二年晉升戶部尚書。到任之後,趙尚書以部法整頓錢糧,釐清積欠,頗有建樹。」

  他念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像是在給下面這段話蓄勢,然後繼續念道,「然同年秋,浙江杭州府糧商周文茂為謀稅糧折耗減免,向趙勉行賄白銀八百兩,趙勉欣然納之,親筆批示予以減免。」

  「洪武二十三年,揚州府鹽商沈萬春之子沈鶴年為規避鹽課罰銀,以宋元名家字畫四幅為禮,經趙勉府中管事之手送入,折銀逾千兩。趙勉受之,一月後便親自批文免除了沈鶴年的鹽課罰銀。」

  「洪武二十四年,蘇州府織造商賈聯名贈趙勉『冰敬』,僅當年冬月便收受白銀五百兩、宋瓷三件、元人山水一幅。」

  「今年年初,又收受一筆折銀二百兩的『炭敬』。」

  「洪武二十二年至今,錦衣衛查實趙勉收受賄賂計有三宗,贓物折銀共計三千餘兩,另有名人字畫、宋瓷、元人山水等古玩珍器若干,已在其京郊一處別院中查獲物證。」

  「上述行賄人等均已到案,供認不諱。」

  毛驤說完,合上卷宗,退後一步,依舊是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趙勉聽著毛穰的這些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兩條腿軟得像兩團爛泥,整個人幾乎要癱倒在金磚地面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語調。

  「陛下!臣……臣,臣為官多年,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臣是,有點糊塗……」

  「別說了,別說了,省點力氣吧。」

  「跟毛驤走一趟吧。有什麼話,跟他去詔獄裡慢慢說。」

  朱元璋明顯不想在聽趙勉辯解,當然,趙勉也沒有什麼好辯解的,因為人家手上有了實打實的證據。

  趙勉渾身一軟,整個人癱跪在地上,還想再喊什麼,兩個錦衣衛已經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大病未愈的趙勉被拖出殿門的時候,腦子裡面亂鬨鬨的。

  這到底怎麼回事。

  自己裝病,不是為了避禍嗎,誰能想到,弄巧成拙,竟然成了招禍的了……

  趙勉被拖下去之後,奉天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殿門合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把趙勉那嘶啞的喊冤聲徹底隔絕在外。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偏過頭去看向一直坐在旁邊一言未發的朱雄英。

  方才這齣「好戲」從頭演到尾,朱雄英始終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既沒有吃驚,也沒有不忍,更沒有半分幸災樂禍,只是安靜地看著,像一個沉穩的旁觀者。

  「玉哥兒,趙勉這廝,平日裝得人五人六的,沒想到底下爛成了這樣。」

  朱雄英微微垂下眼帘,然後抬起眼來迎上皇爺爺的目光,語氣依舊是那種沉穩而平和調子:「還是皇爺爺聖明,看穿了他的把戲。」

  朱元璋擺了擺手,並沒有接孫子這句恭維,而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過來人給晚輩傳授經驗的口吻說道:「咱聖明什麼?」

  「要不是你去戶部,他搞出裝病這一套,咱還真不一定這麼快就查到他。」

  「你去了戶部,他第二天就告病,一個沒有擔當的人,手握大權之後是不可能老老實實的。」

  「咱當時就篤定了他絕對有問題,讓毛驤一查,果不其然。」

  「問題還不小嘞。真是給他岳父丟人。」

  朱雄英微微一愣,下意識問道:「他岳父是誰?」

  朱元璋偏過頭來看著朱雄英,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岳父跟你還頗有淵源呢,劉三吾。」

  朱雄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趙勉的正妻是劉三吾的女兒,只是那位劉氏命薄,嫁過來沒幾年便病故了。

  後來趙勉續弦娶了周氏,不過,劉三吾確實是趙勉的岳丈,而且,趙勉對劉三吾這個岳丈也是孝順的緊……

  這種事情對於朱雄英來說,實在是小場面,他心裏面還想著,早些回去,對條陳呢……

  「皇爺爺,若無其他的事情,孫兒先行告退。」

  朱元璋眼瞅著孫兒起身要走,當下趕忙開口說道:「哎,走那麼急幹什麼,還有一件事情,咱還沒說呢。」

  「你爹,前些日子,不是病了嗎,咱允了他一年的休息,不管是當父親,還是做天子,答應兒子的事情,都不能不作數,可,玉哥兒,一年,是不是太長了……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