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覺得……」
「你覺得?你憑什麼覺得?」
夏原吉話還沒說完,一聲厲喝便從隊伍最前頭炸開了。
戶部尚書趙勉原本站在正堂門口,聽到夏原吉前半段話時還在不住地點頭,心裡暗贊這年輕人會說話、會來事,先把寶鈔的功績誇得滴水不漏可聽到那個「只是」的時候,他的臉色就變了。
再聽到「不完善、不周全」這些字眼時,他的臉色已經不是變不變的問題了。
那是一張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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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邁開了步子,從正堂門口穿過站成好幾排的吏員隊伍,快步往最後一排走去。
左侍郎陳宗禮緊跟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同樣難看。
兩人一前一後,袍角帶風,穿過那些自動往兩側讓開的吏員,幾步便走到了夏原吉面前。
趙勉指著夏原吉,手指微微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子劈頭蓋臉的怒火:「你個沒品沒級的小吏,是誰給你的膽量,肆意評論我大明寶鈔?你知不知道你這幾句話會給咱們戶部惹下多大的麻煩……」
陳宗禮也皺著眉頭附和道:「膽大包天,肆意妄言,還不快向太孫殿下請罪!」
夏原吉被兩位頂頭上司劈頭蓋臉一通訓斥,剛剛還侃侃而談的那股子從容頓時被壓了回去。
他畢竟只是個年輕人。
此刻被兩位堂官當眾呵斥,哪裡還敢再多說一個字。
他垂下眼帘,躬身低頭,嘴唇抿得緊緊的,把到嘴邊的話盡數咽了回去。
「該閉嘴的是你們。」朱雄英冷哼一聲道。
趙勉和陳宗禮聽到太孫地話後,幾乎是同時躬下身去,連聲應道:「是,是……」
「你說的有些道理。跟孤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頓了頓,目光在夏原吉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回殿下,臣,夏原吉。」
朱雄英點了點頭,把這名字在嘴裡輕聲念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讓滿堂官吏心思各異的短句:「夏原吉,孤記著你了。」
說完便轉過身去,緩步往前排走去。
趙勉和陳宗禮對了個眼色,連忙小心翼翼地跟在朱雄英後面,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朱雄英走到隊伍中段的時候,腳步緩了下來,一邊走一邊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孤覺得,夏原吉說得就挺對。大明寶鈔,是皇祖制定的,是陛下創製的一項利國利民的良策。只不過有些地方,朝廷沒有做到位。」
政策是對的,天子是對的,只不過是下面辦事的衙門沒有領悟到天子的想法……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了趙勉一眼。
「準確地說,是你們沒有做到位。」
「現在,我們要有一些措施,來保住咱們的大明寶鈔。」
「孤已奏請天子,天子也允了,讓孤擬定細則,做些補救。所以,趙尚書。」
趙勉連忙上前半步,躬身道:「臣在。」
「咱們議事吧,你,還有陳侍郎,各司主事,對了,還有那個叫什麼,什麼夏原吉的,隨孤一同入正堂議事。其他人,該忙什麼忙什麼……」
趙勉和陳宗禮連忙應聲,轉身吩咐各司主事留下,又讓吏員們各自散去。
吏員們如蒙大赦,紛紛躬身行禮,輕手輕腳地退回了各自的值房。
夏原吉自己原本也要走,可尚書大人已經到了跟前,讓他跟著一起開會。
夏原吉聽完尚書大人的話,站在原地稍愣片刻,看著太孫殿下和兩位堂官走回正堂,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
他還屬於編外小吏,平日裡連十三司的司務會議都沒資格列席,怎麼忽然就被拉進了太孫殿下親自主持地御前會了。
他想不明白,可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群主事們走進了正堂……
正堂里重新安靜下來,方才擠得滿滿當當的百十號人此刻只剩下趙勉、陳宗禮、十三清吏司的郎中和幾個核心主事,加起來不過二三十人。
這些人按品級依次站好,趙勉和陳宗禮站在最前排,各司郎中站第二排,主事們站在第三排。
夏原吉照例站到了最後一排……
朱雄英在正堂主位上坐了下來,道承侍立在他身後。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面前這二三十張或緊張或期待的臉上逐一掃過。
然後他抬了抬手,往身後的道承那邊輕輕擺了一下。
道承立刻從懷中取出那枚洪武銀幣,雙手捧著,恭敬地放在了朱雄英攤開的掌心上。
朱雄英把這枚銀幣捏在指間,然後朝趙勉遞了過去:「都看一看。一個一個往下傳。」
趙勉連忙上前半步,雙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銀幣,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他看見了正面的回紋邊飾和居中的「洪武銀幣」四個大字。
他在戶部當了這麼多年官,經手過不知多少銀兩銅錢,可這枚銀幣的精美規制還是讓他微微吃了一驚。
他把銀幣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遞給身旁的陳宗禮,陳宗禮看完又傳給身後的郎中,郎中看完再傳給主事。
銀幣在一雙雙或蒼老或年輕的手掌間無聲地傳遞,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
有的輕輕點頭,有的微微皺眉,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一臉茫然,不明白太孫殿下為什麼要讓他們看這個。
最後,那枚銀幣傳到了最後一排夏原吉的手中。
夏原吉雙手接住,只覺得掌心微微一沉。
他低頭看著這枚銀幣,目光在正面的回紋和背面的雲龍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又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幣面上那些細密的紋路。
他忽然抬起頭來,正想再看一眼太孫殿下,卻發現太孫殿下正靜靜地看著他。
朱雄英的目光沉靜而專注。
夏原吉心頭一跳,連忙低下頭去,把銀幣小心地交給前面的同僚,然後重新垂下眼帘,規規矩矩地站好。
可他心裡頭忽然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冒了出來。
太孫殿下今日點名讓他說話,不是偶然的……難不成,太孫殿下之前都已經注意到我了。
夏原吉已經猜的差不多了……朱雄英把戶部的所有人都叫來,說白了,就是想找個由頭,把他拉進這場議事之中。
銀幣最終傳回了道承手中。
道承把它重新捧到朱雄英面前的桌案上,然後退後一步,繼續垂手侍立。
「諸君。你們方才都看了這枚銀幣,洪武二十五年新鑄,一兩重,含銀九成,正面洪武銀幣,背面雲龍年號,孤想問問諸君……」
「如果朝廷拿這枚一兩重的洪武銀幣,去給一貫大明寶鈔做兌換,咱們的寶鈔,會不會貶得就不那麼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