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徐熾

  兩日後,北平城外官道楊柳垂絲,晨風卷著塵土。

  朱守謙帶著家眷離開了北平城。

  車馬僕從綿延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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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城外十里長亭,朱守謙勒住韁繩,目光驟然一凝。

  道旁柳樹之下,秦王朱樉一身常服,獨坐馬背上,左眼眶一塊清晰烏青,正是前日二人拳腳相向留下的印記。

  他沒有帶大批護衛,只寥寥數名親隨靜立身後。

  昨日那場惡架,兩人都動了真火,誰也不曾討得全然便宜。

  朱守謙鼻青臉腫,朱樉亦受了幾記重拳。

  可此刻叔侄二人遙遙相望,誰都絕口不提正堂之內那場衝突,仿佛昨夜揮拳相向從未發生。

  朱守謙催馬向前,在朱樉面前勒馬駐足。

  朱樉抬眼打量他,聲音平和:「路途遙遠,一路珍重。在外行事,收一收你的急性子,口上更要多加謹慎。」

  「二叔放心,侄兒省得。」朱守謙頷首。

  幾句簡短叮囑,再無多餘言語。

  沒有爭執,沒有詰難,宗室血脈,拳腳是一時意氣,囑託卻是長輩本分。

  朱樉抬手示意,朱守謙拱了拱手,調轉馬頭,揚聲令隊伍繼續前行。

  浩浩蕩蕩的車馬踏起塵土,向著前路遠去。

  朱樉駐馬長亭,目送隊伍消失在地平線,許久才調轉馬頭返回北平城內,送走了堂侄子,北平城還有一個親侄子需要照看呢。

  等到朱高熾考完,他便與朱高熾一同返回應天。

  也正是這一日,北平府院試如期開考。

  北平府試院之外,天還沒有亮,門外已是人聲鼎沸。

  各地趕來的童生雲集於此,年齡懸殊極大,有尚未束髮的少年稚子,亦有鬢角染霜、屢試不第的老生員。

  眾人各自提著藤編考籃,有序排成長長的隊伍,等候點名入場。

  一輛不算惹眼的青布馬車緩緩停在街角,朱高熾自車上緩步走下。

  今日他不再是以燕王世子的身份現世,名冊之上登記姓名為徐熾。

  徐取自母親徐氏,熾乃是本名。

  這份化名,是朱高熾自己取的,一應戶籍、廩生認保文書層層遞至宗人令朱樉處嚴格核驗,嚴令經手之人守密,連朱雄英都不知曉他此番應試所用的化名。

  朱高熾獨自提著一隻質樸藤編考籃,緩步匯入考生人流。

  籃中物件嚴守考場規制:一方歙硯,幾支狼毫毛筆,一小塊墨錠,數張擦拭筆墨的素紙,另外備著麵餅、蜜餞與一小陶罐清水。

  律令明文禁止攜帶任何成文書卷、手抄文稿,一經搜出,立刻革除應試資格,枷號示眾……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至儀門前,便是嚴苛搜檢。

  兩名兵士輪流查驗考生,先翻看考籃內一應物件,隨後令考生解開外袍,捋起衣襟,鞋襪盡數脫下查驗,連髮髻也要拆散細細查看,杜絕夾帶。

  輪到朱高熾之時,他從容將考籃遞上,依言解開外衣,坦然接受搜檢。

  兵士細細翻查籃中筆墨乾糧,不見片紙私文,又查驗衣履髮髻,確認無弊,方才放行,在名冊「徐熾」二字下方鈐上朱印。

  穿過儀門,便是偌大考棚。

  考棚以千字文編號劃分座位,東西兩排長長的案幾,考生一人一席,彼此之間僅有低矮木欄相隔,防止互相窺視。

  堂上設至公堂,北平府學政端坐正中,一眾教官、巡場兵丁來回巡察,場內寂靜無聲,唯有腳步輕響。

  朱高熾依照指引尋到「宇」字號案席落座,將考籃置於腳邊,靜靜等候髮捲。

  不多時,衙役捧著試卷依次分發,每張試卷右上角印有座位字號,卷面潔淨,附帶數張空白草稿紙。

  又過片刻,學政命人張貼考題,高聲宣讀。

  本場正試兩道《四書》義,一道策問。

  大題:「仁者愛人」。

  次替:「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策問:今北方初定,流民漸歸,如何勸課農桑、安輯百姓?

  朱高熾不慌不忙,先以清水研墨,墨色濃淡相宜,提筆先在草稿之上書寫。

  待四書義兩篇初稿擬定,他稍作歇息,啃了兩口麵餅,飲下少許清水,繼而構思時務策。

  北方歷經戰亂,土地荒蕪,流民四散,他條理分明,分勸農、輕賦、興水利、撫流民數端,議論務實,不尚空言。

  從清晨入場,直至午後未時,漫長的時光一點點消磨。

  朱高熾身形肥胖,久坐木凳苦不堪言,腰腹酸脹,雙腿麻木,渾身燥熱睏倦。

  對於他來說院試最難之處,並非考題艱深,而是漫長枯坐的煎熬。

  旁人尚可不時挪動身子稍作舒緩,他體態沉重,稍一動彈便氣喘吁吁。

  朱高熾仔細謄抄正文,字跡工整端正,一筆不敢潦草。

  將草稿與正文,比對確認無誤,方才收拾筆墨,靜待鳴板交卷……

  直至暮色四合,場內鳴板聲響,朱高熾這才隨眾交卷。

  坐著馬車返回自己的居所時,朱高熾還睡了一會兒。

  馬車停穩,睡醒的朱高熾掀簾下車,抬眼便看見巷口立著數名黑衣親衛,路旁一匹神駿大馬靜立等候……

  貼身內侍快步上前,低聲躬身道:「世子,秦王殿下早已到了,在您書房坐等許久了。」

  朱高熾聞言一怔,連忙收了滿身疲態,整理衣衫,快踏入院中,直奔書房而去。

  推開書房門,只見朱樉端正坐於書案旁……

  朱高熾快步上前,規規矩矩行晚輩大禮,恭敬行禮:「侄兒見過二伯。」

  朱樉開口笑問:「考完了?今日院試,作答如何,是不是必過?」

  朱高熾直起身,語氣謙和謙遜,不敢張揚,淡淡笑道:「考題皆是聖賢常義、民生常論,侄兒盡力作答,盡心而已,不敢妄言必中。」

  他素來穩重,從不恃才傲物,即便心中有把握,也始終留三分謙遜……

  朱樉聞言哈哈大笑,擺了擺手,語氣篤定無比:「你這孩子,太過謹慎!別人我不知道,你的才學心性,二伯看在眼裡。此番院試,你必中無疑,半點懸念無有!」

  說罷,朱樉抬手,示意身後親衛呈上一方古樸錦盒。

  錦盒紫檀為材,暗刻雲紋,封漿厚重,一看便是傳世古物,絕非尋常金玉俗器。

  朱樉親手將錦盒推到朱高熾面前,神色鄭重:「前日答應你,待你考完院試,便為你備一份賀禮。今日特來兌現諾言。」

  朱高熾微微一愣:「二伯,侄兒不過一場童生應試,怎敢勞您賜重禮?」

  「尋常考試尋常禮,宗室首例、自然要配傳世珍寶。」

  朱樉抬手打開紫檀錦盒,盒內鋪著暗黃軟絨,靜靜躺著一方硯台。

  這硯台石質溫潤細膩,天青帶紫,天然冰紋貫穿硯身,硯底刻有唐代文宗年號落款,是真正歷經唐宋、傳承數百年的文房重寶……

  「此硯歷經數代文人大家珍藏,潤墨養筆、冬不結冰、夏不蓄水,是文房至寶。」

  「寶劍贈英雄,寶硯贈名士。從今往後,這方傳世古硯,歸你所有。「

  「二伯也祝你此後筆墨常青啊……」

  朱高熾望著盒中古樸寶硯,心中轟然一動,連忙躬身拱手,鄭重謝禮:「侄兒多謝二伯厚賜!侄兒定當珍藏愛惜,日日伴讀、勤勉治學,絕不辜負二伯期許!」

  「早些休息吧,過些時日,咱們一起回應天。」

  「是,二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