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墨染天階策萬言,淚浸朱門血痕新
所求者,已非簡單的防禦安撫,而是懾服、平定之策,甚至隱含了主動出擊、根除禍患的深意。
周顯看著這題目,心中瞭然。
垂拱帝所圖,果然甚大。
這不僅僅是一道策問題,更像是一道面向天下士子、徵詢平定四方方略的檄文前奏。
殿試策論,看似直抒胸臆,實則步步驚心。
周顯作為世家子弟,自然明了其中關竅。
西海番邦之患,盤根錯節,根子就在於那開國四王把持西海邊軍多年,經營得鐵桶一般。
番邦連年作亂,未必不是四王為彰顯自身重要、維繫權柄而有意縱容,甚至暗中推波助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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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話能說麼。
若真有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在卷子上直斥西海邊軍統帥無能、軍備廢弛,無異於當眾扇四王的臉面。
四王及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碾死一個新科進士,不比碾死一隻螞蟻費力多少,那人
的仕途乃至性命,頃刻間便會化作齏粉。
至於北方草願的蠻族之亂;水就更深了,朝中幾大派系利益交織,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評議,無論偏向哪方或批評哪方,都可能引火燒身,死無葬身之地。
周顯提筆蘸墨,心思電轉。
抨擊具體的人事是取禍之道,但也不能空談大義,必須言之有物,切中肯綮,卻又將鋒芒巧妙地包裹在煌煌正論之中,讓人抓不住把柄。
他略一沉吟,筆尖便落於紙上:「臣聞聖天子垂拱而治,德被四表,然寰宇之內,猶有西陲跳梁、北境烽煙者,非天威不彰,實乃地勢之險遠、夷情之狡黠、交通之阻滯有以致之。」
「夫西海番部,依山阻險,聚散無常,撫之則陽順陰違,剿之則遁入莽荒。」
「北虜恃弓馬之利,逐水草而居,飄忽如風,來去無定。」
「此二者,皆非可一鼓蕩平者也。」
周顯開篇便將問題歸因於地理、民族特性和信息不暢等客觀因素,避開了對軍隊或朝臣的直接指責。
「為今之計,御虜安邊,首在固本。本固則邦寧。」
「一曰固邊牆,修墩堡,扼其衝要,使虜騎不得長驅。」
「然守御之費,當量國力而行,擇要害處增其險固,余者示以警戒可也,勿使虛耗民力。」
這是老成持重之言,強調防禦的務實性。
「二曰明賞罰,嚴考課。」
「邊將之責,在守土安民。」
「當立清晰之章程,以虜寇犯邊之次數、規模、掠獲多寡、我軍民傷亡及財產損失為據,嚴核邊臣功過。」
「有功則雖微必賞,有過則雖親必罰。」
「如此,則將士用命,不敢怠惰養奸。」
這段看似尋常的「明賞罰」,實則暗藏玄機。
周顯提出要以「虜寇犯邊之次數、規模、掠獲多寡、我軍民傷亡及財產損失」為具體量化指標來考核邊將,這就在制度層面隱含了對「養寇自重」行為的防範,卻又隻字未提具體人事,將矛頭指向了制度本身的不完善。
「三曰通有無,施教化。」
「西番北虜,所求者不過食鹽茶帛。」
「當於要害之地,設官市榷場,嚴定互市條例,使其有所求於我。」
「市易之時,亦當宣示陛下仁德,懷柔遠人。」
「久之,其民仰賴天朝貨物,其心漸慕華風,則桀驁之氣可消,叛亂之萌可弭。」
「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
「四曰用間謀,行離間。」
「夷狄部落,亦非鐵板一塊。」
「可密遣精幹之士,潛入其境,偵其虛實,曉以利害。」
「或厚賂其親信,或離間其酋長,使其自相猜疑攻伐。我則坐收漁利,此亦古之良法。」
這篇策論洋洋灑灑千餘言,既回應了皇帝對邊患的不滿,提出了「固本、明賞罰、通有無、用間謀」四策,條理清晰,引經據典,顯得老成謀國。
通篇沒有一句直接指責具體將領或派系,所有可能觸及敏感點的建議,如考核量化、
分權輪調,都巧妙地隱藏在「完善制度」、「防止信息不暢」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讓人抓不住任何攻擊的把柄。
就在周顯運筆如飛,墨跡淋漓之際,御座之上的垂拱帝悄然起身,背負雙手,在肅靜的皇極殿內緩緩踱步。
他目光如炬,掃過一個個伏案疾書的貢士,時而微微頷首,時而眉頭輕蹙。
殿內只聞紙筆摩擦的沙沙聲,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垂拱帝步履沉穩,無聲地走過一排排考案。
當他行至東側首位時,腳步停了下來。
垂拱帝的目光落在周顯的卷面上,那正是周顯剛剛寫就的「明賞罰,嚴考課」及後續論述之處。
周顯心有所感,但筆尖並未停頓,依舊保持著流暢的書寫節奏,字跡沉穩有力,仿佛對御駕親臨身側毫不知情,又或是全然不受影響。
他神色平靜,呼吸勻長,專注於筆下的策論,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在滿殿緊張壓抑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出。
垂拱帝的目光在那幾行文字上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這個新科會元筆下流淌出的方略。
片刻之後,他才移開目光,繼續向前踱去,留下周顯依舊淡然自若地書寫著那份暗藏機鋒卻又滴水不漏的答卷。
待垂拱帝走完一圈,將殿內二百餘貢士的神態盡收眼底後,便不再停留,在內侍無聲的簇擁下,起駕離開了莊嚴肅穆的皇極殿,返回乾清宮處理朝政。
主考官、禮部尚書張思禮恭敬地目送聖駕離去,隨即接過職責,挺直腰背,帶著幾位同考官繼續在殿內巡視。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摩挲中無聲流逝。
殿試只考一篇千字策論,難度雖大,但題目明確,對飽學之士而言,一上午的時光足矣。
日影西斜,皇極殿內高大窗欞透入的光線逐漸變得柔和而黯淡。
陸續有貢士完成答卷,仔細吹乾墨跡,整理好衣冠,起身將卷子恭敬地呈交到禮部官員指定的案几上,然後垂手退至一旁,等候唱名離殿。
完成任務的貢士們臉上或帶著釋然,或帶著忐忑,但都保持著極致的安靜,不敢有絲毫喧譁。
周顯也早已停筆,待墨跡干透,他再次審閱一遍自己的策論,確認無誤後,方才起身,步履沉穩地將卷子交上,隨著禮部官員的唱名,跟隨指引,與其他交卷的貢士一道,安靜地離開了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宇。
走出承天門外,傍晚略帶涼意的風拂面而來,吹散了殿內壓抑的沉悶氣息。
長安街上的喧囂市聲重新湧入耳中,周顯深深吸了一口氣。等候在外的周家馬車立刻駛了過來,小廝墨雨利落地放下腳凳。
周顯登上馬車,車廂內熟悉的薰香讓他緊繃了一日的心神徹底放鬆下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骨碌碌的聲響,載著他穿過喧囂漸歇的街道,返回東城的周家別院。
轉眼間,時間已經到了次日傍晚。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
以張思禮為首的幾位閱卷大臣,經過一日一夜緊鑼密鼓、不眠不休的批閱與反覆商議,終於從數百份策論中,精挑細選出他們認為最為出色的十份卷子,此刻正整齊地呈放在垂拱帝的御案之上。
張思禮垂手侍立在下首,眼觀鼻,鼻觀心,神態恭謹而肅穆,靜靜等候著皇帝御覽定奪。
垂拱帝身著常服,神情平靜,逐一翻看著這十份代表天下士子頂尖智慧的策論。
他看得並不快,時而凝神細讀,時而又快速翻過幾頁。
當翻到其中一份字跡沉穩、文采斐然的卷子時,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明顯長了一些正是周顯所作。
通篇閱畢,垂拱帝將那份卷子輕輕放回案上,指尖在硃砂硯邊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目光轉向下首的張思禮。
「張卿家,」
垂拱帝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你覺得這揚州考生周顯,所作的這篇策論如何?」
張思禮聞聲,微微躬身,略作沉吟,謹慎地組織著語言:「回陛下,在老臣看來,周顯此篇策論,立論穩妥,條理清晰,深諳中庸之道。」
「於御虜安邊之要務,既能切中肯綮,言之有物,提出固本、明賞罰、通有無、用間謀」四策,又巧妙避免了直接指摘具體人事,繞開了諸多敏感之處。」
「其文采斐然,引經據典恰到好處,確屬此次殿試中難得的佳作。」
垂拱帝聽完張思禮的評價,臉上露出一絲淡然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有幾分瞭然,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他拿起周顯的卷子,又隨意翻動了兩頁,語氣平和卻意有所指:「文章寫得的確不錯,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只是這行文風格,這字裡行間透出的氣息,不太像初升驕陽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倒與張卿家你們這些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一般,圓滑老練得很吶。」
張思禮聞言,面上也浮現出一抹含蓄的笑意,並未直接接話。
他心中自然明白皇帝所指—皇帝是覺得周顯這篇策論雖然周全穩妥,卻未能一針見血,直指西海邊軍尾大不掉、四王掣肘以及北疆軍務派系傾軋等核心頑疾,所提之策雖好,卻多是治標之方,未觸及根本。
但作為歷經宦海沉浮的老臣,張思禮很清楚,面對北方草原強敵環伺、西海番邦情勢詭譎、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複雜局面,便是滿朝袞袞諸公,至今也未能拿出一個萬全之策,又怎能苛責一個初出茅廬的新科進士,僅憑一篇殿試策論就解決這積重難返的困局。
能如周顯這般,既切題應制,又避開雷區,提出幾條切實可行、不激化矛盾的建議,已是殊為不易,展現了遠超其年齡的成熟與智慧。
垂拱帝看著張思禮臉上那抹心照不宣的微笑,以及他沉默不語的態度,不由得搖頭笑了笑,輕聲道:「老狐狸。」
他語氣中並無多少責備,倒有幾分棋逢對手的意味。
隨即,垂拱帝不再多言,執起硃筆,飽蘸丹砂,在那份寫著「周顯」名字的卷子上端端正正地圈了一個圈,欽定為今科一甲頭名——狀元。
接著,他又提筆,在另外兩份卷子上分別點下榜眼與探花。
完成這最重要的前三甲欽點後,垂拱帝放下硃筆,看向張思禮:「一甲進士朕已擬定,餘下二甲、三甲名次,卿等便依循舊例,擇優排序吧。」
「臣遵旨。」
張思禮躬身領命,聲音沉穩。
他上前幾步,恭敬地將御案上那十份卷子,連同皇帝硃批過的名冊,一併小心收好,再次行禮後,便帶著決定數百士子命運的答卷,退出了燈火通明的乾清宮,去完成最後的排序與金榜題名事宜。
深夜,京師西城,薛家府邸。
昔日富麗堂皇的廳堂,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燭火搖曳,光線昏暗,映照出薛王氏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她再無半分素日裡的端莊雍容,眼睛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髮髻也有些鬆散凌亂,幾縷髮絲無力地垂在鬢邊。
她整個人癱坐在太師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餘下無盡的悲戚與絕望。
薛王氏手中緊緊攥著一方早已被淚水浸透的帕子,肩膀還在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動。
一旁的薛寶釵,狀態比母親稍好一些,但眉宇間也凝結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憂慮。
她原本瑩潤的臉頰失去了往日的光澤,顯得有些蒼白,眼下同樣帶著淡淡的青影。
自那日深夜驚聞兄長薛蟠在賭坊鬧出人命官司,被西城兵馬司鎖拿入獄後,薛家便如同被投入了滾油之中,再無寧日。
薛蟠被關押在兵馬司那陰森潮濕的牢房裡,生死未卜。
薛王氏心急如焚,幾乎哭幹了眼淚,第一時間便去求了親哥哥、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出面斡旋。
然而,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王子騰親自登門西城兵馬司,卻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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