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花心人也愁花心事

  蘅蕪君啊,蘅蕪君。

  賈琅停下筆,忍不住思念。

  他即便手握金冊,早不是那個無能庶子,在遇見薛寶釵時也仍然心顫。

  蘅蕪君薛寶釵、瀟湘妃林黛玉真是尋常人能配得上的嗎?

  多的人不認同這句話。

  誰都能配得上蘅蕪君和瀟湘妃。

  賈琅也知焚琴煮鶴的人多了去。

  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敝帚自珍,他人視之如草芥,拱璧在手,旁人棄之如敝履。』

  偏偏,賈寶玉並非是這樣的人,但賈琅依舊憎恨賈寶玉。

  因為賈寶玉沒有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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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多少,拿多少,有多大的能耐,擔多大的本事。

  吃不了還拿,沒本事還做,真是天底下最壞的人了。

  賈寶玉只顧在群芳中享樂,卻不思如何才能保全她們。

  這個時代,用封建禮教約束女子,卻也用封建禮教去要求男子。

  否則,汝何以為夫?汝何以為父?

  襲人嫁給戲子,晴雯含冤病死府外,剩下也都被王夫人攆走。

  探春遠嫁和番,迎春死於家暴,惜春剃髮為尼,林黛玉淚盡而亡,薛寶釵淪落教坊司,史湘雲被賣為船妓。

  真真是沒一個好下場。

  晴雯、金釧兒之事,賈寶玉只顧退縮,但凡捨命去救,也不會致兩女香消玉殞。

  薛寶釵被蔣玉菡贖買回來,賈寶玉見也不見,自顧自去尋他的清靜去了。

  偏偏這般的爛人也能得群芳的愛戀。

  世事荒唐。

  賈琅一時氣結,都想撕了賈寶玉,也沒心情繼續抄書。

  他正要去外面逛逛,聽外頭丫鬟通報導:「大爺,政老爺喊您去榮禧堂。」

  賈政這老頭子沒事喊他幹嘛?

  賈琅雖不知,但還是去了。

  他一進榮禧堂,發現有好多人,賈璉跪在地上,賈環、賈蘭也在。

  賈琅行了禮,不解道:「二伯,您找我?」

  賈政陰沉著臉,問道:「前些天,傅試的妹妹進府,你可曾遇見了她?」

  賈琅點了點頭,道:「遇見了,傅姐姐是嗎?」

  傅試聽了,也是盯著賈琅看,見賈琅脖子上有串紅線。

  趕忙拿出妹妹那段紅線,問賈琅道:「這線可是你的?」

  賈琅道:「是。」

  聽見了賈琅的話。

  賈政一時也難以相信。

  他懷疑過賈璉,也懷疑了賈環,甚至叫來了賈蘭,都未曾懷疑賈琅。

  一個讀聖賢書的,怎會做出這般荒唐的事來?

  傅試愁色漸消,正欲責罵賈琅。

  卻忽然想起賈琅的老師是沈應文,卡在喉嚨中的罵言又被他咽了下去。

  只道:「琅公子,我今天來也不為了什麼,只為了給我妹妹討一個公道。」

  誰知傅試話還沒說完,就聽賈政大罵一聲道:「畜生!」

  賈政朝外面的小廝喊道:「快給我拿板子來,我要打死這個畜生,省得上辱了先人,下壞了家風。」

  賈璉抬起頭,見賈琅被罵,也不免怪罪幾分。

  感情是琅哥兒惹的禍。

  賈璉在東府同賈珍、賈蓉喝酒喝得正起興呢,就被小廝拉回了榮國府。

  一進榮禧堂,就見賈政臉色難看,賈璉話都沒來得及說一句。

  賈政直接讓他跪著回話。

  賈璉哪敢違抗賈政的話,只好跪著回話,他能看出賈政很不高興。

  最後才知鬧了個大烏龍,可賈政也沒讓他站起來。

  賈琅見賈政拿了板子,也是直接推門就要跑,這可給一旁的賈璉、賈環和賈蘭看呆了。

  感情長輩打,小輩還能跑啊?

  賈琅不是賈寶玉那傻子,他只是賈政的侄子,現在不跑,等賈政板子打身上跑也跑不及了,賈母和王夫人可不會為了他求情。

  傅試哪敢讓賈政打賈琅,趕忙攔住了賈政勸說道:「老師,何苦打琅公子?」

  賈政推開傅試,惱道:「讀了聖賢書,還干荒唐事,我今天非給他個教訓,不然豈不是辱沒了先賢!」

  忽又聽帷幕後傳出求情聲。

  一個貌美的女子走出來求情道:「老爺要打侄子,我本不該求情,可琅公子是我的相公,我怎能坐視相公受苦?」

  傅秋芳跪在賈政面前,又求道:「請老爺饒了琅公子這一次。」

  封建禮法下,男女私通是大罪。

  但大多是男人推卸責任,說是女子勾引才導致的。

  傅秋芳本就有愧於賈琅,又見賈琅沒半分推卸,心中更是愛的不得了。

  賈政看見傅秋芳求情,又見賈琅已跑到門外,只得道:「罷了,罷了,這也是賈門的定數,偌大的府里,無一人是不荒唐的。」

  又背過身去,道:「既如此,你們早點成婚吧,其他的,我索性也不管了。」

  傅試聽了,雖惱怒不已,但也有些慶幸。

  惱怒的是賈琅壞了妹妹的身子。

  慶幸的是賈琅壞了妹妹的身子。

  若把賈琅換成賈環等人,他怕不是真要氣個半死。

  好歹,賈琅也是沈應文的關門弟子。

  傅試正要問賈琅何時成婚,卻聽賈琅說:「可否晚些日子成婚?」

  傅試皺眉,問賈琅道:「事既已成,為何要往後拖?」

  傅秋芳也不解地看向賈琅。

  賈琅一時也愁了。

  他現在也當不了皇帝,若真娶了傅秋芳進門,晴雯那邊還好解決,薛寶釵那邊卻難辦了。

  有妻之夫和未曾婚配,攻略薛寶釵的難度豈可相提並論?

  除非薛家倒台,否則薛寶釵大概是不會再理賈琅了。

  悔不當初啊。

  賈琅將傅試拉到一邊,只道:「你管那麼多幹嘛?」

  傅試一聽,惱道:「你壞了我妹妹的身子,我都沒找你算帳,你竟尋起我的不是了。」

  賈琅冷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打算,我沒一五一十告訴政二伯,為的是你妹妹的名聲,你要真惹急了我,我先把這事告訴政老爺,再教沈大人好好地磋磨你。」

  傅試臉色一變。

  這事若叫賈政知道,他定然吃不了兜著走,妹妹的名聲也會毀於一旦。

  畢竟,一切錯都在他的小心思。

  傅試只得屈辱道:「琅公子言重了,你說何時結,就何時結。」

  賈琅道:「別以為我不知你是什麼人,不就想賣了妹妹換個前程嗎?你如果真想要前程,我給你便是。」

  傅試冷哼一聲,道:「你?一個秀才都不是的,能給我什麼前程?你有什麼權勢,也敢這般口出狂言。」

  傅試並非看不起賈琅,實在是賈琅說話太狂。

  正六品官的升遷需要吏部運作,便是沈應文也不能輕言決斷。

  賈琅拿出一封名帖,放到了傅試的手中。

  傅試打開一看,見名帖上寫著:『南安郡王敬拜』。

  下方小字寫著南安郡王的父親、祖父的官職爵位。

  底下也蓋了南安王府的私印。

  傅試手一抖,差點沒把名帖丟掉。

  南安王府?

  賈琅一個榮國府的庶子為何有王府的名帖?

  賈琅笑道:「我並非不願娶你妹妹,實在是我現在沒辦法娶,你便勸你妹妹再等我幾年,我定會明媒正娶她。」

  又對傅試道:「我會常去貴府看望秋芳姑娘的。」

  傅試的腦袋瓜子嗡嗡響,愣是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賈家一門雙公在傅試眼中是龐然大物,南安王府更是龐然大物中的龐然大物。

  他小心將名帖塞進懷中,諂媚道:「一切都聽琅公子的吩咐。」

  賈琅搖了搖頭,又回到榮禧堂。

  傅試平復了心情,也回到榮禧堂,對賈政說道:「老師,學生已與琅公子商量好了。」

  賈政點了點頭,道:「定好了日子便告訴我,我也讓府里準備一下。」

  賈琅死了爹娘,再者,傅試是賈政的學生。

  賈琅的婚事只能由賈政負責,賈政自然要為賈琅備些聘禮。

  好在娶比嫁花錢少。

  女子出嫁大多要準備個萬兩銀子置辦嫁妝。

  娶的話從哪件事上省一點就夠了。

  傅試告了辭,領著傅秋芳回去了。

  傅秋芳還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榮國府。

  賈政見人走了,臉色一變,罵道:「你這孽障,可曾有把心放在聖賢書上?」

  賈琅回道:「自是有的。」

  賈政聽了,只生氣道:「你若真把心放在聖賢書上,會幹出這般荒唐的事來?可見你就算考中了功名,將來也是個欺君的孽障。」

  賈琅一怔,心想賈政今天怎開智了?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不欺君,將來怎麼明媒正娶群芳呢?

  倒是賈璉抬頭求道:「老爺,我能站起來嗎?」

  賈政一甩衣袖,回道:「你起來吧,以後要勤於修身,萬不可做什麼壞事。」

  賈璉知賈政說的是他沾花惹草的事。

  賈璉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道:「謹遵老爺的吩咐。」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是另一個打算,這次在寧府同賈珍賈蓉喝酒,意外得知賈珍和賈蓉父子聚麀,而那人竟是賈蓉娶進門的正妻。

  賈珍、賈蓉從不把女人當人看,雖說賈璉也不把女人當人看。

  譬如,賈璉國孝家孝期間偷娶尤二姐,完全是被尤二姐的美貌迷住了。

  想貪圖那一時之歡,並非對尤二姐負責。

  後來,更是忘了尤二姐的忌日,還是王熙鳳提醒了賈璉。

  雖不把女人當人看,但寧府也太大膽了,父子聚麀一旦被告發,寧府爵位都可能丟掉。

  他犯的這點事,跟寧府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又驚詫於琅哥兒要娶親成家了,站起身問賈政道:「老爺,不知這事府上是個什麼章程?」

  賈政道:「交給鳳丫頭做吧,先準備著,等傅家定好吉日。」

  賈環、賈蘭也不是傻子。

  站在榮禧堂也聽出了個大概。

  無非是壞了人家身子,就要對人家未來負責。

  賈環是個大嘴巴,此時也心不在焉,只等著回去嚼口舌。

  賈政說罷,也泄了氣,道:「這都是賈門的定數啊。」

  他本以為賈琅會是賈府未來的頂樑柱。

  但賈琅怎做出這般荒唐的事?竟然強要了人家女眷的身子。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

  以後那些誥命誰還敢來賈家?

  賈琅見賈政神色稍平,趕忙道:「二伯,還有我的事嗎?」

  賈政道:「你今後再敢做出這般荒唐事,我便替死去的三弟清理門戶。」

  他不知傅試的小心思,只以為是賈琅荒唐呢。

  賈琅頗為無奈,他又不是太監,送到嘴前的肉,哪能不咬一口?

  賈琅又不肯說出傅試的盤算,便道歉:「侄兒,今後定不會委屈了傅姑娘。」

  賈政點了點頭,擺手道:「你回去吧,既然要成家了,切記不可耍孩子氣,今後要好好對待傅姑娘。」

  賈琅告了辭。

  賈政見賈琅走了,長嘆一聲,忍不住搖頭傷感。

  「唉——」

  賈家怎在他手中日漸衰敗?

  想先父在世之時,賈家何等輝煌,白玉為堂金作馬。

  他明明也沒鬆懈過一刻,可是賈璉、賈環和賈寶玉哪有一個成器的。

  好不容易有一個賈琅。

  可是——

  唉,賈琅今後在舉業上的成就,賈政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聖賢書,聖賢書。

  豈是這般荒唐的人能領悟的?

  那些舉業上有成就的都是飽讀聖賢教誨的大才。

  打發了賈璉、賈環和賈蘭,賈政又獨自坐在書房發呆。

  賈璉離開榮禧堂,也沒再去寧國府,直接回自個兒院子了。

  進了屋。

  見王熙鳳正在聽婆子們回話,平兒在一邊抱著大姐兒哄睡。

  他上前接過大姐兒,道:「讓我瞧瞧大姐兒。」

  平兒把大姐兒遞給賈璉:「你小心點。」

  大姐兒一到賈璉懷中便哭了起來。

  賈璉怎麼哄都沒用,急道:「我的乖女兒,爹爹在這兒,你哭什麼呀。」

  誰知賈璉不勸還好,一勸,大姐兒哭得更狠了。

  平兒上前道:「二爺還是把巧姐給我吧。」

  她接過巧姐又搖晃著哄了起來。

  巧姐才不哭了。

  賈璉聽見平兒叫大姐兒巧姐,問道:「什麼時候改了名字,我怎不知道?」

  王熙鳳聽了,不滿道:「你天天只顧到外頭去尋快活,何曾在意家裡?便是琅哥兒也比你在意巧姐。」

  平兒解釋道:「前些天,琅哥兒來辦事,恰巧見了大姐兒,說大姐兒是七夕出生,不如給大姐兒起名為巧姐。奶奶覺得這名字不錯便應了。」

  賈璉一聽賈琅的名字,笑道:「琅哥兒自己的事都沒辦好,還真有閒心給我女兒起名字。」

  王熙鳳瞪了賈璉一眼,道:「要不是你一直不上心,用得著琅哥兒起名字?」

  賈璉被王熙鳳懟得啞口無言。

  不起名字怎麼了,巧姐生痘的時候,他還同多姑娘滾床單呢。

  賈璉岔開話題道:「有件事,你先準備準備,琅哥兒怕是要成婚了。」

  王熙鳳聽了,詫異道:「是誰家的?」

  賈璉道:「老爺有個門生叫傅試,你或許聽過,如今在順天府任通判,琅哥兒要娶的正是他妹妹,現在只等傅家定好日子通知府里。」

  王熙鳳只道:「那傅試真是挑了個好妹夫。」

  幾人都知王熙鳳說的是反話。

  男低娶,女高嫁,一直是世人遵守的慣例。

  賈琅雖不錯,但娶通判的妹妹,也實在夠抬舉他了。

  賈代儒是第一任榮國公的庶子,娶的正妻都不怎麼樣,反倒是賈琅,竟有這般好運。

  王熙鳳問道:「是老爺為琅哥兒做的媒嗎?」

  傅試畢竟是賈敬的學生,大抵是聽了賈政的意思。

  賈璉邪魅一笑,道:「你怕是猜不到。」

  王熙鳳輕蔑道:「什麼是我猜不到的?」

  賈璉只道:「方才老爺把我喊到榮禧堂,一進門就讓我跪地上,給我嚇得不行,又問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最後又喊來環哥兒蘭哥兒,我總算是聽明白了,是琅哥兒壞了傅姑娘的身子。」

  王熙鳳聽了這話也是一怔。

  賈璉又道:「這還不是奇的,更奇的是老爺要打琅哥兒,那傅姑娘卻為琅哥兒下跪求情。」

  賈璉羨慕不已:「我看倒是兩廂情願。」

  他雖是沾花惹草的,但也講究你情我願,一直都是拿銀子買來睡。

  這般上趕著送來的好事真沒遇上過。

  平兒插話道:「若非如此,只怕那傅通判不肯將妹妹嫁與琅哥兒。」

  王熙鳳點了點頭。

  賈琅院。

  晴雯走進屋,見賈琅在發呆,便問道:「大爺,老爺喊你什麼事?怎一回來便魂不守舍的?」

  賈琅淺淺笑了一下,道:「沒什麼事。」

  他又喊秦可卿倒茶,索性以茶代酒,喝了起來。

  今日一事,讓他開始憂心沒稱帝前的日子要怎麼做。

  雖說金冊給了賈琅的底氣,但賈琅真的需要時間發育。

  可紙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會泄密,賈琅又不想傷了她們的心。

  一時也愁了。

  晴雯嘟囔道:「沒什麼事還在這兒發呆,可見你肯定有事瞞著我。」

  賈琅放下了茶杯,拿出晴雯的命契,道:「我今天吩咐賴大把你的奴籍消了。」

  晴雯狐疑道:「為什麼消籍的這麼早?」

  賈琅笑道:「再有半個月就是院試了,到時候我都是秀才了,你還是個奴婢像話嗎?」

  晴雯羞紅了臉。

  只當是賈琅要準備婚娶了。

  賈琅一時不好告訴晴雯傅秋芳的事。

  只求能瞞一陣,先瞞一陣。

  傅秋芳那邊好說,傅試不敢造次,能拖上一陣。

  倒是薛寶釵這邊不好解釋了,賈琅也沒打算跟薛寶釵解釋。

  他拿出金冊翻了幾頁,見沈應文等人下好了套,也放心地把手冊收了回去。

  不由喃喃道:「薛蟠啊,薛蟠,現在王子騰沒死,王家和賈家能不能保下你呢?」

  薛蟠一生殺了兩三個人,一個在前,兩個在後,前面那個沒掀起浪花。

  後面殺人案事發的時候,王子騰已死,賈家也落敗,導致薛蟠被判了斬監候。

  用真心打動薛寶釵其實是下下選,上選是用形勢的逼迫,上上選是形勢逼迫加上真心打動。

  賈琅打了個哈欠,他從不打算靠真心打動薛寶釵,他一直打著真心加現實逼迫的方式。

  『寶姐姐,你也不想薛家……』

  賈琅自責道:『唉,這樣是不是太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