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賈代儒也走了進來。
見堂內亂作一團,喊來賈瑞訓斥道:「你怎麼看的堂?」
賈瑞低頭不語。
他爺爺賈代儒為人古板,簡直是賈政的翻版,怎麼回都不行。
賈瑞索性不回了。
賈代儒拿來戒尺,道:「把手伸出來。」
賈瑞老老實實伸出了手。
賈代儒也不留情,幾尺下去,打得賈瑞面部扭曲。
他又看向堂內的眾人,問道:「是誰惹出的禍事?」
那幾個下人便指著金榮、賈菌等人,道:「回老爺的話,是這些人在打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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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代儒喊金榮上來,問道:「你為何生事?」
金榮只道:「是茗煙先罵我的。」
賈代儒看向茗煙。
茗煙卻道:「是金榮先誹謗香憐和玉愛的。」
金榮惱道:「我何曾誹謗了?他們沒在貼燒餅嗎?」
那香憐和玉愛是賈寶玉的好友。
再者,茗煙未曾把金榮放在眼裡,這才替賈寶玉為香憐和玉愛出頭。
賈代儒也不留情,只道:「把手給我伸出來。」
金榮老老實實伸出了手。
賈代儒打了十幾下,又道:「你們幾個小廝,今後再不許來族學,若敢再來這裡生事,我便讓政兒來罰你們。」
茗煙幾人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賈大夫又一一問了賈菌等人,打了好一頓板子,才道:「都回各自的位置上。」
又對賈琅道:「你便坐前面吧。」
賈琅點了點頭,坐在了靠前的位置上。
薛蟠見賈琅竟來族學上課,也是驚道:「琅兄弟怎麼來了?」
他方才看戲看得入迷,竟沒注意到賈琅來了。
賈代儒也上起了課。
他教的是些尋常的文章,譬如四書五經之類,今日教的則是《孟子》。
族學中多是些不學無術的人,便是這般尋常文章也聽不懂。
賈代儒聽賈政說,賈琅過了縣試、府試,也起了考校賈琅的心思。
賈代儒問賈琅道:「賈琅,《孟子》一書你可有什麼不解之處?」
賈琅見賈代儒要考校,笑道:「多的去了。」
賈代儒一愣,奇道:「那你說幾處,我給你講講。」
賈琅既過了縣試、府試,不該有這麼多不解之處。
賈琅道:「《孟子》一書中的第一句我便不懂。」
賈代儒問道:「是『孟子見梁惠王』這句嗎?這有何不懂?」
是啊,這句的意思淺而易懂,不就是孟子要去拜見梁惠王嗎?
賈寶玉也不知賈琅為何單提這句話來。
賈蘭則恭恭敬敬地聽著賈琅和賈代儒的問談。
賈琅笑道:「孟子言:『庶人不傳質為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
又言:『古者不為臣不見。』
既如此為何第一句是『孟子見梁惠王』?」
那孟子何時成了梁惠王的臣子?既非梁惠王的臣子,為何要拜見梁惠王?
賈代儒怔在原地,也不知如何回答。
孟子的話淺而易懂,不是諸侯王的臣子,便不該面見諸侯王。
賈代儒思索半晌,嘆道:「我雖不知,但先賢這麼寫,自然有他的道理。」
莫說難住了賈代儒,眾人也無一人能答。
饒是賈寶玉聰明靈秀,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是啊,你孟子既然說了,不是諸侯王的臣子,便不該去拜見諸侯王。
為何你又見了那諸侯王呢?
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賈代儒問賈琅道:「你可曾想出釋義?」
賈琅只道:「您不是回答了嗎,先賢既然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賈代儒吃驚道:「這算什麼道理?」
這句話不過只是為了粉飾先賢罷了。
賈琅道:「這便是道理,先賢做的就是對的,何需向其他人解釋。」
賈代儒咋舌,嘆道:「你這般聰明,可曾拜了師?」
賈代儒有心收賈琅為徒,也看出賈琅非池中之物。
賈琅回道:「我同順天府的知府沈應文沈大人學過一段時間。」
賈代儒稱讚道:「有這般儒學大師教你,何須來我這兒浪費時間,你以後也不用來了,我沒什麼能教你的了。」
賈寶玉聽了這話羨慕不已,他也不想來族學,想在園子中與姐妹們快活。
賈琅聽了,也不矯情。
他抬起腳便要走,又聽身後告誡道:「你既然已過了複試,便要努力學習,務必一次通過院試。」
見賈琅走了,賈代儒仍不忘稱讚。
族學中並非沒有不願意學習的人。
賈蘭便是族學中的異類,他爹賈珠二十便進了學,他媽又用心教導他功課。
此刻自是將賈琅這般天才視作為偶像。
賈琅離開了族學,正要回院子玩樂。
誰知剛走進榮國府不久便遇上了薛寶釵。
賈琅喊道:「寶姐姐,你要去哪兒?」
薛寶釵回頭,見是賈琅,也笑道:「剛去尋你,發現你不在,現在要找尋顰兒呢。」
賈琅詫異道:「寶姐姐尋我何事?」
薛寶釵一五一十道:「前些日子,你與寶玉起了糾紛,我想都是自家兄弟,何苦老死不相往來?
便想著求你同寶玉講和。」
賈琅哪想跟寶玉講和,只道:「寶玉既不喜我,我也不喜寶玉,為何要講和呢?」
薛寶釵勸道:「寶玉哪裡不喜你?昨天還找到我,讓我找你說情呢。」
誰願意搭理那個假太監?
天天泡在脂粉里,還喜歡去貼燒餅。
賈琅回頭就要告訴賈政,說『賈寶玉在族學裡搞男同』。
賈琅拒絕道:「我才不要同他交好呢。」
薛寶釵見賈琅一副沒興趣的樣子,問道:「琅兄弟為何這般厭惡寶玉?」
賈琅道:「他既然要與我交好,為何不親自來尋我,反讓寶姐姐來?可見是看不起我的。」
薛寶釵笑道:「若是寶玉來,你怕見都不見,他求到我這兒,反倒是求錯了?」
又道:「好了好了,你說怎麼才肯同寶玉重歸於好。」
賈琅笑道:「若想我和賈寶玉重歸於好,寶姐姐需送我一件禮物。」
薛寶釵問道:「什麼禮物,姐姐一定用心準備。」
賈琅盯著薛寶釵,認真道:「送塊玉給我便好了,我要那種掛在胸前的玉,玉上再有幾個字便更好了。」
薛寶釵似有心事一般,只道:「琅兄弟為何要塊玉呢?還是掛在胸前的玉,又要刻上幾個字。」
賈琅笑道:「因為我聽說寶姐姐有塊金鎖,上面寫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又道:「所以我也想有塊玉,上面隨便刻幾個字就行,就刻『沒金沒玉,良緣永續』。」
賈琅認真地盯著薛寶釵,問道:「姐姐看這般可好?」
薛寶釵羞紅了臉,轉身就要走,也不再搭理賈琅。
賈琅忙喊道:「寶姐姐,寶姐姐,你不要走啊,我不要刻字了,只送我塊玉便好。」
見薛寶釵不肯停下腳步。
又道:「寶姐姐,你也不想事情沒做好,寶玉對你露出失望的表情吧。」
薛寶釵這才停下了腳步,惱道:「琅兄弟怎這般不正經。」
賈琅道:「我只要塊玉罷了,何來不正經之說?」
薛寶釵懶得同賈琅細說,只道:「我會讓鶯兒送塊玉給你,但你不可再與寶玉置氣。」
賈琅高興道:「只要姐姐肯送塊玉給我,莫說是我置寶玉的氣,便是政老爺置寶玉的氣,我都不允。」
薛寶釵笑道:「琅兄弟又說渾話了。」
又問道:「琅兄弟能否先向寶玉道個歉呢?便當是姐姐求你了。」
賈琅道:「自無不可。」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薛寶釵才找了個藉口走了。
賈琅見薛寶釵走了,樂道:「這金玉良緣真有意思。」
既然薛寶釵不肯送刻了字的玉,大不了賈琅自己磕字,就刻那兩句——『沒金沒玉,良緣永續。』
事在人為。
世人都說薛寶釵是個會裝的名媛婊子。
但世人哪個不裝?這世間人人都是聖人嗎?便是聖人也都是人臆想出來的。
孔子周遊列國十四年,一次天子都沒去朝拜過,偏偏又見了一大堆諸侯。
他甚至見了那僭越稱王的楚王。
孟子也放著好好的天子不去朝拜,偏偏去見那什麼梁惠王、齊宣王。
這倆人有一個好東西嗎?一個臣子作亂瓜分君主的江山,一個臣子作亂篡奪君主的江山。
偏偏聖人去拜了。
真應了那句話,什麼狗屁對錯,我做的才是對的。
在賈琅看來,薛寶釵是個可憐人,各種意義上的可憐。
她壓抑著自己的本性,甘願為整個家族獻身。
賈琅真心認為薛寶釵是那種『停機德』的封建賢妻,是自己懷孕沒法服侍丈夫便會主動為丈夫納妾的人。
可憐人。
賈琅正要回院子,又見幾人忽走來。
為首一人彩若輝煌宛如神仙妃子。
可不是王熙鳳嗎?
賈琅讓了路,打算等她先走了,再回自個兒的院子。
誰知王熙鳳卻停下了腳。
她看向賈琅,笑道:「琅哥兒怎麼見了我,連聲招呼也不打?」
賈琅忙道:「見過二嫂子。」
王熙鳳這才細細打量了賈琅一番。
見賈琅變了不少,眉眼間也更為自信。
王熙鳳忽問道:「你可有心儀的丫鬟沒有?你嫂子我這些天正愁著呢,不知哪個丫鬟能有福氣進你房裡。」
賈琅道:「全聽二嫂子安排。」
王熙鳳笑了笑,牽住賈琅的手,道:「都是自家人,何必這麼生分?你看中哪個丫鬟,只管跟二嫂子說,二嫂子給你安排。」
賈琅聽了,指著平兒,笑道:「既然二嫂子開口,那把平兒姐姐給我,我蠻中意平兒姐姐的。」
呵?
王熙鳳快氣笑了。
賈琅竟然敢打平兒的心思。
她瞧了平兒一眼,裝模作樣地問道:「平兒,既然琅哥兒說了,你就去琅哥兒那。」
平兒只得求道:「求奶奶開恩,平兒哪都不去,只想侍奉著奶奶。」
於是王熙鳳為難道:「琅哥兒也見到了,不是嫂子我不給,實在是平兒不願意。」
又道:「平兒又是你璉二哥的通房丫鬟,不如你去問你璉二哥,如何?」
賈琅知這是王熙鳳挖的坑。
賈琅只道:「璉二哥有二嫂子,哪需要通房丫鬟。」
王熙鳳聽了,也好受了些,便問道:「聽你二哥說,你是要中秀才的,不知你有幾分把握?」
賈琅回道:「沒個十分准,也有八分准。」
王熙鳳聽見賈琅這般篤定,又道:「要是改天琅哥兒中了秀才,我卻沒安排好丫鬟服侍,老祖宗怕是要罰我呢。」
便直接了當地問道:「說說吧,你要哪幾個丫鬟,府里沒事做的丫頭可不多。」
賈府目前閒著的丫鬟有柳五兒、小紅等。
都是不錯的丫鬟。
柳五兒簡直是林妹妹化身無比嬌弱,但也和林妹妹一樣生得顏色極好。
小紅是府上為數不多的好人,後來和賈芸一同營救賈寶玉。
劉姥姥般的好人。
賈琅卻拒絕道:「也不勞二嫂子費心了,我正要去買幾個丫鬟。」
自從狸貓換太子調包了秦可卿後。
賈琅一時也沒想到該怎麼安排她,秦業建議賈琅收秦可卿為外室。
但賈琅覺得若是真要收了秦可卿,何必遮遮掩掩收為外室呢?直接納為妾豈不好。
又覺得這麼做太過張揚,現在受到王熙鳳的提醒。
賈琅覺得,不如把秦可卿調進來做丫鬟,雖說秦可卿與那野娼是有幾分相似。
但誰知道秦可卿是秦可卿呢?寧府看中的是秦可卿的身份。
便是換做是野娼,寧府也照娶不誤。
賈璉與王熙鳳告了辭。
他朝著自己的小院走,邊走邊哼道:「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又哼道:「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王熙鳳聽著賈琅哼著的小調,雖說聽不明白,但也覺得不錯。
她只道:「琅哥兒竟真成了讀書的苗子。」
平兒卻道:「詩詞雖好,意思卻差,倒給人一種失敗者的感慨。」
王熙鳳不耐道:「左右比你二爺強多了,人家可不會吃喝嫖賭。」
又問平兒道:「剛才琅哥兒找我要你,你怎麼不去呢,嗯?」
平兒回道:「我放著奶奶這前程不要,幹嘛要尋琅哥兒這小孩」
王熙鳳笑了,指著平兒道:「琅哥兒現在雖是個小孩,若叫人家考中了進士,連老爺都得敬他,你倒是看不上人家了。」
平兒哄著王熙鳳道:「進士哪有那麼好考中的,東府的敬老爺考到四五十歲才考中,等琅哥兒四五十歲時奶奶的孫子都會打醬油了。」
話雖如此,王熙鳳道:「琅哥兒總歸是府里為數不多上進的,以後咱們好生擔待著他,說不定哪天咱們還要指望他呢。」
平兒道:「奶奶又說笑了,回頭二爺襲了爵,奶奶便是二品誥命,哪需要指望琅哥兒呢。
再說,堂上的官老爺,哪個人不是白髮蒼蒼,政老爺熬到正五品都五十多歲了。」
等賈琅考中進士,黃花菜怕都涼了。
兩人又一前一後往賈母處請安了。
秦府。
秦可卿仍忘不了前些天父親說過的話。
那天,正當她滿心歡喜地等待嫁進寧國府時,父親忽領來一個與她容貌相似的女人。
那女人雖與她不全像,卻也有個八分像,且更淫蕩一些,那種淫蕩是骨子裡的,被一層封建禮教死死裹著。
有點像宮裡頭的人。
秦業不容置疑道:「可卿,後天的婚事你不用去了,她會代替你嫁進寧國府。」
秦可卿如遭雷劈,只得問秦業道:「父親何出此言?這不是我的婚事嗎?怎會由她替我嫁過去?」
秦業完全不在乎秦可卿的反抗,冷酷道:「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孝道大於天。
秦可卿無奈之下,只能聽從父親的安排。
看著那人上了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嫁進了寧國府。
秦可卿又有兩個丫鬟,一個叫做瑞珠,一個叫做寶珠。
瑞珠見自家小姐竟遭了這般不公,便萌生出去寧國府告發的心思。
誰知秦府比往日嚴了不少,她便是想告密,也沒處告,終於尋了個機會,打算給寧國府遞信,叫外頭的人逮個正著。
秦業見了信,勃然大怒道:「你這賤婢,怎敢如此?是誰唆使你的,如實給我招來。」
這必是秦可卿指使的吧?
一時間,秦業心中萌生出了殺死秦可卿的念頭。
不要說殺死秦可卿,只要能為主人盡忠,他自殺都未嘗不可。
幾十板子下來,瑞珠被打得奄奄一息,也不認是秦可卿指使的。
秦業便把秦可卿叫來,指著瑞珠道:「你吩咐她去做的什麼事?」
秦可卿見瑞珠傷痕累累,驚道:「父親為什麼要打瑞珠啊?我只是讓瑞珠幫我買點胭脂。」
秦業見秦可卿的表情不似作假,便將那封告密的信扔給秦可卿。
問道:「這不是你指使的?」
秦業死死盯著秦可卿的臉,一副發現只要發現一點端倪,就要對其痛下殺手的模樣。
秦可卿看了密信,哭道:「父親,女兒再怎麼不孝,也不會做這種事。」
瑞珠卻不甘心道:「只見過父母為子女操碎了心的,今日見了老爺,才知世上的父母並非都是好的。」
又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老爺何故為難小姐,若真想打死奴婢,也不勞老爺動手,奴婢自個兒撞死。」
說罷,瑞珠爬起身朝柱子撞去。
秦可卿忙抱住瑞珠,哭道:「不要,不要,父親一向為人寬厚,怎麼可能要殺你呢?」
秦業冷眼旁觀這一切。
什么女兒,什麼兒子,都不如主子的話重要。
今日瑞珠別想活著,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不止瑞珠、寶珠,秦業甚至想殺了秦可卿,儘管他養育了秦可卿十幾年。
他看向一邊站立的下人,正打算喊人拉走瑞珠時。
腦中突然多了一行信息。
秦業的臉色忽又一緩,平和道:「瑞珠,你也跟了可卿十幾年,幾時見過我想害可卿?」
瑞珠沉默不語。
秦業抬起袖子,突然哭了起來。
秦可卿見父親失聲痛哭,忙驚道:「父親,都是女兒不孝,才讓瑞珠惹了父親傷心。」
她竟想把所有的所以都攬在自己身上。
秦業老淚縱橫道:「我苦命的女兒啊,你可知你的身份?」
秦可卿也知自己是秦業的養女,所以她對秦業無比的尊重,無論什麼事都聽秦業。
秦可卿搖頭不知。
秦業趕走了下人,道:「可卿,其實你是那叛王的女兒。」
秦可卿大驚失色,瑞珠、寶珠也大驚失色。
叛逆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一時間,秦可卿不知該如何是好。
秦業道:「不然,寧國府憑什麼放著世家小姐不娶,偏要娶你這個營繕郎的養女?」
秦業位卑官小,為了送秦鍾進賈家族學,東拼西湊才湊得二十來兩銀子。
他混的還不如劉姥姥,人家好歹能贖出巧姐。
秦可卿黯然失色道:「父親,這事寧國府竟然知道,怕還有不少人知道吧?」
秦業點頭答道:「京中的權貴基本都知道。」
秦可卿、瑞珠和寶珠一時惶恐不安。
瑞珠咬牙問道:「既如老爺所說,為何朝廷不派人來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