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一位宮女的妃嬪之夢

  第378章 一位宮女的妃嬪之夢

  裕嬪與袁晝母子二人,一番推心置腹乃至驚心動魄的私密交談,仿佛耗盡了二人的精力與氣力。

  空氣里還殘留著淚水的咸澀,以及關乎未來的凝重。裕嬪緩緩站起身,因久坐和情緒激動,身形微晃了一下,隨即穩住了。她走到緊閉的房門前,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輕輕拉開了門,喚了一聲:「月蘅。」聲音還是帶著一絲疲憊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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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候在外頭廊下、心中充滿好奇的月蘅,聞聲立刻快步走到臥房門口,應道:「主子,奴婢在。」

  裕嬪的目光在月蘅臉上略一停留,似乎想從恭順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終究只是平靜地問道:「那復元活血湯送來了沒有?」

  之前御醫為袁晝診視,除了外敷了藥,還開了內服的湯藥方子,名曰「加減復元活血湯」,並囑咐飲食務必清淡。

  月蘅道:「剛剛送來了,奴婢不敢即刻進去打擾主子與六爺說話兒。」

  裕嬪點了點頭,吩咐道:「天黑了,屋裡暗,再點上一盞燈罷。然後,將那復元活血湯端過來,伺候你六爺用下。」

  「是,奴婢這就去辦。」月蘅恭謹地應下。

  她先是輕手輕腳地走進臥房,從多寶格上取下一盞備用的青花瓷座油燈,就著桌上燃著的燭火點亮。暖黃的光暈霎時又多了一層,將房間照得明亮。她將新燈放在離床不遠不近的小几上,確保光線既能照亮袁晝那邊,又不會刺著他的眼睛。

  做完這些,她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很快便端著一個紅漆描金的小托盤迴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甜白釉蓋碗,碗蓋邊沿微微冒著白色的熱氣。

  月蘅將托盤放在小几上,對裕嬪道:「主子,湯藥端來了,還熱著。」她看著裕嬪略顯蒼白憔悴的臉色,又輕聲勸道,「主子還沒用晚飯呢,小廚房裡一直熱著,幾樣清淡小菜和粥品。主子快先去用些罷,身子要緊。六爺這裡,有奴婢小心伺候著,主子放心。」

  裕嬪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倦怠之色,嘆道:「我心裡頭亂糟糟的,堵得慌,哪裡還有什麼胃口吃得下東西。」她此刻確實是心亂如麻,既憂心兒子的前程與安危,又感念聖上的嚴苛與期望,更被兒子適才那番驚人之語攪得心神不寧,哪裡還顧得上口腹之慾。

  趴在床上的袁晝忽然開口,聲音雖帶著虛弱,卻也有了幾分平日的語調:「娘,你別只顧著我。我乏了,待會兒用了湯藥,便想睡下了。娘快去用些晚飯罷,若是餓壞了身子,兒子心裡更過意不去了。」

  裕嬪看向兒子,見他雖臉色不佳,但眼神清明,心緒顯得平靜。她點了點頭:「也好。你便將這碗湯藥都用了,然後好生休息。」她又轉向月蘅,「月衡,仔細伺候著,若六爺有什麼不適,或是要什麼,立刻來回我。」

  「是,主子放心。」月蘅忙應道。

  裕嬪又看了兒子一眼,這才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臥房裡,只剩下月蘅和袁晝了。

  月衡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主子在時那無形的壓力也隨之散去了一些。她端起托盤裡的甜白釉蓋碗,在床邊鋪著錦墊的繡墩上坐下,先試了試碗壁的溫度,覺得剛好,便小心翼翼地用匙子舀起一勺湯藥,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然後才遞到袁晝嘴邊,柔聲道:「六爺,湯藥溫了,你用些。」

  袁晝其實不想用湯藥,只覺得身心俱疲。然而,當他看到燈光下月蘅顯得格外溫婉秀麗的面容,感受到月衡餵湯藥時的極其小心與溫柔————一碗加減復元活血湯,似乎也因了這伺候的人,而變得有了特別的滋味。

  月蘅一勺一勺,耐心而細緻地餵著,動作很慢,每餵一勺,都仔細看著他的反應,等他咽下了,才舀起下一勺。偶爾有藥汁順著他嘴角溢出一點點,她便立刻用自己乾淨的帕子角,極輕地替他拭去,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在這樣的伺候下,袁晝不知不覺,將一整碗湯藥都喝完了。

  月蘅見他喝完,臉上露出欣悅的笑容,明媚而溫柔。她將空碗放回托盤,輕聲問道:「瞧著六爺用得香甜,可是覺得餓了?小廚房裡備著些易克化的粥品,可要用一些?」

  袁晝搖了搖頭,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輕聲道:「不用了。倒是你,用過晚飯了沒?

  「」

  月蘅坦然道:「主子都還未用,奴婢怎敢先用。自打得知六爺出了事,奴婢這心裡便一直七上八下地惦記著,哪裡還顧得上用飯。」

  袁晝看著她毫不掩飾的關切之色,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沖淡了身體的痛楚與心頭的煩悶。他嘴角微微上揚,笑道:「雖則我今日身子著實不舒服,挨了打,疼得厲害,心裡也不好受。可是,有娘這般記掛著我,為我流淚操心,還有你也這般惦記著我,小心伺候著,我這心裡頭,倒覺得舒適了許多。」

  這話聽在月蘅耳中,不啻於一道暖陽,照亮了她方才被支開時那點失落與鬱悶,心內暗忖:「六爺他竟將我與主子放在一處說!有娘,還有你」————這愈發說明,他心裡頭,是真的在意我的了!」念及此,她心頭鹿撞,一股歡喜的甜蜜感瞬間溢滿了胸腔,也不禁羞赧起來。

  臥房內一時靜默,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氣息,變得微妙而旖旎。

  袁晝痴痴地看著月蘅,見她蝽首低垂,兩頰飛霞,帶著三分羞意、七分歡喜,平日裡秀麗端莊的眉目,此刻在燈下,如同春日枝頭初綻的桃花,別有一種動人的嬌怯。袁晝只覺得心頭酥酥麻麻,自光再也挪不開。

  月蘅感受到兩道灼熱的視線牢牢鎖在自己臉上,雖是羞窘,還是忍不住抬眼重新看向了他,見他果然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嘴角還噙著一絲古怪的笑意。她抿嘴一笑,輕聲問道:「六爺這般直勾勾地看著奴婢作甚?可是奴婢臉上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袁晝被她這一問,方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看得過於失態了。他非但不覺得尷尬,笑意反而從嘴角蔓延到了眼底,脫口而出道:「沒有不乾淨。是覺得你生得美,燈下瞧著,越發好看了,這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他素日裡在生母面前撒嬌耍賴,在下人面前擺主子架子,何曾對女子說過這般親昵的話?此刻或許是傷痛削弱了顧忌,又或許是月蘅的溫柔觸動了他心底柔軟的弦。

  「六爺!」月蘅低呼一聲,別過臉去,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去瞟他,心中如同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又是羞澀,又是歡喜。

  袁晝只覺身心都舒暢了許多,連臀腿上的傷處似乎也不怎麼疼了。他輕輕咳了一聲,收斂了笑意:「好了,不逗你了。你也快去用些晚飯罷,想必是餓了。我要睡了,這裡不用你一直伺候著了。」

  月蘅搖了搖頭:「六爺歇著便是,奴婢就在這裡守著,待六爺睡著了,奴婢再去用飯也不遲。」她心裡其實貪戀著這與他單獨相處的靜謐時光,哪裡捨得離開?

  袁晝心中又是一暖,想了想,點了點頭,眼中又帶上了一絲促狹的笑意:「如此也好。有你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睡,我心裡踏實,想必也能睡得香甜些,或許還能做個與你有關的美夢呢。」說著,目光在月蘅臉上轉了一圈。

  月蘅聽得真切,臉上又「騰」地燒了起來,比剛才更甚。

  袁晝心滿意足地笑了笑,不再多言,重新調整了一下趴臥的姿勢,讓自己更舒適些,然後閉上了眼睛。傷後的疲憊與情緒的起伏,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上,他確實感到睏倦了。

  月蘅依然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默默地看著他趴在枕上的側臉。燭光柔和,照著他已初具稜角的側臉輪廓,眉頭微微蹙著,似乎睡夢中仍帶著一絲不適。

  看著看著,月蘅心中百感交集,方才被撩撥起的情思,此刻化作了深沉的、紛亂的思緒。

  她想著:「今日六爺待我又不同了。或許是因著挨了那頓狠打,受了驚嚇刺激,心神激盪之下,在我面前便少了些顧忌,多了些真情流露?」

  她回憶起六爺方才那直白的誇讚,那帶著暗示的話語,還有那痴痴凝望的眼神————這一切,都已明顯不過地表明,這位年輕的小主子,對她這個年長他五歲的宮女,確確實實是動了心思,有了情意。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加速,一股熱流在四肢百骸間奔涌。

  她並非懵懂無知的少女,二十歲的年紀,在天家之中,已是見慣人情冷暖,也知曉男女之事。她對六爺,從前是主僕之誼,可不知從何時起,這份感情悄然變了味道。尤其是六爺的親近與示好,讓她心中泛起異樣的漣漪。而今日,這層窗戶紙又被六爺捅破了一個角。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若我真能遂了六爺的心意,成為他的房裡人,哪怕只是個侍妾通房————」

  這個念頭就已讓她心潮澎湃。

  她繼續往下想,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奔向更為遙遠而輝煌的所在:「六爺如今可是被聖上寄予厚望的皇子,將來多半是要繼承大統的!若我真成了房裡人,他登基為帝,那我豈不是也有機會,躋身成為妃嬪?」

  妃嬪!這個字眼,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她的雙眼。

  她又往下想:「保不定還能像如今的主子娘娘一般,生下皇子,得封一個嬪」位,成為正經的主子!若是運氣再好些,得寵些,能更進一步,封一個妃」位,那可真真是鯉魚躍龍門,飛黃騰達,光耀門楣了!」

  這幻想太美,美得讓她一時間有些暈眩。

  然而,冰冷的現實很快如同冷水澆頭,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抬手,下意識地摩挲自己的臉頰,心中湧起一片苦澀:「可惜————我今年已二十歲了,比六爺足足長了五歲啊!若只是長了二三歲,縱然我是個身份卑微的奴婢,憑我是主子娘娘信任的心腹,只要六爺他真的喜愛我,執意要納我,主子娘娘多半也會成全。

  可這五歲,未免過多了些。宮中雖無明令禁止,但年長皇子過多的宮女被收為房裡人,易惹來非議,尤其是對一位被視為儲君的皇子而言。主子娘娘會允許嗎?縱然主子娘娘允許,聖上也不會允許吧?」

  年齡,仿佛成了橫亘在她與美好幻想之間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方才的憧憬登時褪去大半。

  她又想到了另一條路:「若我不能成為六爺的房裡人,按著宮裡的規矩,宮女到了二十五歲,若未得主子特別恩典留用,便要放出宮去,擇配婚嫁了。我距離二十五歲,僅有五年了。

  主子娘娘信任我,依賴我,屆時或許會奏請延長我的服役期限,讓我多在身邊伺候幾年。但即便如此,也不會超過三十歲。三十歲出了宮,我又能有什麼好歸宿?

  若是主子娘娘能由如今的嬪位再進一步,晉升為妃位,乃至更高的位份。屆時,我或許有機會被晉升為女史」。一旦有了正式的女官名分,便可能留用至三十五歲,甚至更晚。

  然而,即便我真的成了女史,留用到三十五歲、四十歲————那時候,我早已青春不再,成了一個深宮之中孤寡寂寥的嬤嬤」了!」

  想著那可能飛黃騰達的妃嬪之夢,再想著這可能面對的孤寂清冷的宮女或女史生涯,月衡心中,期待與憂愁交織,甜蜜與苦澀並存。

  也不知發怔了多久,她重新將目光投向袁晝,不知何時,這位小主子已徹底沉入了夢鄉。他睡顏恬靜,眉頭舒展,似乎真的如他所說,因著她的陪伴,做了一個美夢,連嘴角都微微向上彎著,帶著一絲滿足。

  她靜靜地望著他,燈光在她臉上閃爍,映出複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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