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兒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族中那位年邁的叔祖,修為深不可測,卻固執得像塊石頭,每次議事都倚老賣老,把年輕麒麟們壓得不敢說話。
還有那位老得不成人樣的姑祖母,掌管著麒麟族最肥沃的草場,卻只分給她的嫡系部眾,其他旁支連邊都沾不上。
「可他們......都是我的長輩啊!」
麟兒低聲說了句。
「所以你寧願三萬族人挨窮受苦,也不敢讓長輩不高興?」
「麟兒,你記住,坐在王位上的人,沒有長輩,只有子民。」
「你心疼一兩個長輩,就會有三萬個子民跟著你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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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的聲音陡然凌厲起來。
「就像我父親,自古以來都是站在長老閣這邊,守住那些最腐朽陳舊的東西,不讓我大展拳腳,壯大族群。」
蒼羽又想起了蒼擎。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可聽遠處有海螺聲悠悠傳來,想必是龍宮的水手在換崗。
「君上,請繼續教我。」
過了許久,麟兒又再抬起頭。
「你以為治國就這些?還早著呢!」
蒼羽看著他,忽然笑了出聲,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幾分狡黠。
「第一,立威;第二,立法;第三,你得有錢。」
蒼羽又拉著麟兒重新落座,掰著手指頭在數數。
「錢?」
麟兒還真沒有考慮過錢這樣東西。
「你不會以為龍宮這些珊瑚殿、避水珠、萬年寒鐵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龍族水軍要養,四海航路要護,每年給鳳族和你們麒麟族的盟約物資要備,這些都要錢。」
「你麒麟族有什麼?草場?礦脈?還是那點人參靈芝?」
蒼羽忽然瞪眼。
麟兒的臉色已是潮紅一片,麒麟族確實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物產,族人們過慣了逍遙自在的日子,連最基礎的集市都沒有,偶爾有族人獵了只異獸,也是換來幾壇酒就沒了。
「回去之後,先把你們那片草原摸清楚。」
「哪裡能放牧,哪裡能開礦,哪裡能種靈藥,哪裡能養異獸......」
「通通畫成圖冊,送到龍宮來,我讓水軍幫你們運貨。」
「但有一條,交易所得,三成歸龍宮,三成入族庫,四成按勞分給族人。」
蒼羽的語氣就像在教導弟子。
「還要三成歸龍宮?」
麟兒脫口而出。
「你以為我幫你白干?」
「龍宮水軍護著航路,不要軍餉?」
「再說了,只有收了你的錢,別人才不敢眼紅。」
「三族盟約里寫得清楚,任何一族不得無償索取他族資源。」
「我收你三成,別人要動你,就得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蒼羽哼了一聲。
麟兒恍然大悟,心中對這位龍君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還有,你得育人。」
蒼羽豎起第四根手指。
「育人?」
麟兒更是一頭霧水。
「假如你現在有三萬人口,那將來可能會變成五萬、十萬。」
「若是沒有足夠的人才,你一個人累死也管不過來。」
「你想想,整個東海那麼大,要是皆由我一個人管,豈不是十二時辰都忙不過來?」
「東海的秩序如此井井有條,不是我自己有多能幹,而是我有一百二十個門客,八百個文書,三千個水軍校尉。」
「這些人從哪來?從龍族子弟里選,從歸附的海族裡挑,甚至從人族裡招。」
「只要他忠心,有本事,我就給他機會。」
蒼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麟兒又想起麒麟族中那些年輕子弟,整天無所事事,要麼在草原上比誰跑得快,要麼就聚在一起喝酒唱歌。
他也曾經想給它們找點事做,可老麒麟們卻說麒麟族天生逍遙,何必自尋煩惱。
「君上,我好像從一開始,什麼都做錯了。」
麟兒的聲音微微發顫。
「這不能全怪你,畢竟你的父親,你的祖輩均是如此。」
「況且你才多大?」
「治國這件事,不怕做錯,就怕不做。」
「你不做,永遠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你做了,錯著錯著,就對了。」
蒼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番話說得輕鬆,可麟兒卻聽出其中分量。
對方在這千年歲月里,不知做錯了多少次,跌倒了多少次,才能說出這樣雲淡風輕的話來。
「龍君在上,請受麟兒一拜。」
「這一拜,不為三族盟約,只為龍君今日教誨。」
麟兒忽然起身,撩袍跪倒。
「行了行了,我可不吃這套。」
「你若真想謝我,回去之後就該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樣做吧!」
蒼羽沒有攔,等他拜完了,才伸手扶起。
麟兒點點頭,眼角卻有些濕潤。
那一夜,蒼羽又講了許多。
講他如何整頓水軍,把吃空餉的將領沉了海。
講他如何開商路,讓東海的夜明珠換來了鳳族的火梧桐。
講他如何在三族盟約里埋下暗樁,讓巫妖二族再也不敢打東海的主意。
麟兒聽得痴痴如醉,最後他終於明白,龍族之所以能成為三族盟主,靠的絕不僅僅是蒼羽的修為,更是這千年來積攢下來的智慧。
「你回去之後,每個月給我寫封信,把你們麒麟族的事都寫上來。」
「還有,別報喜不報憂,我要知道真實情形。」
天快亮時,蒼羽終於打了個哈欠。
「等等!回去之後,先別急著動那些老傢伙。」
「你一個人鬥不過他們,得先找幫手。」
臨別時,蒼羽又叫住他。
「幫手?」
如今孑然一身,麟兒還真想不到有什麼幫手。
「你族中總有年輕一輩吧?總有看不慣老傢伙們把持朝政的吧?」
「把這些人找出來,一個一個提拔。」
「等你的心腹占了族中一半位置,再動手也不遲。」
麟兒心中一震,這分明是教他拉幫結派。
可細想之下,又覺得非如此不可。
麒麟族積弊已久,若非雷霆手段,根本撼動不了。
「記住了,告辭。」
麟兒深深一揖。
踏出珊瑚殿時,天光正好穿透海面,在殿前灑下萬道金芒。
蝦兵蟹將依舊列隊相送,但此刻在麟兒眼中,他們已不再是蝦兵蟹將,而是一支軍隊,守護著海底的秩序。
他踏上東海波濤,回頭望去,只見蒼羽站在珊瑚殿前,衣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甚至還衝他揮了揮手,嘴唇也動了動,聲音在百里之外清晰傳入他耳中。
「記住,治國就是治水。」
「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引對了方向,一瀉千里;引錯了方向,泛濫成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