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麟兒在拼命奔逃。
他的後腿斷了一條,腹部被撕開了一道巨大創口,內臟都隱約可見。
身上鱗片十不存一,血肉裸露在外,在極北之地的寒風中迅速凍結。
犄角已經完全碎裂,只剩下兩個焦黑的斷茬。
麟兒跑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隨後又被風雪迅速掩埋。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總之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穿過火林,穿過荒原,穿過冰河,所過之處,冰雪融了又凍上,凍上了又融化,只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色軌跡。
由於失血過多,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同時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一頭少年麒麟,剛剛繼承了王位。
涅槃真火在體內熊熊燃燒,他能用一口火融化整座冰川,能用一聲吼震退萬千妖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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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能活到地老天荒,直到有一天,一場瘟疫卷席了整個南方。
那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詭異毒氣,所到之處,生靈塗炭。
他趕了過去,用自己的涅槃真火燒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將那些毒氣徹底焚盡,卻也因此消耗了大量靈力。
後來又遇上仙族的追殺,為保族人安危他散盡了王血,命懸一線。
經歷兩番巨創,麟兒就虛弱了下來。
曾經能融化冰川的火焰,變成了只能溫暖幼崽的一小簇火苗。
曾經令萬獸臣服的威壓,虛弱到已經毫無震懾力。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獵物,無數雙貪婪的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於是他躲進了火林,泡在岩漿里,試圖用地火慢慢恢復。
可涅槃真火是天地間最本源的力量之一,豈是尋常地火就能補回來的?
然後狼群就來了。
麟兒在雪地中停下腳步,因為他再也跑不動了。
寒風就像刀子一樣割在裸露的血肉上,凍住了他的傷口,也凍住了他的意識。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中那輪冷月,就跟數百年前一樣,清冷、亘古、無情。
接著他又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
「涅槃真火,燒儘自身,照亮蒼生,這是麒麟一族的宿命,也是我們的榮耀。」
父親的背影在他眼前若隱若現。
「父親......」
「我......做到了嗎?」
麟兒低聲呢喃。
風雪越來越大,很快就把他拉回到現實當中。
他蜷縮在雪原上一處凹陷地,身上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
狼人的牙印深可見骨,加之毒火在血脈里奔涌,幾乎要將他的神魂都燒成灰燼。
他想起數日前,那群餓瘋了的野狼是如何一擁而上,撕咬他尚且稚嫩的麟甲。
它們不是普通的野狼,而是吸納了多年煞氣的妖獸,每一口下去都帶著侵蝕道基的劇毒。
傷口劇痛難忍,就連撒腿再跑的力氣也沒有了,麟兒也以為自己要葬身此地了。
神智昏沉間,他看到有人從漫天風雪裡走來。
那道身影極淡,彷佛與天地融為一體,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令風雪都為之屏息。
來者抬手,指尖凝出一朵晶瑩剔透的雪蓮,化作一道流光,竄入他的額間。
一股清涼磅礴的力量瞬間滌盪了全身毒火,頓讓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就連斷裂的肋骨都在咔咔作響,迅速歸位。
「你......你是?」
麟兒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以表感謝,卻瞬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按住了。
「莫動。」
「傷及根本,需靜養。」
那道聲音清冷如冰泉,卻又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遠處的狼嚎聲也越來越近。
穆圖帶著殘存的狼群,循著血腥味追了上來。
此刻他渾身焦黑,每走一步都劇痛難忍,但眸中綠光卻亮得嚇人。
「他就在前面。」
「我能聞到,它快不行了......」
穆圖嗅著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淡的氣息,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狼群也在加速前進。
當翻過最後一道雪丘時,眼前景象頓讓他們停下了腳步。
一片平坦的雪原上,一道凹痕深深地印在積雪中。
凹痕周圍的冰雪被染成了赤紅,隱約可見大片鱗甲劃痕。
就在凹痕最深處,有一小灘尚未完全凍結血跡,在冷月下泛著微弱金紅光。
麒麟王就是倒在了這裡。
穆圖猛地衝上前去,低頭嗅著那道凹痕。
血腥味很濃,卻已經沒有了麒麟特有的那種灼熱氣息。
凹痕邊緣,有一串淡淡的腳印,好似某種異獸勉強支撐著往前爬行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風雪中。
顯然他還在跑。
穆圖抬起頭,看向那串腳印消失的方向。
那是極北之地最深處,就連所有雪域生靈都不敢踏足的絕地,因為那裡曾被上古大能布下過禁制。
穆圖猶豫了一瞬,身後狼群也停下了腳步,發出不安的嗚咽。
那絕地中傳來的氣息,讓每一頭狼都本能感到恐懼。
那是比麒麟王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所留下的威壓。
穆圖攥緊了爪子,頓使焦黑的傷口崩裂,鮮血滲出,滴落在雪地上。
「撤!」
穆圖咬了咬牙,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狼群如釋重負,紛紛轉身後退。
穆圖最後看了一眼那串延伸向遠方的腳印,唯有低下頭,舔了一口雪地上那灘殘留的麒麟血。
血已經涼透,可入喉瞬間,依然帶來一絲灼熱和一絲清涼交織的奇異感覺。
「我會找到你的。」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哪怕你藏進大地最深處,我也一定會找到你。」
「你的血,註定是我的。」
穆圖閉上眼睛,對著風雪喃喃。
隨後轉過身,帶著殘存的狼群,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就在那串腳印消失的盡頭,在極北之地最深的冰川之下,在那片連上古大能都不願踏足的絕地邊緣,那道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麒麟一族的小傢伙,竟然能撐到現在,有意思。」
「涅槃真火幾乎燃盡,血脈卻未斷絕。」
「看來,天命未絕啊......」
那道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也罷,本座當年欠你祖上一個人情,如今便還了吧!」
冰川深處,驀地亮起一點金紅光芒,被一股無形力量輕輕托起,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