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祖地,先穩住局面。」
共工一聲令下,大軍盡數西歸。
半路上,共工從懷中掏出后土的錦囊,那裡面只有莫急二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
他現在才明白后土的意思,不是讓他別急著衝鋒,而是讓他別急著下結論。
這場大戰從頭到尾,每一步都被人算計過,而算計者不止蒼羽,也不止帝俊,甚至不止后土和天麟。
真正的棋局層層疊疊,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看透了下一層,卻沒人看透最底下那層。
共工忽然想起鳳棲梧退走時的眼神。
那個女人敗了混沌火種,卻絲毫不慌。
她最後看向共工時,目光里有一種詭異的期待。
回到祖地時,帝俊率領的妖族已經退去。
玄冥的冰軀碎了一半,正坐在廢墟上修補。
強良的雷鞭斷成了三截,正在熔煉新鞭。
翕茲的風翼折斷了兩扇,可他還站在瞭望塔上警戒。
天麟已經帶著族人撤回地下,只留下一地幽冥之火,灼出無數焦痕,焚燒著遍地的妖族屍骸。
祝融的火部傍晚才回來,他本人的南明離火也黯淡了許多,肩上還扛著半面燒焦的戰旗,身後是步履蹣跚的火部戰士。
看見共工,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因為真的太累了。
后土從地脈中走出來,衣袍上沾著泥土,面色蒼白卻十分平靜。
她遞給共工一壺水,共工喝下後,頓時感受到地脈的溫潤之力在修復著他破損的經脈。
「天麟撤了?」
共工隨口一問。
「撤了。」
「他拿到了地髓,也燒了妖族三成兵力。」
「帝俊的九輪烈日碎了兩輪,太一的混沌鍾裂了一道縫。」
「妖族短時間內根本無力東進。」
后土實話實說。
「如此甚好。」
共工當即鬆了口氣。
「龍族呢?」
后土卻問道。
「蒼羽封鎖了東海,百年不出。」
「鳳棲梧回了天南梧桐林,混沌火種需要溫養。」
「但她臨走之前留了一句話給我。」
「她說下一次,我會燒盡你巫族所有草木。」
共工說完後,沉默了很久。
夕陽西下,中州大地上滿目瘡痍。
巫族祖地的黑土被妖火烤成了陶片,被麒麟幽冥火侵蝕成了沼澤,被祝融的南明離火燒出了琉璃光澤。
三種顏色在大地上交錯,顯得十分淒涼和殘酷。
共工走進大巫殿,十二盞魂燈滅了四盞,那是隕落的大巫。
隨後他在盤古斧痕前坐下,水戟橫放膝上。
接著閉上眼,感受著東海方向傳來的潮汐波動。
龍族在收攏,在療傷,也在等待。
蒼羽最後那句話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若是百年之後,龍族恢復元氣,鳳族的混沌火種重燃,帝俊的九輪烈日重新升起,麒麟族消化了那塊地髓,洪荒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共工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沒有輸,也沒有贏。
五族在這場混戰中各有損傷,也各有收穫。
真正的勝者皆是那些潛伏在暗處且沒有被任何人看透的隱秘力量。
那股力量沒有人知道,卻總是在背後悄無聲息地擺布棋局。
蒼羽想抽身,但他是否真的抽得了身?
妖族損失三成,可帝俊的野心從來不會因為損失而熄滅。
鳳棲梧的混沌火種雖損耗,但她見識了巫族的底牌,下次交手會更加狠辣。
麒麟族得了地髓,卻也暴露了與巫族的盟約,從此不再中立。
而巫族呢?
共工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水之祖巫的符文在緩慢修復著經脈,但他體內某種更根本的東西卻被這場大戰消耗了。
到底是戰意?信念?還是對洪荒本質的天真認知?
「你又在想蒼羽的話。」
后土走進殿來,在他身邊坐下。
「嗯!」
共工勉力點頭。
「你有沒有覺得,洪荒萬族,逐鹿群雄,到最後又有誰能統治洪荒,操控洪荒?」
后土總覺得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你想說什麼?」
共工不太明白此話。
「他說的對,千年之後又是一場輪迴。」
「但輪迴之中,總有東西在變。」
「比如這次,你學會了耐心,刑天學會了用命換陣,祝融學會了後撤,句芒學會了用草木替戰士擋火雨。」
后土輕聲道。
共工睜開眼,看著后土。
她的面容依然溫和,但眼底卻有些幽暗。
「那你學會什麼了?」
共工反問一聲。
后土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掌心的微縮大地中,山川河流正在重新流動。
墨色地脈須已經從東海撤回,但所過之處,卻留下了一些微不可察的變化。
那些地脈的走向,比從前更加複雜了。
共工沒有再問,只是起身走出大巫殿,站在祖地最高的廢墟上。
夜空澄澈,血月已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洪荒尋常的銀白彎月。
月光照著滿目瘡痍的大地,也照著更遠處的東海、天南、中州、地下......
五族各自舔舐傷口,各自謀劃著名下一盤棋。
但此刻在這片月光下,洪荒是安靜的。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的腥氣。
從南方吹來的暖風中,夾雜著梧桐葉的焦香。
從東方吹來的海風裡,裹挾著龍鱗的咸腥。
從地下滲出的氣息里,仍有幽冥之火的餘燼。
共工深吸一口氣,水之符文微微亮起,與夜空中稀薄的水汽共振。
他在想,千年之後,當血月再次升起,當蒼羽撕開東海的封印,當鳳棲梧的混沌火焰重燃天際,那時候的自己,還會像今天這樣站在廢墟上,思考輸贏與輪迴嗎?
當然他不知道。
但今晚,在滿目瘡痍的祖地上,在所有戰士的鼾聲和傷員的呻吟中,共工忽然覺得,洪荒萬古,也許不是只有爭霸和廝殺。
也許還有別的什麼東西,藏在蒼羽最後那個疲憊的眼神里,藏在后土那個沒有回答的微笑里,藏在刑天斷臂揮舞斧頭的那個畫面里。
那東西叫什麼?
共工想了很久,直到月落星沉,直到東方泛起比昨日更明亮的晨光,最終也沒有想出來。
可他卻把這個問題留在了心裡,就像埋下了一顆種子。
千年之後,或許那顆種子還會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