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台山三千僧,即日啟程;四海龍族,盡起水師,北荒會合。」
一封極簡的貝葉信函,上面只有一行字。
落款是古一尊者。
蒼羽握著這封貝葉信,手指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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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門從不妄語,由此可見事態的嚴重性。
三日後。
當蒼羽和金翼聖皇抵達北荒邊界時,看到的不是三千僧人,而是一支軍隊。
三千僧人披著灰色僧袍,陣列嚴整,寂靜無聲,手中沒有禪杖和念珠,而是各持一盞銅燈。
燈芯呈金色,火苗在凜冽北風中紋絲不動,仿佛時空為之停滯。
隊伍最前方,古一尊者盤膝坐在一塊巨石上,膝上橫著一柄降魔杵。
看見蒼羽後,便咧嘴一笑,跳下巨石,拍拍僧袍上的灰,大步走來。
「龍君,靈台山三千僧,到齊了。」
古一尊者抱了抱拳,用的不是佛門禮節,而是三界通用的武者禮。
「四海龍族十萬水師,聽候調遣。」
蒼羽當即還禮。
「龍君是不是覺得,佛門中人應該念經打坐,不該拿刀動槍?」
古一尊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其實我以前也是這麼認為。」
蒼羽沒有否認。
「龍君可知,這三千人是什麼來歷?」
古一尊者指了指身後三千僧人。
蒼羽搖頭。
「在靈台山所有僧人裡頭,這三千人,在成佛之前殺過人。」
「他們之中,有各族將帥,有綠林豪傑,有犯下殺業的修羅道眾生,甚至還有被你們龍族追剿過的惡蛟。」
「他們手上沾過血,心中有過魔,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惡。」
「所以宗主說,淨化魔淵,不能派從未犯戒的清淨比丘去。」
「因為從未犯戒的人不懂魔,不懂魔的人,無法渡魔。」
「只有曾經與魔共舞又掙脫出來的人,才配走進魔淵。」
古一尊者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龍族戰士都聽得一清二楚。
蒼羽沉默片刻,然後朝那三千僧人深深一揖。
三千僧人齊齊還禮,手中銅燈的金光連成一片,好似一片金色的海洋。
魔淵橫亘在北荒大地上,長三萬里,寬八千里,形同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黑色濁氣如浪潮般翻湧,偶有巨大魔影在深處游弋,發出低沉的嘶吼。
蒼羽和古一尊者站在魔淵邊緣,腳下是寸草不生的焦土,從這裡往北望去,天地之間只有一片墨色。
「我記得世尊曾言,魔淵是三界眾生惡念的凝聚。」
「它不是外來的邪魔,而是我們自己的影子。」
「可我不明白,影子該如何消滅?」
蒼羽覺得這是個棘手的問題。
「消滅不了,但可以渡。」
古一尊者蹲下身來,撿起一塊被濁氣腐蝕得千瘡百孔的石頭,在手裡掂了掂。
「渡?怎麼渡?」
蒼羽不解。
「龍君可聽說過化毒為藥?」
古一尊者看向蒼羽。
「聽過,在我們東海就有一位。」
蒼羽想起了余清音。
「世間最毒的毒草之下,往往長著解毒的靈藥。」
「至毒之中,必有至靈。」
「魔淵也一樣,濁氣是惡念所化,但惡念的本質是什麼?」
「是執念!執念的本質是什麼?」
「是心!只要有心,就能渡。」
古一尊者把石頭丟回焦土上。
「濁氣也能渡?」
蒼羽聽得皺眉。
「濁氣不能渡,但生濁氣的人能渡。」
「魔淵是三界眾生惡念的凝聚,要淨化魔淵,就要淨化眾生的心。」
「而淨化眾生的心,靠的不是法力,是因果。」
古一尊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串念珠。
這裡每一顆珠子皆是不同材質,有木頭的,有玉石的,有骨質的,甚至有一顆是石頭,粗糙得就像隨手從路邊撿來的。
「這串念珠,是靈台山三千僧人身上最珍貴的東西。」
「有人捐出母親留給他的木珠,有人捐出成道時師父親授的玉珠,有人捐出自己第一尊度化對象的指骨。」
「三千顆念珠,三千段因果,每一段因果,都是一盞燈。」
古一尊者細說起來。
蒼羽看著那串念珠,忽然明白了萬古神宗宗旨的真正用意。
七日之後,一切準備就緒。
三千僧眾在魔淵邊緣排成一個巨大的蓮花陣,每個人手中的銅燈對應一個方位,三千盞燈齊齊發出耀眼光芒,匯聚成一朵緩緩旋轉的金色蓮花。
四海龍族環繞在蓮花陣外圍,當中真龍噴吐龍息,在蓮花陣外形成一層水藍色的屏障。
蒼羽站在蓮花陣中央,古一尊者站在他對面。
「此陣名為萬燈,入陣之後,三千僧人的因果之力會與你的龍魂相連,四海龍族的龍息會化為你的鱗甲。」
「你不是一個人走進魔淵,而是帶著靈台山三千僧人的願力和四海龍族的血肉一起走進去的。」
古一尊者解釋道。
蒼羽點點頭。
「你不明白,此陣一旦啟動,三千僧人的修為會全部耗盡。」
「他們會在百年之內變成凡人,然後在百年之後老去、死去。」
「四海龍族的戰士,會因為龍息耗盡而陷入沉睡,少則千年,多則萬年。」
古一尊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似乎只讓蒼羽一人聽見。
「如此說來,這與淨世龍吟有何區別?」
蒼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沒有區別!」
「你以為淨化魔淵的代價只由你一個人來付?」
「世尊說過,三界眾生造的業,就要三界眾生一起還。」
「你一個人不夠,龍族不夠,靈台山也不夠。」
「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才剛剛夠。」
古一尊者的目光平靜得可怕。
蒼羽動了動嘴唇,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想起了東海中沉睡的族人,想起了那些尚未完全換好龍角的幼龍,甚至還想起他此刻應該正和父親一起,等著回家。
古一尊者看出蒼羽的難處,畢竟淨化魔淵的代價真的太大了。
蒼羽狠狠閉上眼睛,當再次睜開時,眼裡已經沒有任何猶豫。
「敢問尊者,陣成之後,你要做什麼?」
蒼羽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古一尊者笑了笑,把那串念珠繞在降魔杵上,杵尖朝下,杵柄朝天,雙手合十,念珠垂落在兩手之間。
「我走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