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未被標記的脊骨

  白澤邁入光芒。

  腳步落下的剎那,周圍的景象驟然變幻。

  不是山谷底下那種灰白光芒凝成的世界,而是更古老、更沉重的存在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洞窟中。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

  洞窟太廣闊,廣闊到看不見邊際。

  穹頂隱沒於黑暗,四周的洞壁同樣隱沒於黑暗。

  只有腳下一條狹窄的路徑,向前延伸,通向洞窟深處若有若無的光。

  那光極淡,卻照亮了路徑兩側的東西。

  遺骸,無數遺骸。

  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路徑兩側,一直延伸到目光不可及的遠方。

  姿勢各不相同,但所有的遺骸,脊骨位置皆是空空如也。

  白澤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這些遺骸他已經見過太多。

  而是因為他發現,這些遺骸的眼睛,全都睜著。

  沒有血肉,只有空洞的眼眶。但那些眼眶,此刻正對著他。

  無數道目光,從兩側投來,落在他身上,沉默地,靜靜地如同萬古以來從未闔過眼。

  識海中,那枚標記輕輕震顫。不是警示,而是某種極複雜的情緒恐懼,敬畏,還有一絲近乎悲憫的東西。

  脊骨銘文在他體內溫熱如常,卻比方才跳動得更沉。

  那不是催促,也不是提醒,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確認!

  它在確認,自己終於來到該來的地方。

  白澤深吸一口氣,沿著路徑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兩側的遺骸便無聲地動一下。

  那不是甦醒,而是更微妙的東西仿佛它們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用空洞的眼眶更近地追隨他的身影。

  沒有人說話,沒有聲音,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無邊的寂靜中一下一下地響著。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那若有若無的光漸漸變得清晰。

  不是灰白,而是某種更淡、更接近透明的存在,如同將熄的燭火最後一次跳動前的餘韻。

  光暈中,立著東西。

  白澤走近。

  那是一根巨大的石柱,通體呈灰白色,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

  紋路與脊骨銘文同源、同形、同意,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石柱的每一寸表面。

  石柱前,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他,身形頎長,脊背挺直。

  周身沒有任何氣息波動,卻讓白澤體內的脊骨銘文驟然溫熱如沸不是共鳴,是臣服。

  如同血脈深處對始祖的本能敬畏。

  他停步於那人影身後三丈。

  「轉過身來。」他道。

  那人影沒有動。

  片刻後,一個聲音響起。不是從人影處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具遺骸空空的脊骨深處,同時傳來:

  「他轉不過來了。」

  白澤瞳孔微縮。

  那聲音繼續道:「他轉過來,你就會看見他的臉。

  看見他的臉,你就會知道他是誰。

  知道他是誰,你就會明白很多事。」

  那聲音頓了頓。

  「但你不能現在明白,現在明白,你就走不出去。」

  白澤沉默片刻。

  「你是說,他不能轉身,是保護我。」

  那聲音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那尊石像,你見過。」

  白澤心中一動:「不周山腳那尊。」

  「是,也不是。」那聲音道:「不周山腳那尊,是他的影子。

  這裡這尊,是他自己。」

  白澤望向那人影。從背後看去,確實與那無面石像輪廓相似過於修長的四肢,過於寬闊的肩背,過於細小的頭顱。

  「他也是被標記的?」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道:「他是第一個,但不是被標記的第一個。

  是標記別人的第一個。」

  白澤脊骨銘文驟然一燙。

  「他是那等存在?」

  「不是。」那聲音道:「他是我們。」

  這個回答讓白澤一時沉默。

  那聲音繼續,一字一句,緩慢得如同萬古冰川的緩緩開裂:

  「開天之初,那霧第一次降臨時,他沒有跪拜。

  他看見了霧中那雙眼,也看見了那雙眼背後的東西。

  他想問,想爭,想做些什麼。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不是被壓制,而是被自己的族人從身後按住。」

  「他的族人說:那是天啟,不可冒犯。」

  「他們說:獻上脊骨,可保平安。」

  「他們說:你若反抗,我們全都要死。」

  「他被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雙眼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他感到背後一涼不是那雙眼動的手,是他身後按著他的族人,替他獻上了第一根脊骨。」

  白澤呼吸微微一滯。

  「那之後,他被立在這裡。」那聲音繼續:

  「立成所有被標記者的第一個路標。

  他的脊骨被抽走,化作那枚幽藍殘片,被送往不周山腳,與另外三根一起,等待那個能看懂它們的人。」

  「他的肉身在這裡,面向外,替他身後所有族人擋住那雙眼的注視。

  他擋住了萬古,一直擋到今天。」

  白澤望向那道挺直的背影,望向那脊骨位置空空如也的輪廓。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不能轉身。

  因為那張臉上,刻著的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他獻上脊骨那一刻,身後族人臉上的表情。

  那是他至死不忘的東西。

  也是他死後化作路標,替所有人擋住那雙眼萬年後,仍然不願讓後來者看見的東西。

  白澤深吸一口氣。

  「他……還活著嗎。」

  那聲音道:「他死了很久了。但有一縷執念,一直撐著。」

  「執念是什麼。」


  然後,那道人影動了。

  極輕極輕地,他的頭顱微微轉動,似乎想轉過身來,卻終於停在半途。

  然後,一個聲音從那人影處傳來,極輕極輕,卻清晰地響在洞窟中:

  「來……到我……面前。」

  白澤沒有猶豫。

  他邁步,繞過那道人影,走到他面前。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與不周山腳那尊石像一模一樣,只有三道淺淡的、仿佛被指腹抹過的斜痕。

  但那斜痕之下,有一種東西正在涌動。

  那是執念凝成的最後一絲光芒,從早已空洞的顱骨深處透出來,透過那三道斜痕,照在白澤臉上。

  那光芒里,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平靜。

  如同沉入深海萬年後,終於等來一個可以託付的人。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響在他識海深處:

  「吾……等到了。」

  白澤沒有說話。

  那聲音繼續,一字一句,如同最後一場交代:

  「那雙眼……還會睜開。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每一次睜開……都會有人被標記。

  脊骨……會成為路標。

  就像……吾等。」

  「但你……不同。」

  「你的脊骨……不是被標記……是天生。」

  白澤瞳孔微縮。

  「開天之初……有一根脊骨……不曾跪拜。

  它在……那雙眼降臨前……便已存在。

  它躲過了……第一次標記……第二次標記……第三次……」

  「它一直在等。」

  「等你。」

  那縷光芒驟然熾亮。

  「接過……吾等……所有……未曾跪拜者的……最後一縷……執念。」

  「走到……那雙眼……面前。」

  「替吾等……問一句」

  光芒熾亮到極致,然後緩緩黯淡。

  但這一次,那句話沒有說完。

  因為那人影,在最後一縷光芒散盡的剎那,忽然動了。

  他的頭顱緩緩轉向白澤,那三道斜痕仿佛三隻闔萬古的眼睛,在這一剎那,終於睜開。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極輕,極短,卻讓白澤脊骨銘文驟然滾燙如熔岩:

  「三族外。」

  白澤怔住。

  那人影說完這三個字,便徹底靜止了。

  那三道斜痕中,最後一絲光芒消散。

  那挺直萬古的背影,終於微微向前傾了傾。

  白澤伸手扶住他。

  觸手之處,是極輕極輕的、如同風化萬年的枯骨。他懷中這具身軀,比他想像中輕得多,輕得像只剩一縷執念的殼。

  那殼在他懷中緩緩化作灰白色的塵埃,順著指縫簌簌流下,落在這洞窟深處,與無數遺骸融為一體。

  塵埃散盡時,一枚東西落在他掌心。

  不是幽藍殘片,而是一枚骨片。

  極薄,極輕,通體呈灰白色,與脊骨銘文同源。

  骨片表面刻著一個符號,與銘文相同,卻更加古老、更加本初的符號。

  白澤低頭看著那枚骨片,看著那符號。

  他看不懂那符號的意思,但他認得那符號的氣息。

  那是開天之初,第一根不曾跪拜的脊骨,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握住骨片,緩緩站起身。

  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遺骸,那些睜著空洞眼眶望著他許久的遺骸,此刻齊齊垂下了頭顱。

  不是死亡,是釋然。

  萬古以來,它們第一次可以闔眼了。

  白澤立在它們中央,許久未動。

  然後他轉身,向來路走去。

  走出洞窟時,灰白光芒正在緩緩消散。

  那十二尊石像依然矗立,但頭顱正面的三道斜痕,此刻已徹底閉合不是消失,是真正闔上了。

  山巔的霧氣正在散去,露出光禿禿的山頂。

  那些正在醒的律動,此刻已經平息。

  不是被鎮壓,而是得到了回應後,終於可以安靜地繼續沉睡。

  女媧迎上來,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她,望向她身後同樣走來的伏羲與四不相。

  「三族外。」他道。

  三人看著他。

  白澤將那枚骨片托在掌心,讓他們看清那個符號。

  「開天之初,還有第四族。」他聲音平靜,卻沉:

  「不曾跪拜的那一族。」

  伏羲瞳孔微縮。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四相很低低咆哮了一聲,那咆哮里沒有驚詫,只有某種極深的理解。

  白澤望向東方。

  那裡,晨光已漫過群山。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落在每個人心頭:

  「接下來,去找那三件遺物。然後順著它們被攝走的方向」

  他頓了頓。

  「找到那第四族。」

  白澤將骨片收入袖中,與那枚幽藍殘片放在一處。

  兩枚殘片觸在一起的剎那,他感到脊骨銘文輕輕跳了一下。不是警示,更像某種確認路標已收齊,可以繼續往前了。

  「走吧。」他說。

  遁光再起時,下方的山色已經開始恢復。

  那些灰黑色的岩層漸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植被,偶爾能看見一兩隻走獸的影子。

  但它們都在跑。

  方向與他們相反,向北。

  女媧低頭看了一眼:「它們在逃。」

  「知道。」白澤沒有減速:「那山裡的事雖已平,但餘波還在。

  這些生靈感知比我們敏銳,它們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什麼。」

  伏羲探出推演之力,片刻後收回:「前方三千里,有一處聚集地。

  規模不小,約莫有萬餘生靈聚集。

  氣息雜亂,有人族散修,有妖族小部族,還有一些……辨不出的東西。」

  「辨不出?」

  「太雜了。」伏羲搖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趕到一處,擠在一起的。」

  四不相忽然開口:「是逃難。」

  它頓了頓,似乎在聽大地深處的低語:「很多地方都在動。

  不是那山里那種動,是更淺層的、正在發生的事。

  有爭鬥,有遷徙,有被毀掉的聚居地。那些生靈在往北逃。」

  「淨地盟?」

  「不全是。」四不相道:「淨地盟只是一部分。

  還有其他東西,那些被侵蝕後清醒過來的人,那些發現自家祖地下面埋著東西的人。

  那些什麼都不知道但本能覺得危險的人,全都在動。」

  白澤沉默片刻。

  洪荒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場巨變都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波及全境。

  但也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場巨變一旦開始,就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先去那個聚集地看看。」他說。

  伏羲示意的方位在南疆深處,距離那處不可視的山約莫三千餘里。

  以他們的遁速,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到了。

  但抵達時,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確實是一處聚集地。

  準確說,是一處被強行聚集起來的地方。

  地勢是一處低洼的盆地,四面環山,只有三條狹窄的谷道通往外界。

  盆地里密密麻麻擠滿了各種生靈——有人族散修搭建的簡陋棚屋,有妖族部族用皮毛支起的帳篷。

  還有一些根本不像住所的、只是用石頭圍起來擋風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