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
第三十四座三生驛。
寒潮水域終年冰冷刺骨，此時卻被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攪得海浪翻騰。
一邊妖氣沖霄，數百妖兵踩著烏雲立於海面，為首之人身披赤色羽甲，手持一桿烈焰長矛，周身火氣旺盛，熾熱妖力甚至將附近海水蒸騰出大片白霧。
另一邊則是數十名巫族戰士。
他們的數量更少，傷勢也更加嚴重，幾名巫族戰士身上已經布滿深可見骨的傷口，氣血衰弱，明顯經歷過一場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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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雙方遲遲沒有繼續交手的，卻是橫在兩邊中央的一座黑石驛站。
第三十四三生驛!
數十名妖族、巫族傷員已經進入驛站。
其中甚至還有幾個尚未長成的幼族。
驛站外面，一塊刻著歸墟紋路的石碑靜靜立著。
妖兵沒有踏進去。
巫族戰士同樣停在外面。
可剛才那場突然爆發的衝突，已經讓原本安靜的三生驛多出幾分肅殺。
一名守驛修士盤坐在石階旁，肩膀上插著半截赤紅矛芒，鮮血已經浸透衣袍。
旁邊幾名歸墟修士正在替他穩住傷勢。
赤翎妖將站在妖軍之前，目光始終盯著驛站深處那幾名巫族傷員，臉色難看。
他原本已經追上這支巫族殘軍。
只要再有片刻，便能把這些巫族全部留下。
偏偏三生驛橫在這裡。
那幾個重傷巫族衝進驛站以後，負責守驛的修士立刻關閉外層禁制。
赤翎心中焦急，抬手便擲出一道烈焰矛光，想把其中一名巫族戰士逼出來。
結果巫族沒碰到。
矛光卻把一個守驛修士釘在了石柱上。
雙方因此徹底僵住。
就在此時。
驛站大堂中央，那面原本安靜懸浮的因果鏡突然亮起。
黑白光芒從鏡面上緩緩鋪開。
原本嘈雜的三生驛很快安靜下來。
那些躺在地上療傷的妖族、巫族，紛紛抬頭望去。
守驛執事神情一振。
他知道歸墟已經收到訊息。
下一刻，一道平靜聲音順著因果鏡傳了出來。
玄淵問道:「誰先動的手?」
聲音並不響亮。
外面數百妖兵卻在這一瞬間安靜不少。
赤翎妖將眼皮微跳。
這個聲音，他聽過。
或者準確點說，北方妖部真正達到一定層次的人，幾乎都看過玄淵的氣息留影。
北海歸墟之主。
玄淵帝君。
妖庭曾經三次邀請。
對方三次拒絕。
後來女媧成聖、后土立輪迴，玄淵在洪荒中的名聲更是一日比一日驚人。
赤翎怎麼都沒想到，區區一座三生驛的衝突，竟然真的驚動了這位。
守驛執事忍著肩頭疼痛，抬頭說道:「啟稟帝君，巫族傷員進入驛站以後，屬下已經封閉入口，赤翎妖將隨後以烈焰長矛攻擊驛站，屬下阻擋不及，被矛芒所傷。」
赤翎眼神一沉。
妖軍中立刻傳來一陣騷動。
「只是誤傷而已!」
「赤翎將軍追殺巫族在先，誰知道歸墟修士會突然攔在前面?」
「我等奉妖庭軍令清剿巫族，難道進入三生驛便能把過去的事情全部抹掉嗎?」
幾個妖族統領接連開口。
周圍北海小族卻無人接話。
不少躲在遠處觀望的水族甚至悄悄往後退了一段距離。
妖庭軍令很強。
可這裡終究是北海。
三生驛背後站著誰，他們更加清楚。
因果鏡中。
黑白光芒緩緩轉動。
剛才發生的一幕很快重新顯化出來。
巫族殘部衝進驛站。
守驛修士關閉禁制。
赤翎抬手。
烈焰凝成神矛。
一擊飛出。
整件事情清清楚楚，沒有半點模糊。
玄淵看完以後，只問了一句話。
玄淵問道:「赤翎，是你?」
海面上。
赤翎妖將臉色微沉。
他終究是太乙金仙后期的大妖，又是北方妖部真正領兵征戰的戰將。
數百部下全都看著。
此時讓他低頭認錯，心中自然不願。
更何況妖庭如今威壓洪荒，妖皇帝俊、東皇太一更是洪荒最頂尖的大神通者。
玄淵很強。
妖庭也同樣不弱。
赤翎深吸一口氣，拱手說道:「玄淵帝君，此事的確是本將所為，可本將奉北方妖部軍令追剿巫族。這群巫族殺我妖軍在先，又借三生驛藏身，本將一時心急才誤傷守驛之人。」
說到這裡，赤翎聲音稍微停頓片刻。
他的腰背重新挺直幾分。
赤翎沉聲說道:「本將願意拿出靈藥賠償，可這些巫族必須交出。本將奉的是妖庭——」
話音還未落下。
赤翎忽然感覺周圍安靜得過分。
他下意識低頭。
腳下海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多出一圈極淡的黑色道紋。
那道紋並不霸道。
甚至感受不到多少驚天威勢。
它只是靜靜轉了一圈。
赤翎臉上的神情突然凝固。
一縷赤紅長發從額前垂落。
顏色迅速黯淡。
從赤紅變成灰白。
緊接著。
第二縷、第三縷。
短短數息，赤翎滿頭赤發已經失去所有光澤。
「怎麼回事?!」
赤翎臉色驟變，體內妖力瘋狂爆發。
轟!
太乙金仙后期的磅礴妖力沖天而起，烈焰捲起千丈巨浪，周圍妖兵被逼得連連後退。
可他身上的衰敗沒有停止。
護體妖光開始暗淡。
手中那杆陪伴自己無數年的烈焰長矛，原本靈光璀璨，此刻竟也漸漸失去火氣。
更加恐怖的是他的肉身。
原本充滿力量的手掌逐漸乾枯，皮膚迅速失去光澤，體內旺盛氣血如同流入一個無底深淵，以一種讓他頭皮發麻的速度消失。
赤翎終於慌了。
「帝君!」
赤翎猛然抬頭，急聲說道:「方才確實是本將衝動，此事可以商議!本將願意十倍賠償，妖庭那邊也可以——」
玄淵沒有回應。
歸墟深處。
陸沉只是平靜看著因果薄上的那一條血線。
傷人。
事情很清楚。
自己立下三生驛，本來就是想少一點麻煩。
別人進來避難，他不在意。
巫妖雙方想在外面打成什麼樣，他同樣沒興趣。
可自己的守驛修士好端端站在門口，被人一矛釘進石柱。
這種事情都能忍。
以後這六十七座三生驛也不用開了。
誰過來都能踩兩腳。
那才是真正麻煩。
黑色死輪繼續轉動。
赤翎突然跪倒在海面。
他抬起手，似乎還想抓住什麼。
元神卻已經開始黯淡。
「不!」
「將軍!」
「快救將軍!」
周圍妖兵徹底慌亂。
幾名太乙妖族同時衝過去，磅礴妖力瘋狂灌入赤翎體內。
靈藥、仙丹接連取出。
可那些旺盛生機剛剛進入赤翎體內，很快又一起沉寂下去。
彷佛他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
一名妖族統領臉色煞白，嘴唇甚至微微發抖。
「太乙後期啊!赤翎將軍可是太乙後期，怎麼可能連帝君真身都沒見到就......」
旁邊大妖手中靈藥掉進海里，自己都沒有察覺。
「這究竟是什麼大道?」
「氣血在枯萎，元神也在衰敗，連靈寶都快失去靈性了!」
驛站內部。
那些巫族傷員同樣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常年與妖族交戰，自然清楚赤翎有多強。
這一支巫族小隊之所以損失慘重，大半傷勢都與赤翎有關。
可如今。
那個一路追殺他們數十萬里、逼得他們幾乎走投無路的太乙金仙后期妖將，連玄淵的面都沒看見。
十息以後。
赤翎的肉身徹底崩散。
一縷赤色元神剛剛遁出。
黑色道輪輕輕一轉。
赤色元神迅速暗淡，最終化成一片灰燼，落入北海。
海風吹過。
什麼都沒有剩下。
玄淵的聲音這才重新從因果鏡中傳出。
「先給守驛的人療傷。」
守驛執事怔了一下，連忙低頭說道:「屬下遵命。」
因果鏡上白色光芒隨即亮起。
一縷溫和生機落入他的肩膀。
原本焦黑的傷口迅速生出新肉，殘留在體內的太陽火氣被一點點逼出。
不過數息。
那道險些貫穿肩骨的傷勢已經恢復大半。
驛站內外一片寂靜。
妖軍看著海面上的灰燼，連呼吸都下意識壓低不少。
巫族那邊。
一名身材魁梧、胸口纏著獸皮的巫族戰將突然笑出聲。
夸岳咧開嘴，看著妖軍說道:「哈哈哈!殺得好!這群扁毛畜生追了老子這麼久，總算死了一個!」
巫族眾人臉上也浮現快意。
他們被妖族追殺一路，早就積累了一肚子怒火。
如今看見赤翎死得如此乾淨，自然痛快。
可笑聲還沒完全落下。
因果鏡中的玄淵緩緩把目光轉了過去。
玄淵看著夸岳，平靜問道:「你笑什麼?」
夸岳臉上的笑容稍微停了一下。
四周那些剛剛露出喜色的巫族戰士，也在這一刻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