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點上了桌，之後人們開始離座走動，晚宴的正式部分結束後是自由社交時間。
成年人端著酒杯在客廳和陽台之間聊著生意，政治還有《預言家日報》上最近的新聞，孩子們被放在了花園裡。
帕金森家的花園很大，紫杉樹籬分割出好幾個半封閉的空間，石板小徑在灌木之間蜿蜒。
夜風從紫杉樹的縫隙里穿過來，西爾維走進花園，能聞到修剪過的草地的青澀和遠處某種夜間開放的花的甜香。
她在一個紫杉樹籬圍成的半圓里找了張石凳，這個位置從花園入口看過來會被灌木擋住大半。
她剛坐下沒一會就有人出現在了灌木的另一側。
她抬頭看了一眼，發現不是西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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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古勒斯·布萊克繞過紫杉樹籬的邊緣，手裡端著一杯看起來像南瓜汁但顏色偏淡的什麼液體，他的扣子系得整齊，深藍色長袍在月光下幾近黑色，在她對面停住了。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請坐。」
他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半米，樹籬把他們和花園裡其他散步的人隔開，月光從樹籬上方的缺口裡落下，在石板地上畫著不規則的白色。
沉默持續了一會。
然後雷古勒斯開口了。
「他吃得不太好。」
聲音剛好越過樹葉被夜風吹動的沙沙聲。
「他不吃早飯。晚飯是強制的，但他吃不完，就把剩下的藏在餐巾里，之後拿去餵貓頭鷹。」
她的胃收縮了一下。
「母親增加了禮儀課。」
雷古勒斯平鋪直敘地講著，但拇指在杯沿上摸了一下，泄露了點其他的東西。
「一周兩次變成了四次，周一和周四他得坐著背兩個小時的純血家譜，周三和周五是儀態訓練。」
四次禮儀課加上限制寫信的時間，他的暑假被切成了碎片，每一塊都被沃爾布加安排了用途。
剩下的「自由」時間裡他能做什麼？關在那個貼滿格蘭芬多旗幟和麻瓜海報的房間裡對著天花板發呆？
「他有沒有……」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她不知道能問什麼。
雷古勒斯好像讀出了她沒說完的話，抬起灰色眼睛看了她一眼。
「他上周在牆上貼了一張新海報，一輛摩托車。」
他還在貼海報，往那面牆上堆讓沃爾布加暴跳如雷的東西。
「母親試圖把它撕下來，永久粘貼咒撐住了，她尖叫了大約七分鐘。」
雷古勒斯說著，沒有笑，語氣也沒有起伏，好像這是一件無比正常的事情。
西爾維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謝謝你，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
「你之前告訴我他的事。在學校的公共休息室里。」
她點了下頭。
「這是……同樣的事情。」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長袍的袖口。
月光在他的臉上畫著蒼白的輪廓，另外半張沉在紫杉樹的陰影里。
他朝花園入口的方向走了兩步。
「他大概會來找你，但母親不會讓他離開客廳超過十分鐘，她會派克利切來。」
然後他走了。
西爾維在石凳上坐了一會，然後也站起來，沿著石板小逕往花園的另一端走。
她走到拐角時，他從陰影里走出來了。
大概是跑過來的，呼吸急促，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見。幾縷黑色的頭髮從他梳過的髮型里跑出來，搭在額前。
他的灰色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起來，毫無遮擋地像有人往一堆將熄的炭火里扔了一把乾草。
「嗨。」
她想說很多話，太多了，多到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嗨。」
他們站在紫杉樹籬的陰影里，月光只照到了他右半邊臉和她左肩，其餘的部分都沉在灰暗的綠色里。
他往前走了兩步，幾乎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壓到了極限，以至於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繭子蹭過皮膚，粗糙的觸感讓那一小片起了雞皮疙瘩。
「我收到了你的信，那封關於小翅膀從櫃檯上摔下來的，我反覆讀了好幾遍。」
他嘴角往上彎，笑容在月光下的陰影里格外清楚。
「你畫畫又進步了，不過翅膀還是畫錯了，你畫的像蝙蝠翅膀。」
「從功能上來講沒有什麼區別，還記得嗎？塔爾蘇斯的翅膀純屬裝飾。」
他悶悶地笑了幾聲。
他們沒來及聊任何深入的話題，紫杉樹籬外面傳來了赤腳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啪嗒的聲音。
是克利切。
西里斯猛地收緊了手指，然後鬆開了，表情瞬間從剛才的柔軟切換成硬咬緊牙關。
「走了。」
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被壓扁的憤怒，然後從月光照到的區域退回了陰影里。
「給我寫信。」
「每次他們允許的時候。」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做了個咬著牙的苦笑一樣的表情。
他轉身朝克利切的腳步聲走去，走到樹籬拐角都沒有回頭，背影消失在紫杉樹修剪過的牆壁後面。
西爾維站在石板小徑上，月光從樹籬的缺口裡落在她剛才被他握過的手上，掌心的溫度在夜風裡消退。
之後的宴會變成了不斷重複的枯燥重演。
諾特家的花園午宴，馬爾福家的下午茶還有格林格拉斯家的夏末聚會，每一次西爾維都在受邀名單上，看著西里斯被沃爾布加帶在身邊。
正式場合他們永遠被座位表和人群隔開，自由活動時間，克利切永遠會在十分鐘之內出現。
沃爾布加沒有選擇徹底隔離他們，她只是確保他沒有足夠的機會去說任何有意義的話。
一種極其優雅的囚禁，銀質的籠子和擦得鋥亮的欄杆，每一根之間的間距恰好讓你能看到外面但伸不出手去。
但每一次宴會上，西爾維都會找到雷古勒斯，或者說雷古勒斯會找到她。
晚宴結束後的自由活動時間，雷古勒斯會出現在花園或者陽台的某個角落，離人群遠遠的，手裡總是端著一杯什麼東西。
他坐下來，她坐在旁邊。
然後他會用那種平坦不帶感情色彩的語氣告訴她西里斯最近的情況，然後她也會告訴雷古勒斯一些事情。
西里斯的信里寫了什麼，她最近在信里附上了什麼新的冷笑話。
雷古勒斯在聽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偶爾會因為冷笑話動一下嘴角。
有一次，在花園的月季花叢後面，她講完了西里斯在信里抱怨克利切的茶喝起來像是用舊襪子泡的之後，雷古勒斯的嘴角彎了一下。
「克利切的茶其實不錯，他只是故意給西里斯泡得很難喝。」
除卻那些純血家族舉行的宴會之外，西爾維也有屬於自己的社交。
西爾維給奧古斯丁寫了一份「暑假社交計劃」，裡面詳細地羅列了為什麼在暑期和莉莉·伊萬斯有保持聯繫的必要。
奧古斯丁看完之後點了頭。
「好。」
這次她沒有用飛路網，她選擇搭騎士公共汽車去科克沃斯。
透過車窗，西爾維看到了科克沃斯的磚房和煙囪，它是英格蘭中部一個灰撲撲的工業小鎮，鐵圍欄排列在狹窄的街道兩側，空氣里有煤油的味道。
莉莉穿著一件淺黃色的棉短袖和牛仔褲在門口等她，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紅馬尾，臉上冒出了幾顆夏天曬出來的雀斑。
「西爾維！」
莉莉跑過來抱了她一下，力度大得把她的銀色翅膀髮夾擠歪了。
「快進來快進來，媽媽做了檸檬水！」
伊萬斯太太端著一個玻璃水壺走出廚房，水壺裡的檸檬片和冰塊在金色的液體裡上下浮動。
「歡迎歡迎，西爾維。請坐，別客氣。」
佩妮不在家，莉莉沒有解釋為什麼，西爾維也沒問。
她們在莉莉的房間裡度過了整個下午。
莉莉的房間窗戶對著後院的一棵老榆樹，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
牆上貼著幾張麻瓜樂隊的海報和一幅她自己畫的貓頭鷹水彩畫，書架上魔法課本和麻瓜小說混在一起，《標準咒語：二年級》旁邊放著一本《簡·愛》。
她們一起討論魔藥課的論文題目，莉莉對三年級的課程充滿期待，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提前借來的魔藥教材，已經讀了一半，書頁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
「你看這個，他們用水蛭汁做基底，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換成稀釋的弗洛伯毛蟲黏液呢？也許會變得更穩定。」
西爾維把書接過來看了一下莉莉的批註。
「但黏液會增加黏稠度，你需要一種穩定劑。也許水晶碎屑，只加一點。」
莉莉的眼睛瞬間亮了。
「太妙了，你在哪裡學的水晶碎屑的用法？」
「我爸的魔藥手禮，他詳細地寫了每一種他採購過的原料的功能，我從識字起就開始讀了。」
莉莉對魔藥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熱忱，拉著她討論了很久，期間伊萬斯太太上來送了兩杯檸檬水和一盤餅乾，下午四點的時候門鈴響了。
莉莉跳起來跑下樓，西爾維在樓上聽到了開門聲和她的聲音。
「西弗，進來，西爾維在呢！」
莉莉跑上樓，手裡抱著教材和筆記，朝西爾維揚了揚下巴。
「我們去外面吧，這麼好的天待在屋裡太浪費了。」
於是她們搬到了後院。
伊萬斯太太把後院打理得很好，花壇里種著雛菊和薰衣草，籬笆牆上爬著金銀花。一顆老榆樹占據了院子的大半，碩大的樹冠在頭頂撐開一片綠蔭，陽光穿過葉片的間隙在草地上鋪了一層碎金的光斑。
樹底下有一張鐵製的花園桌和幾把椅子，白色的油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鏽跡斑駁的鐵灰色。
莉莉把教材和筆記攤在桌上，斯內普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和一條太長的黑色褲子走過來，褲腳卷了兩道。頭髮還是那樣黑而油膩，遮住了半邊臉。
他的手腕上什麼都沒有。
在學校里，那個銀色的蛇形袖扣總是在他腕骨的位置閃著冷光，現在那裡是空的。
他從後門走到榆樹下面的步子比在學校里更緊，肩膀內扣著，整個人的體積都變小了。
但他走到樹蔭底下、看到莉莉攤開的教材和筆記時，腳步的節奏快了一點。
「嗨。」他拉開椅子坐下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那本黑色漆皮筆記本。
莉莉把筆記推到了他面前，斯內普低頭認真地看了很久，之後他用那種毫無感情色彩的語氣開口了，不知道該說是傲慢還是認真。
「可行，但不能用水晶碎屑，晶體會干擾其他材料。用蕁麻粉代替，兩克就好，不能多。」
西爾維從桌上翻開教材找到蕁麻粉的那一頁，她掃了一眼，抬頭看著斯內普。
「你是對的。」
斯內普的表情沒有變，但脊背挺了那麼一小下。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翻開黑色筆記本的空白頁開始寫。筆尖在紙面上飛速移動，他用極小的字體把這條知識點記錄了下來。
莉莉湊過去看，紅頭髮蹭著他的肩膀。
「哦，這太棒了，如果去除晶體結構的話整個魔藥的基底就變了——」
陽光從午後的白色變成了傍晚的金，樹蔭的邊緣在草地上慢慢挪動，光斑從桌子這一端爬到了那一端。
斯內普爭論配方比例時整個人都活了過來，聲音帶著急切和篤定的清晰，他的嘴角有一個他自己大概沒注意到的笑容，因為太專注於一件讓他興奮的事情而忘了控制表情。
莉莉笑了。
「看吧？我說過的，西弗，每次西爾維來你都應該過來。」
斯內普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那個表情如果放在學校里大概會被當作冷笑的前兆，但在莉莉家的後院，榆樹的綠蔭底下和金銀花和雛菊的氣味之間，那個笑容是不一樣的。
西爾維看著他。
沒有蛇形袖扣的斯內普，坐在莉莉家花園裡的斯內普，用自己的天賦解決了一個配方難題然後不動聲色地為自己的正確答案感到滿足的斯內普。
他看起來可以永遠這樣。
永遠坐在這棵榆樹下面和莉莉討論魔藥，被莉莉的笑容溫暖，被八月的陽光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