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點,顧梨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
一身柔霧粉軟糯針織家居套裝,圓領綴著細碎珍珠包邊,寬鬆袖管垂落,襯得身形纖細小巧。麻花辮仔細編過,發尾繫著根淺藍色的絲帶。
左手握著毛筆,右手拎著蒲團,小桃跟在身後,懷裡穩穩抱著硯台與墨塊。
蒲團放在小書案後方的地板上,她跪坐下來,把毛邊紙鋪好,毛筆擱在筆山上,硯台擺在右手邊。
小桃自覺退出房間,顧梨抬頭看著太師椅上的賀松硯,等著他說開始。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全 】
賀松硯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打量什麼。
顧梨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姿勢,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和儀態課上學來的分毫不差。
她抬起頭,聲音帶著一點不確定:「……賀先生?」
「今天不跪著寫。」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過來書桌前,站著寫,手腕更靈活。」
顧梨愣了一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他替她把毛邊紙在桌面上重新鋪平整,又把硯台往她右手邊挪了半寸,位置和她手腕伸展的幅度嚴絲合縫。
她低頭看著那個被調整過的硯台位置,心想他是怎麼知道的。
賀松硯從筆架上取下那支兼毫,在硯台上蘸了墨,又刮掉多餘的墨汁。
「今天寫『福』字。」他把毛筆遞給她,「你先寫一個我看看。」
顧梨接過毛筆,在紙上落下了第一筆。
示字旁的點寫大了,像一個不小心滴上去的墨點。撇畫往左邊斜出去老遠,豎畫寫到一半手腕抖了一下,變成了波浪線。
她把毛筆擱在筆山上,低頭看著那個字,耳朵尖已經紅了。
她把那個「福」字揉成一團,又鋪了一張新的紙,「我再寫一個。」
第二個好了一點,但右邊的田字太大,整個字像是被擠扁了。
第三個田字的底橫沒兜住,像一個漏底的米袋子。
賀松硯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後側方。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邊。
她寫第四個的時候心裡有點急,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覺地加重了,筆尖在紙上拖出一條歪扭的尾巴,整個字的橫畫都往一邊倒。
「急了。」她聽見他說。
她手上的動作慢下來,蘸墨,懸腕,落筆。這一回那個點終於沒有大得過分。
她寫完之後擱下筆,把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雖然稱不上漂亮,但至少比前面幾個好了。
顧梨還沒來得及抬頭,他已經從她身後繞過來,站在她身側。
從她手裡接過毛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福」字。橫平豎直,示字旁的豎畫像一根釘在紙上的鐵線,右邊的田字四四方方,既不擠也不散,收鋒處乾淨利落。
顧梨看著那個字,把剛才自己寫的四個和他寫的並排放在一起。差距大得她不願意承認。
賀松硯放下筆,側過頭看著她:「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再來一個。」
她重新蘸墨,落筆,這回的點比前幾個都小。她屏住呼吸寫完了第一個完整的「福」字,示字旁的點雖然收住了,但旁邊的豎畫還是有點偏,右邊的田字已經穩了,但整個字的結構還是有點散。
她盯著紙上的字,皺起眉頭。
「手腕不要僵。」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就在她頭頂很近的地方。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的右手已經從她身後繞了過來,大掌握住了她拿筆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修長乾燥,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覆在她手背上時,她的小手被他整個包住了,嚴嚴實實的,她連動一下都費勁。
他的掌心熱乎乎的,貼著她手背上薄薄的皮膚,她的心跳快了兩拍。
「筆桿靠在食指第三關節,」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平穩低沉,「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托著筆桿。是托,不是攥。」
他帶著她的手在紙上落筆。
示字旁的點,他的力道帶著她輕輕按下去又提起來,那一按一提的節奏極穩,像是用了很多年才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撇畫,他帶著她的手腕往左下方走,力道均勻,弧度正好。
豎畫,他帶著她的手往下拉,筆直的,沒有一絲抖動。
右邊的田字,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填滿那個方塊,橫折處輕輕一頓,再往下拉,收鋒時輕輕一提。
一個「福」字穩穩落在紙上。
顧梨低頭悄悄看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指被他的指節夾在中間,他的拇指按在她食指側面,指腹上那道薄繭剛好貼著她的虎口,像是量好了尺寸才放上去的。
「自己寫。」
他沒有立刻鬆開,停了一瞬,然後退開半步。
賀松硯的目光從紙上移開,落在她裸露的側頸上。家居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皮膚,上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在上午的光線下微微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
嗯,好香的小梨子。
賀松硯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但他在她側頭看字的時候,悄摸聲兒地在顧梨頭頂吸了一口。
正在寫字的顧梨感覺腦袋上被什麼吸走了,但她沒有抬頭,繼續專心寫字。
然後賀松硯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閉上眼睛,狂背第三條家訓:靜心持正。
顧梨又寫了一個「福」字,這一次的示字旁比剛才好了,但右邊的田字還是有點寬。
她把紙拿起來看了看,放下來,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他:「這裡是不是寬了。」
賀松硯低頭看了看那個字,又彎下腰,重新握住她的手。
這一次他站的位置比剛才更近了一點。他的手臂從她身側繞過來時,胸口幾乎貼上了她的後背。
顧梨被賀松硯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他的懷抱里。
顧梨聞到他身上老山檀的氣味,混著他衣領布料被體溫焐熱之後散發出的淺淡氣息,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口輕微的起伏。
他握著她的手在紙上調整田字的轉折,橫折的地方頓了一下再往下拉,力道不急不緩,把那個方塊填得端端正正。
「田字的橫折,轉折的時候要頓一下再往下拉。」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傳進來,「不能直接拐彎。」
顧梨沒有回答。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從她頭頂移到了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垂邊緣。
她的耳廓從小耳垂往上,一直在變紅。
她集中精力寫了一個田字,這一回那個田字方方正正,轉折處頓了一下,豎畫直直的,底下一橫兜住了。
她看著那個字,有點得意,想讓他看看,一側頭發現他的臉就在她臉旁邊,近到她的鼻尖差點蹭到他的下巴。
他下巴上的剃鬚水味道混著老山檀,有一種她很難形容的溫熱的氣息。
她的睫毛在他下巴的輪廓上掃了一下,迅速把頭轉回去,盯著紙面,心跳加速。
賀松硯直起腰,低頭看著她的睫毛,她的睫毛正衝著紙面快速眨動,像兩隻受驚的小蝴蝶。
真他媽可愛。
賀松硯又在心裡開始狂背家規。
松硯,靜心持正。他對自己說。
顧梨低著頭在紙面上寫她的第五個「福」字,微垂的脖頸和微微發紅的耳廓形成一道綿長的弧線,像一隻低頭飲水的鶴。
賀松硯發現自己又把目光移回她的側頸上了。他把視線強行拉回窗外竹林,又背了一遍家訓,在心裡罵道:賀松硯,你在幹什麼?你是一個34歲的成熟男性,立刻停止這種猥瑣的行為!
顧梨擱下筆,正準備抬頭讓他看看,書桌上那隻老式座機忽然響了。
她愣了一下,因為書房裡那隻電話平時幾乎沒人打,大多是要緊事才會撥到這裡。
她側過頭,看見賀松硯放下茶杯,伸手接起話筒。
隔著聽筒,女聲清亮,語調從容利落,帶著一種熟稔的分寸感:「賀總,您上周定的那套羊脂白玉文房做好了。玉料選的您指定的老坑料,筆桿上的刻字按要求做了陰刻,字體是歐體小楷,配套的福紋銅鎮紙也一起拋光好了,下周就能送到府上。」
顧梨耳朵已經拼命豎起來了,在她看來,對方說話的語調和措辭都帶著一種很自然的親近感,像是已經跟他相處了很久,知道他的習慣和節奏。
賀松硯「嗯」了一聲,指尖在話筒邊緣輕輕敲了下,語氣聽不出波瀾,眼底卻極淡地掠過一點笑意:「讓師傅把邊角再磨順一點,別劃手。細節處做精緻些,不許出紕漏。」
那頭又應了兩句,約莫是補充行程和材料的事,他聽著,末了淡聲吩咐:「行程表發郵箱,材料放我桌面。」便掛了電話。
全程不過半分鐘,顧梨豎著耳朵,什麼也沒聽到,全糊在聽筒里。
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毛邊紙粗糙的邊緣,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又酸又悶。
羊脂白玉的文房,還特意刻了字,這般貴重又貼身的東西,想來是給極重要的人準備的。
賀松硯掛了電話,把話筒放回座機上,手指在話筒上停了一瞬。
一想到那支刻著小「梨」字的玉筆、同料的筆山鎮紙下周就能送到,等她練字有了長進,當作獎勵遞到她手裡,看她吃驚又歡喜的模樣,他喉結微滾,心底那點愉悅壓都壓不住,連看向她的目光都軟了半分。
可顧梨腦袋裡亂糟糟的,還在低頭盯著紙面,但那支筆從她指間滑落,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在硯台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慢慢把筆撿起來擱回筆山上,聲音努力維持著平時的輕快:「誰啊?」
「秘書。」
「她跟你跟了很久了?」
「三年多。」
顧梨沒再接話。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在紙上落了筆。這一筆劃到一半她手腕就歪了,示字旁的豎畫像一根被風吹歪的竹子,向右斜出去老遠。
她盯著那個歪掉的豎畫,指尖攥緊了筆桿,指節微微發白。墨已經在紙上洇開一小片,像她此刻亂掉的心思。
她擱下筆,站起來,拉了拉衣服的下擺,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聽不出半點情緒:「先生,我寫累了。今天先到這裡吧。」
賀松硯看著她,她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耳朵尖那層薄薄的粉色早褪乾淨了,低頭收拾毛筆和硯台的動作比平時快,指尖捏著硯台邊緣,像是急著把東西歸置妥當,立刻離開。
他挑了下眉。
又鬧脾氣了。
賀松硯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著,看著她垂著腦袋疊毛邊紙的模樣,心裡倒沒什麼不快,反而覺得這小丫頭片子脾氣來得莫名其妙,跟炸毛的小貓似的,看著凶,實則軟得很。
回頭多半還是得拎過來,好好說說道理,再管教管教。
「累了就休息。」他淡聲說,語氣聽不出喜怒,心底卻在想,等禮物送到,看你還鬧不鬧脾氣。
「知道了。」
她沒有立刻走。站在書桌前,低頭把毛邊紙疊整齊,又把毛筆擱回筆山上,動作看著不緊不慢,目光卻始終落在桌面上,半分也沒往他身上落。
她把那張寫歪的「福」字揉成一團,指尖用力,紙團被捏得皺巴巴的,隨手扔進廢紙簍,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她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清清淡淡的:「那我去休息了。下午見。」
門在她身後合上,關門的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響。
她離開之後,書房的空氣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竹林還在沙沙作響。
賀松硯坐在太師椅上,看著書桌上一排歪歪扭扭的「福」字,最後那一個收筆歪斜,墨痕發飄,明顯是心不在焉寫的。
他想起她方才的樣子,像只揣著心事的小兔子。
賀松硯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小孩子脾氣,欠收拾。
行,鬧吧。
等下午練字,再慢慢跟她算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握過她手的那隻手,虎口上還殘留著她指尖軟嫩的觸感,很輕,像一片羽毛掃過。
他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穩穩落下一個「福」字,筆鋒遒勁,結構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