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流沙河內注生死

    翠光閣,宋春秋修行之地。

    但見丹霞騰空,紫氣森羅縈玉殿;瑞靄朦朧,翠光幽清照玉台。

    東墨陽:「我們這一系,都住在這裡。師祖未得道前,也曾在此參玄。」

    五人一馬至翠光閣前。伏衡華望著門前青柏修篁,暗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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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延龍、白瑲的繁華,金方玄微派更見仙家澹泊之范。

    東墨陽:「師尊特意囑咐,讓你們三人在此修行。平日,可以和我們師兄弟照應。」

    他手一揮,玉闕開啟,露出朱樓碧瓦、丹墀玉階。

    「中央是翠光台,師尊修行之地。現如今,他老人家搬去掌門金殿,平時不在這裡。左右兩側的宮殿,是爐房和書房。師尊為你們安排的住所,在翠光台後的幾處舍院。」

    白龍馬打了個喘,對伏衡華告知一聲,化作雷光飛回天馬苑。

    「也是,這位道兄該回去看看。天馬苑那頭,馬王正尋思給他尋一佳偶呢。」

    東墨陽說笑著,帶四人來到翠光台。

    台高三丈,四面刻滿秘篆靈文,源源不斷從天地間匯聚靈氣。

    伏衡華感知到,此處是翠光閣靈氣最濃的地界。

    台上高閣有三層,金檐碧瓦,嵴上立著七種靈獸。

    因宋春秋不在,翠光台只有兩個童子打理。

    二童乃山中普通弟子所生的後裔,有靈人之資。伏衡華隨意一掃,便知二人尚處於靈人第一階段,心智宛如孩童。

    「在我派,這樣的靈人孩童數量不少。會安置在各位金丹修士道場吸收大道靈機,以便增長靈智,早日邁入下一階段。」

    天道至公。

    靈人修行天賦高強,因此自然法則會在無形之間壓制其心智。

    「我們可以上去看嗎?」

    「當然可以。」

    「這有什麼可看的?」傅玄星插嘴,「翠光台除卻一個大台子,沒什麼景致。二樓以上,是師父的私人區域,更不能靠近。咱們先去安置行李,回頭我帶你們去山上各處瞧瞧。玉庭山最好的景色,可不在這裡。」

    「台子?翠光台?想必是翠光閣的靈脈源頭?」

    伏衡華不顧傅玄星阻攔,和東墨陽登上白玉台。

    眼前樓閣大敞,從門外就能看到二樓、三樓的些許陳設。

    至於一樓,正如傅玄星所言。

    樓舍空曠無比,中央天井下端,恰好擺放一個修行打坐用的玉台。

    玉台做祥雲相,上方懸浮一支描繪祥雲的捲軸。

    靈機蠢動,五色霞光在玉台上流轉。

    伏衡華心頭一震:雲軸!

    宋前輩竟把這件仙器擱置在道場!

    但轉念一想,仙器有自動吞吐天地靈氣的效果。加上此物和宋春秋心神相連。但凡有所異動,他立刻有感。

    所以,放在哪裡都一樣。

    慧心!伏衡華雙眸浮現八卦之紋。

    在他視野中,清晰看到白玉台和整座翠光閣的守護陣法相連,無數密集的先天赤文環繞玉台飛舞。

    同時,這座白玉台也溝通玉庭山靈穴,能操控部分「玉春」靈脈。

    傅玄星進來,瞥見左側柱子上的黑色環釘。不著痕跡走過去,用身體將環釘擋住。

    「衡華哥。我就說了,這邊沒什麼可看的。咱們先去放行李。大師兄,你就別跟著了,我帶他們轉吧。」

    東墨陽笑道:「左來無事,陪你們走動走動。」

    伏衡華盯著玉台,默默以神洛天書記錄翠光閣的守護陣法。

    當記錄完畢,他轉身往外走。

    突然,餘光瞥見釘入赤柱的黑色釘子。

    「這是什麼?」

    「沒,沒什麼……」

    傅玄星趕緊擋住他,推著他離開翠光台。6⃣9⃣🆂🅷🆄🆇.🅲🅾🅼

    東墨陽恍然大悟,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傅玄星,也沒多言。直接帶幾人去事前準備的住所。

    翠光台後,有一處清涼亭。

    「亭左右兩側的屋舍,是我和玄星的住所。我在東,他在西。你有事,可以尋我們。我有時可能會往金殿侍奉師尊。但他向來是個閒人,別擔心給他添麻煩。」

    亭後有片竹林,穿過之後有幾處院落。

    東墨陽帶四人來到其中一座。

    恆壽眼一眯,瞥見匾額上面的一口大印。

    弘文閣主印。

    伏衡華神情莫名:「孤桐院?這是我爹提的字?老爹做客時,曾住在這裡?」

    「正是。當年伏先生曾住於此。」

    來到孤桐院,傅玄星也沉默下來,老老實實幫幾人推開門。

    院落並不大,主屋三間,中為廳堂,左右為書房、寢室。偏房各一間,可供恆壽、嘯魚歇息。

    此外,院落中央有一顆青色梧桐。隨春風拂過,傳出沙沙聲響。

    「前幾日,師尊特意收拾出來,供你們三人修行。你持有的蒼龍令具備和我們等同的權限。山上的藏書樓、演武堂都可自由出入。」

    招呼傅玄星幫忙為三人安置行李,東墨陽帶幾人往翠光閣各處觀覽。

    「翠光閣的書房雖然有一部分藏書,但多是師尊自己的私藏。他老人家囑咐,你可以隨意看。但數量,遠不如藏書樓。回頭你自己去那邊看吧。」

    東墨陽清楚,伏衡華修煉萬道金丹,必須豐富的知識儲備。

    僅玄微派,根本不夠支撐的。

    ……

    書舍,伏衡華於一樓大廳的某處大柱,看到一顆黑色鐵釘。

    傅玄星看到釘子,臉色一黑:早知道,就把這些玩意給拔了!

    他眼珠一轉,想起一些事。

    「大師兄,你陪衡華哥,我先回房一趟,換身衣服。」

    「你有什麼衣服可換的?」

    東墨陽一手拎住他的衣領。

    現如今,傅玄星身上的衣服,還是出蟠龍島時,張秋蘭為其裁製。

    「你出門三十年。你房裡那些衣服早就不能穿。回頭去找師叔,重新做幾件宗門的衣袍。」

    傅玄星小臉憋得通紅,努力想要反抗東墨陽的拘禁。卻無法掙脫一位金丹修士的全力壓制。

    伏衡華盯著環釘,摸著下巴尋思。

    嘯魚心生好奇,低聲問道:「這些環釘,有什麼妙用?」

    伏衡華看了一眼傅玄星:「有個想法——等看看再說。」

    稍後,東墨陽帶幾人往爐房去。

    大殿中央,放著一口金爐,火光熊熊,赤芒閃耀,顯然正焚著一塊神鐵。

    「我聽周前輩說,傅玄星這小子曾經爬到一處煉丹爐玩耍,莫非是這裡?」

    「不是,那是師伯的丹爐。後來師伯索性用靈藥煉他,修成道體。這小子,也就仗著皮糙肉厚了。」

    恆壽看到伏衡華盯著爐鼎出神,心道不妙。

    左右環顧,他看到某根金柱上的鐵釘,連忙給伏衡華指引。

    「少爺,你看。」

    伏衡華這一差,暫時忘掉給恆壽煉體的想法。

    盯著鐵釘,他樂道:「這玩意,莫不是另一端綁上金繩,用來看孩子的?」

    「就是這個用處。因為我家靈人多,玉庭山各處建築,大多都有這樣的環釘。」

    用捆仙繩綁住小孩,然後另一端纏在環釘上。

    小孩子只能以鐵釘為圓心,在周圍爬動,無法脫離長輩視野,自然不能胡來。

    「這是發生某些事後,我派特意安置的。翠光閣這裡,因為某些原因,安置的環釘最多。師尊每一處座椅周圍,都有這樣的環釘。」

    「看來,很鬧騰啊。」

    「是啊,小時候不省心,長大了也不省心。多虧這些年不在家,師尊才清靜。」

    傅玄星站在幾人背後,黑著臉,聽二人敘談。

    雖然沒指名道姓,但每一箭都戳在自己的嵴梁骨上。

    「這些年,有勞伏家了。」

    東墨陽和伏衡華一邊打趣,講述傅玄星小時候的囧事,一邊走出翠光閣,在玉庭山各處建築觀覽。

    玉庭山占地遼闊,但人丁稀少,只有零星樓閣坐落山麓間。

    要論規模最大,當屬山腳處的碧泉宮。

    那是玉庭山普通弟子的修行之所。

    「在玄微派,只要能依循五篇根本心法築基,就可列入門牆,為普通弟子。平日,有金丹修士講道,練氣吐納、丹器符陣、皆由弟子們自行安排。」

    想了想,東墨陽道:「我輩每月需講道兩次,每次半日。如因閉關或外出無暇講道。可回頭補上。這是金丹修士的義務。」

    這便是仙門的傳承方式。

    金丹傳法,築基煉法。

    待築基修成金丹,又繼續為後輩傳法。

    「如果被金丹修士看重,可收為弟子,升為真傳。而如果沒有真正拜師,自己突破至金丹,也可列入真傳,在玉庭山挑選一處靈穴為道場。

    「師尊囑咐,如果三位能在玄微派突破金丹,並願意在此講道,也可給予道場。」

    伏衡華搖頭。

    那成什麼了?

    除卻師徒名分,不就相當於真正拜入玄微派了?

    這時,伏衡華突然看向某處。

    一位身穿兩儀道袍的消瘦修士正在道童陪同下,往山外走。

    東墨陽順著目光望去,恍然:「你不久前,看到的兩儀道弟子,就是盧道兄?」

    「是他。」

    見盧道人捧著一盆芝草道謝離去,伏衡華心生詫異。隨後,他望向盧道人出來的那片宮殿。

    「那是常春閣,我帶你去看看。」

    東墨陽領著過去,只見裡面擠著好多位修士。他們衣著各異,非玄微派修士。而在他們身前,擺著一些靈草玉樹。

    在靈氣滋養下,受損、枯敗的靈草玉樹正一點點恢復活力。

    伏衡華恍然大悟:「這些同道是來玉庭山治療靈草的?」

    這是把玉庭山的「長春福地」,當做植物療養院了?

    「沒錯。祖師當年說過,長春福地雖為我家占據,但卻不可獨享。如果各派同道有求,想要救活靈草,我們可開方便之門。

    「這些年下來,我派在養草種木上,可謂別具心得。」

    伏衡華盯著那些人,若有所思:「長春,延續生機,春時。只要不死,就可以在長春福地恢復。不拘草木,人也可以。」

    「的確,有些受傷的同道,會趕來我派療傷。我們長春福地,也是金方第一等的療傷聖地。」

    所以,金方的醫修水平才會那麼差啊!

    伏衡華暗道:需求,是科研的原動力之一。正因為你們有這種簡單輕便的療傷方式,所以才沒有人去深研醫仙之法。才讓我們延龍在醫術上,把你們超過一頭。

    嘯魚看著那些靈植,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長春福地,只生不死。那麼果樹在這裡,只有開花,卻沒辦法結果吧?」

    生老病死,以四時論。

    生為春,老為夏,病為秋,死為冬。

    長春,自然也意味著無法成長,無法豐收。

    東墨陽神秘一笑:「我派自有妙法。」

    伏衡華目光落在地面。

    「我能否去地下看一看。」

    東墨陽神色一變,沉吟起來。

    「我帶他去吧。」

    突然,一白衣老者踱步而來。

    看到老者,東墨陽、傅玄星神色一變,連忙行禮。

    「拜見師——」

    空間扭曲,在伏衡華尚未反應之際,幾人出現在一座依山而建的十二層高樓前。

    老者手一勾,傅玄星被無形玄氣纏繞,直接扔入樓內。

    「你在外修行三十年,且看看你的水平。要是過不去『出師關』,回頭功課加倍。不,三倍。」

    「不要啊——」

    樓門關閉,裡面傳出傅玄星悽慘的叫聲。

    伏衡華打量高樓,喃喃道:「十二重樓?」

    十二重樓,乃玄微派的出師考驗。

    普通弟子想要正式下山,就需要闖過十二層樓。如果闖不過,就沒有下山的資格,不能代表玄微派外出行道。

    「正是。小友,你要不要也去試試?」

    伏衡華含笑不語,後退幾步。

    站在老者跟前,他就有一種心驚肉跳之感。

    雖然老者打斷東墨陽二人,但伏衡華已經猜出他的身份。

    不,僅僅站在他面前,感受他身上的那股氣息,伏衡華便確定,自己當初關於玄微派的猜測沒有錯。

    這位前輩,快入魔了!

    伏衡華大腦飛快轉動,周前輩都把六欲珠偷走。他哪裡又尋了一件同等規格的魔寶?這也太嚇人了吧?

    玄微派為何需要魔寶?

    很簡單,以仙訣為陽,魔功為陰。借陰陽之道,已悟通玄。

    但這個辦法,必須劫仙才能使用。

    「是恆元真人吧?論修為,他的境界差不多到了引動劫數的層次。」

    恆元真人是二轉的劫仙,已入真靈境,再進一步便是羽化登仙。

    如果他藉助魔功成道,在成仙那一刻共鳴大道,即可感應隱藏在天地間的太玄道印,修復《太玄天書》,

    但這個方法十分兇險,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甚至一步成魔。

    所以,玄微派內分為兩個陣營,對此事爭執多年。

    伏衡華大腦飛轉,明白周瀟那件事的前因後果。

    他能把六欲珠帶出來,背後少不了反對派出力。

    宋春秋之所以讓傅玄星,也只能讓傅玄星去,就是因為另一派在扯後腿。

    恆元真人手指一勾,伏衡華一行又被挪移到另一處空間。

    陰沉沉的霧氣在河流瀰漫。

    嘯魚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取出還陽枝。

    與長春之境截然不同的環境。

    遲暮、死亡,陰冷……

    伏衡華放棄思考魔功之事,看向眼前的灰色大河。

    「果然是這樣。玄微派以陰陽立道,何以建造一處孤生不死的福地?

    「地表為生,地下為死。這便是玉庭山的本質啊。」

    大河無始無終,裡面流淌的並非水,而是流沙。

    這是與玉庭山對立,以死亡構建的流沙河。

    在河畔,嘯魚倍感不適。

    恆壽不著痕跡上前,十二金珠環繞在身。

    「小朋友,不要慌。是你家少爺好奇,我才帶他來看一看玉庭山的本質。」

    「生死為陰陽。這裡的流沙能讓『長春』狀態下的植物向死亡進發。東大哥,你們所謂的妙法,就是這種流沙?」

    「沒錯。如果我們需要果實。就會用『死沙』澆灌果樹。在死沙的作用下,果樹能打破長春法則,進一步結果成熟。」

    東墨陽望著眼前大河,心中十分忐忑。

    這裡是玉庭山少有的禁地,師祖想要幹什麼、為什麼把衡華帶到這裡?

    突然,伏衡華又往外走了幾步,距離恆元真人更遠了些。

    天魔真法!

    是萬化天魔幡還是天魔無形劍?總不能,天魔殿廢物到,連天魔王的金印都被搶了吧?

    同樣修煉過天魔真法,甚至練過天魔金丹,伏衡華能感知到恆元真人身上的那股魔意。

    雖然被玄微派的仙法壓制,但恆元真人的魔功修為已經達到和朱宇,甚至更勝一籌的境地。

    再往上,就是三災大魔了。

    想到恆元真人即將入魔,而且他是玄微派最強者,伏衡華心中發寒,暗暗叫苦。

    「你小子倒是敏感。元智還是神智?應該是元智吧?到神智境,那就太逆天了。」

    「您知道?也對——您在覆洲之前就已修行,肯定見過我家先人。」

    恆元真人微微一笑:「小宋他們的想法,我清楚。但你想要得到認可,總要展現一些自己的手段。下去——」

    突然,他伸手對伏衡華輕拂。

    「師祖,不可!」

    東墨陽慌了,連忙只救伏衡華。

    流沙河,與生相對立的死之河。

    金丹之下,生靈墜入必死無疑。

    十二金珠化作寶劍,還陽枝顯化漫天垂柳,二人同時對恆元真人動手。

    「回春法。」

    伏衡華不假思索,體內法力源源不斷在經脈流轉,如同一個又一個輪迴。

    早前,伏衡華運轉《造化會元功》,是如同積沙成灘一樣,不斷計數。

    十二萬九千六百歲,如同一條長長的帶子。直到下一重境界,重新清零計算。

    直到他領悟「回春之術」後,伏衡華突然明白。

    四季是輪迴,晝夜也是輪迴。

    他體內法力周而復始,不斷在循環輪迴。

    他不應該將十二萬九千六百次運功視作一條不斷前進的直線,而應該視作一個不斷循環的圓。

    法力如晝夜輪迴,道體如天地輪迴。

    只要在天地輪迴之間,自己的法力就應該永無枯竭之時。

    「天地輪迴,萬物皆春。」

    強行站在流沙河上空,伏衡華腳下浮現一輪四時之輪。

    春夏秋冬,在不斷循環中又回歸春時。

    縱然流沙河的死之力如何強盛,也無法讓伏衡華墜河。

    「金丹?假丹擬化的?但也有真正的金丹之力了。」

    真人屈指一彈,一道真火燒向半空。可伴隨伏衡華一聲龍吟,天水把漫天靈炎撲滅。

    「的確有金丹的味道,小伎倆不錯,玉聖閣應該會很喜歡。」

    恆元真人反手一按,救人的東墨陽以及對他攻擊的恆壽、嘯魚二人,統統被無形之力壓下,紛紛坐在岸邊。

    「小朋友,你自己仔細看河底。」

    伏衡華低頭往黃沙之下看。

    灰濛濛的流沙河底,隱隱約約浮現著文字。

    「這是我玄微派秘傳的道術。你不妨好好看看。」

    呼呼——

    狂沙漫天,直吹著伏衡華往流沙河墜。

    最終,他扛不住恆元真人作法,整個人墜入流沙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