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5日。
災難發生後第992天。
死不了了。於墨瀾醒過來時,腦子裡先浮出這四個字。
他睜開眼先聽見樓下的廣播。
聲音隔著牆,隔著門,還是很清楚。報的是碼頭裝卸、夜班收燈和早班點名。
梁章坐在門邊,杯蓋已經擰開了。他把杯子遞到床邊,沒讓於墨瀾自己往遠處伸手。
「靠。開船那孫子要在這,我還得罵他一遍。」梁章叨咕著,「你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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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墨瀾接過杯子。水溫下去了,鐵味還在。他喝了一口,喉嚨里刮出一條線,胸口先疼了一下。
「別下床。」梁章說。
高俊才靠門往外看。
「罵他有什麼用。」高俊才說,「先把這破廣播掐了。天沒亮就開始嚎。」
於墨瀾把杯子放回小凳。
桂俊林這時候進來了。他懷裡只夾著一張紙,是舊船位卡背面草草記的東西。他把紙遞給於墨瀾看。
「燈房門邊貼了新規矩,我怕回來忘,抄了兩行。」桂俊林說。
梁章說:「個個累的狗一樣,誰有工夫理你。」
紙上抄著幾行字。
【葵門規矩:礦廠、料場、日化廠、碼頭、種植園。上半天一頓,全天兩頓,夜班三頓。半班延長一小時。】
「你這字挺丑。夔門還寫錯了。」於墨瀾看了一會兒,字有點浮。他把紙推回去,撐著床板坐直。
「上回那紙條就是他寫的。」梁章說。
桂俊林搓著手:「梁哥,你就別埋汰我了。」
「埋汰?」
「高哥給我口音帶偏了。」桂俊林說。
於墨瀾披上外衣,扶著門框,慢慢挪到外廊邊。梁章嘆了口氣,沒管他。
二樓外廊正對著碼頭這邊改出來的小廣場。
廣場上有兩條隊,一條往燈房去,一條往舊候車廳里去。後面幾棟宿舍樓一直在往外出人,都是碼頭工區的人,工牌有的掛在胸前,有的掛在褲腰上。門崗前有一台打卡機,工牌貼上去,響一下,人過去。還有人打完卡站到旁邊。
舊電子屏還掛在碼頭調度樓外牆。屏幕有幾塊壞點,字從壞點中間擠過去。
梁章在後面說:「我們到那天就在滾。」
桂俊林說:「窗口上貼的日期是上月初。」
【返渝個人窗口暫停。貨運、公派優先。】
廣場另一頭,舊商業樓底下幾間門面都關著。占樓的人住在上面,桂俊林說流民、混混、黑市商人都有。換鹽、換藥、換電池的捲簾門上貼著查驗單。梁章他們到夔門那天,還在那裡拿煙跟人換了管牙膏,後來門就沒開過。
一個女人蹲在台階邊,給小孩解工牌掛繩。掛繩纏住了孩子手腕,越拉越緊。孩子另一隻手還捏著個饅頭。女人解不開,低頭用牙咬了一下結。
梁章站在於墨瀾身後,手沒碰他,只把身體擋在欄杆那一側。
於墨瀾看著舊候車廳那邊。
候車廳里臨時食堂亮著燈,窗口朝著廣場開。外面排隊的人挨著往前蹭,手裡都有碗或者飯盒,從樓上已經看不清了。隊尾偶爾有人被擋住,站到門邊不動。
人不少,有百來個,但說話的人很少,到處都很安靜。他看到高俊才走過去了。
於墨瀾把手按在欄杆上。欄杆潮,掌心很快涼了。
屋裡比走廊暗。於墨瀾坐回床邊,背上已經出汗了。他把桂俊林拿來的班次表放在膝上看。
早飯是高俊才從舊候車廳那邊提上來的。臨時食堂只給他們留了粥和兩份菜湯,蓋子上用馬克筆寫了【梁】。他把最滿的一盒放到於墨瀾旁邊。
「這邊上工打卡才有飯,沒班上自己找吃的。咱們這屬於特權了。」高俊才說。
中午前廣播換了一次。
廣播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增產保供,迎接核驗組,大幹特幹什麼的。
桂俊林也去碼頭幫港務的幹活了。於墨瀾沒事做,就一直看外面。
舊候車廳窗口外多了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幾樣東西,像是帳本和印泥一類。一個男人站在桌邊,手裡捏著張白紙條。桌後的人接過去,壓在桌面上。
男人說了話,桌後的人沒抬頭,把他的工牌從一邊拿起來,壓到手邊。
男人伸手去拿牌。
旁邊聯防一腳踹到他膝彎,槍托砸在他後背上。他的腿向里折了一下,跪到桌邊。飯盒從他胳膊底下掉出來,粥撒在地上,飯盒滾到桌腿邊。
他沒喊,先往前伸手夠飯盒。
桌後的人翻到下一頁,喊下一個名字。
隊伍後面有個年輕人往前擠,撞到旁邊一個老工人,老工人直接跟他對罵。
梁章把於墨瀾從外廊邊帶開。
「看完了。回吧。」
於墨瀾咳了一下。這一下沒憋住,嗓子裡帶出一點鐵腥味。他進屋找杯子,拿水壓下去,水已經涼了。
下午樓道里安靜了。
有人端飯盒上樓,鞋底貼著地蹭。有人在隔壁門口問誰能替一班,裡面沒人開門。
再過一會兒,樓下有人衝著廣播罵。罵加班、罵核驗組,用詞很難聽。罵到一半聲音忽然斷了,不知道是被人拽住了,還是自己沒了力氣。
桂俊林出去打水,回來時只帶了半壺。他把水壺放下。
「限量了,一個人就這些。」
傍晚前彭瑋琦來了。門沒關嚴,他站在門外,手裡拿著半塊灰白色肥皂。
「梁哥,你要的肥皂,日化那邊出來的。」他說,「邊角料,不記數。」
彭瑋琦褲腿上全是泥,鞋面上結了黃土。他沒往屋裡走。
「裝卸線那邊票多一點,我得回去幹活了。今晚還得加半班。」他自言自語道。
梁章從包里摸出鹽袋,用紙包著,遞給他。
彭瑋琦把肥皂放下。他往屋裡瞟了一眼,看見於墨瀾床邊的藥袋和槍。
「你們是渝都下來的吧。」
梁章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彭瑋琦看著門檻,沒看屋裡的人。
「商業樓那邊有人倒騰槍。不是鳥槍,短的。」
高俊才把槍布疊好。
門外有人走過去,彭瑋琦收了剛才那句話,把鹽拿起來,放進衣兜。
於墨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水。
彭瑋琦笑了一下。
「哥,渝都那邊還進人嗎?」
梁章看著他。沒人回他話。
「我就問問。」他輕輕笑一下,抬手蹭了一下鼻子。
樓下又喊他,這回喊的是三號料車。
「來了!」他轉身下樓。
天黑後,車聲從坡下上來。
那台越野車聲音啞,爬坡時斷了一下。黃白兩道燈掃過牆面,停在宿舍樓下,後面又跟了一輛老款SUV。
樓道里幾扇門開了,有人往下面看。
喬麥先進門。她雨衣下擺全是泥,手背也是泥。她直接走到床邊,手掌貼到於墨瀾額頭上。於墨瀾沒躲開,泥沾在他臉上了,喬麥才回過味來。
「藥吃了沒?」
梁章指了指藥袋。
喬麥拿起來看,瓶蓋擰過,紙條也折過。她把桌上那杯涼水推開,從包里取出保溫杯,放到於墨瀾手邊。
「趙國棟差點把我顛吐了。」她說。
趙國棟正好進門,他褲腳濕到膝蓋。他把手套摘下來,沒有跟喬麥鬥嘴。
段文蕙沒進來。趙國棟從懷裡取出證件,扣在掌心。
「下去。都走。」
梁章把桌上的紙攏到一起。高俊才拿槍,桂俊林去背包。
樓下已經有人等著了。兩名夔門聯防站在車燈旁邊,旁邊還有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人,手裡拿著登記夾。他看見趙國棟的證件,先把夾子合上。
「管理處讓我們來接。」他說,「住處已經安排好了。」
趙國棟問:「遠嗎?」
「管理樓旁邊,開車幾分鐘。跟我們車。」
於墨瀾下樓時腿還有點軟,喬麥扶了他一把。梁章往樓上看,樓上的人立馬把頭縮回去了。
車沒有往碼頭走。它沿著坡道上去,過了舊客運站牌子,又過了一排樹幹刷白的樹。
管理樓亮著三層燈,門口有兩名聯防。再往旁邊,就是一棟災前的酒店,玻璃門上還貼著住宿、餐飲、會議。
門口鋪著防滑墊。裡面不止一個服務員,前台後面還站著兩個女的,一個在整理登記夾,一個端著托盤從走廊口過去。服務員的裙子收得都窄,腿上是黑絲襪,臉也收拾得乾淨。領頭那個頭髮盤著,胸前別著工牌。
她先鞠了一下躬,又拿出一摞一次性拖鞋。目光從幾人褲腳的泥上掃過去,在於墨瀾臉上停了一下。
前台後面還亮著一塊電子屏。登記夾攤開,名字已經寫好了。
趙國棟把證件收回去。
服務員先遞出一張房卡。趙國棟接過,先上樓。
段文蕙沒立刻接卡。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能洗澡嗎?」她問。
服務員說:「晚上九點供熱水一個小時。過了十點就沒水。」她看了於墨瀾一眼,「要是人夜裡還燒,前台能再送一壺熱水上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別的要是還缺,九點前跟前台說一聲。管理樓打過招呼,能安排的,我們儘量安排。」
段文蕙點了下頭,這才把房卡接過去。喬麥跟著她,上了二樓。桂俊林和高俊才也拿一張,進了走廊另一頭。
梁章把於墨瀾的包接過去,扶著他,跟著服務員慢慢上三樓。
梁章把房卡插進卡槽,燈亮了。
房間門打開時,於墨瀾先看見床。
屋子是雙人間,雪白的床單,兩隻枕頭,軟床墊。牆上掛著電視,屏幕黑著,下面還擺著遙控器。窗簾是好的,拉到一半。
桌上有兩瓶瓶裝水,一隻電水壺,旁邊放著一張接待單。
梁章站在門口,先沒動。
他又看了一眼床和牆上的電視,怕自己看錯了。
「操。」他說,「這才像給人住的。」
服務員沒往屋裡多走,只站在門邊,把手一直搭在門把上,身子微微偏開。她說話時也沒怎麼看梁章,目光只往於墨瀾臉上落了一下:
「早七點半管理處派人來接。早飯在二樓小餐廳。有什麼需求叫前台。」
她話里還是沒什麼波動,說完就連忙下去了。
門合上以後,屋裡還有一點洗衣粉味。
於墨瀾低頭看見自己髒兮兮的褲子,沒敢往床上躺。他慢慢坐到床沿,床墊往下陷了一點。他摸了一把臉,才發現臉上帶泥。
梁章把包放下,先去擰桌上的礦泉水。瓶蓋一響,他才回過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一手的泥。
「操,不是涼開水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