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4日。
災難發生後第991天。
雨從後半夜下到天亮。
於墨瀾身上比前一天輕了一點,胸口卻還悶。翻身時他先咳了兩下,嗓子裡像粘著一層濕灰。他撐著床板坐起來。
徐行在看店,施詩去幫別人做飯,還沒回來。喬麥蹲在床腳收東西,檢查她帶的紗布、口罩、淨水片和乾糧。
段文蕙見於墨瀾醒了,把藥片摳出來,杯子遞給他,空藥板扔進爐子。
「還燒不?這頓吃完包里沒藥了。」
於墨瀾就著半杯熱水把藥咽下去,咽水的時候感覺像吞刀片。他緩了一會兒,把杯子放回床邊。
他還沒回話,門外有車聲回來。那台越野車的聲音於墨瀾認得。右燈隔著門底下的縫漏進來,黃得發虛。
趙國棟進來了。他先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一張折成窄條的紙,放到於墨瀾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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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東下面有一條下行船,到夔門會停。」趙國棟把煙點著,「船中午走。」
喬麥站起來:「回渝都的船呢?」
「沒有。」
「藥呢?」
趙國棟把濕煙盒捏在手裡。他往門口掃了一下,又把視線落回爐子。
「夔門留了一份。」他說,「只留一天。」
喬麥盯著他:「怎麼留的?」
趙國棟那幾根泡彎的煙露出來,已經不能抽了。他一邊掏出來烘,一邊說:「老於,坐船走。」
於墨瀾把那張紙拉過來。紙背面是橋頭用舊的臨時聯單,寫著船名、人數和一個潦草的姓,還沒蓋章。
「今天到不了,就沒了?」他問。
趙國棟說:「對。」
他說完把車鑰匙丟給段文蕙。段文蕙接住,收進口袋。
喬麥把背包提到膝蓋上:「我跟船走。」
趙國棟剛要開口,於墨瀾止住了喬麥。
「你跟車。」於墨瀾說。
喬麥立刻回頭:「哥。」
「山路不好走,萬一陷車或者有別的事,車上就他們兩個盯不過來。」
喬麥盯著他,嘴唇抿住,肩背一點沒松。
於墨瀾說:「我上了船坐著就行。車不一樣。我記得雲門到夔門也就一百來公里,下午就到了。」
「這事我昨晚已經夠煩了。」趙國棟把空煙盒丟進火里。
喬麥低頭把乾糧塞進小袋。
「你別自己逞能。下船就找梁章,藥一拿到就吃,船上有人跟你搭話你先看清楚,槍別離身。」
於墨瀾看著她,沒有插話。
「別把你哥當小孩了。」趙國棟說,「夔門那邊我打過招呼。我們幾個還按原路線走,今天就走。」
徐行這時候才站起來。他把扳手擱在門檻邊,從胸前內袋裡摸出一隻信封。信封口纏著細麻線,背面用米粒糊得很平,沒有寫名字。
「這個,麻煩回到渝都捎給我哥。」他沒把信遞給於墨瀾,先遞給趙國棟。
趙國棟接過去,塞進口袋。
「行。見到徐強就給。」
徐行說:「裡面沒什麼值錢的,都是家裡的話。」
趙國棟看了他一眼:「我不拆別人的信。」
徐行點點頭,又蹲下去收東西。施詩也回來了,手上拿了個冒熱氣的小布包。
「那邊缺不缺修小件的人?」徐行問得像順嘴。
於墨瀾說:「會手藝就有活干。」
徐行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捲簾門被拍了兩下。覃點軍掀簾進來,穿著舊制服,夾了個公文包。他往屋裡掃了一眼,把目光落到徐行身上,點頭。
徐行從爐台旁邊摸出一隻鐵盒,打開之後數出幾張鋼票和段文蕙給的小盒,遞過去。覃點軍接了,捏了一下,揣進小包。「行。」
「覃隊長,這幾天生意不好,下周晚兩天再補。」徐行說。
「行。」覃點軍往趙國棟那邊看了一眼,「你們要走了?」
「他走水路,我們走陸路。」趙國棟指著於墨瀾說。
覃點軍把包在腋下夾好,往門口走:「行。別給街上留事。」
帘子落下來。
徐行把鐵盒推回爐台底下,在門檻邊坐下來,沒有再去收那隻水龍頭。
「於哥。」他說,「要是有機會,能不能帶我和施詩去渝都?」
於墨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施詩的背影。
「回程順利的話。船有位置就帶上你們,沒有先等著。不敢保證,你清楚。」
「嗯。」徐行說,「有你一句話就行。」
施詩把她拿的布包遞給於墨瀾。
「這個菜餅你帶船上吃。」她說。她又把熱水壺提起來,倒了半杯水。水倒完,她順手看了看壺底。
「再喝兩口。」她說,「江邊風硬。你到船邊咳嗽,人家不願意帶。」
於墨瀾接過布包,喝了水。
捲簾門抬起,雨氣一下撲進來。
徐行沒有送出門。他把捲簾門卡在半人高的位置,看見街對面有人探頭。
「信別濕了。見著我哥就說我還活著。別的讓他看信。」
趙國棟說:「濕不了。」
徐行看著於墨瀾,於墨瀾點頭。
越野車停在雨里。左燈白,右燈黃,黃燈罩里掛著一圈沒擦淨的水。趙國棟走到於墨瀾旁邊,替他把雨衣帽往下拉了一點,漏出一句話。
「夔門那頭知道我們這路人了,從這兒往後不能藏了。」
他說完鬆手,轉身去開車門。雨水很快把他的手背淋濕。
於墨瀾跟著往前走,橋頭已經在放人。覃點軍收完了房租,坐在保安亭子裡,面前一本登記冊,一個不鏽鋼茶缸。
覃點軍翻了翻登記冊,在乘船聯單上蓋了個戳。
「底下哪條船願意帶發燒的人,你們自己談。」
段文蕙從副駕下來。
「我看車,你們快一點。」
碼頭台階被雨水泡得發亮,石階側面爬著一層黑滑的苔。最近雨量多,江面漲了一截,水拍在最下面兩級台階上,一下下往回卷。
三條民船擠在下面。一條正在裝麻袋,一條船尾堆著鋼筋條,還有一條已經在收跳板,船主站在船頭罵人搬貨慢。
趙國棟帶於墨瀾往那條要走的船邊去。喬麥扶著於墨瀾的小臂,手勁很重。走了七八級台階,於墨瀾腳下一滑,喬麥把他拽住了。
船邊的人都看過來。
船主五十來歲,雨衣外面套著一件舊的救生背心,背心上的港務字磨掉了一半。他先看於墨瀾的口罩,又看喬麥腰上的槍。
「這個帶口罩的不上。」他說。
趙國棟把聯單遞過去:「到夔門下。」
船主沒接。
「死在我船上誰洗船?直接扔江里?誰跟聯防說清楚?我這船還得去渝都呢。」
一個抱油布包的男人往船艙裡面縮了縮。
「生病的別上了。」他說。
一個老太太把籃子抱到胸前,嘴裡念了一句晦氣。
喬麥的臉冷下來,趙國棟抬手按住她的肩。
「小喬。」
他把聯防證亮了封皮,沒有攤開。船主掃了一眼,搖頭。
「你們聯防的的死在我船上,比普通人麻煩十倍。調查下來我這條船就廢了。」
趙國棟說:「人到夔門碼頭有人接,你只管送到岸邊。」
「你說有人接就有人接?」船主往岸上吐了一口水,「上回也有人這麼說,半路吐糧袋上了,到碼頭是我賠的錢。」
於墨瀾看向另外兩條船。裝鹽袋那條船主背過身,不看他們。
於墨瀾扶住旁邊的繫船樁。鐵鏽混著雨水沾了他一手。
「我坐外面。」他說,「不進船艙。」
船主瞥他:「坐外面翻下去,我還要撈你?」
於墨瀾沒再說。他從小袋裡拿出小包鹽,又把施詩給的菜葉餅拿出一張。
船主看了看鹽和餅,又看趙國棟。
趙國棟從兜里摸出兩百鋼票和一袋壓縮餅乾。
船主伸手把鹽和壓縮餅乾拿走,鋼票和菜餅沒要。
「坐後艙口。」船主說,「咳嗽往江里吐。吐了自己擦。」
喬麥罵了一聲。
船主把東西塞進懷裡:「不上就下一個。」
趙國棟把鋼票收回去。
「不准半路撂人。」
船主笑了一聲:「船不到碼頭,我的貨也賣不了。你們聯防的人話真多。」
喬麥把於墨瀾的小袋掛回他肩上。肩帶在濕雨衣上滑,她又扯下來,繞過胸前打了個結。結打得太緊,於墨瀾吸氣時胸口被勒住了。喬麥立刻鬆開一些。
於墨瀾看著她:「你跟著車。注意安全。」
船主把跳板踢正。
「走不走?再磨蹭我自己開了。」
「你別死了。」這句從喬麥嘴裡擠出來。
於墨瀾說:「我儘量。」
喬麥抬眼看他,要罵又沒罵出來。
於墨瀾站在跳板上,半個身子已經越過船舷。船身被水一帶,往外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