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修車

  2030年3月2日。

  災難發生後第989天。

  車壞在天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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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墨瀾先聽見趙國棟在門外罵了一句,後面的字被雨布和捲簾門蓋上了。

  他在窄床上睜眼,胸口還堵著。昨夜燒得厲害,線衣貼在背上,喬麥扶他喝過兩次水,每次咽下去都要停一會兒。段文蕙把藥板重新掰開,下一頓的那格朝外。

  「今天兩回,明天一回。」段文蕙把藥板推到喬麥手邊,「後面沒了。」

  門外傳來金屬刮地的動靜。徐行肩上帶著雨點,先把要修的東西扔進零件筐。

  「於哥醒沒醒?外面又有人問你們住幾天。修水泵那個一早就伸脖子瞅,我給支走了。」

  喬麥把杯子放下:「別在床邊問,他還發燒。」

  徐行把筐推到櫃腳,空出門口的道。「我總得回人家一句。你們這車總往這邊來,身上還挎槍,這條街上的人都不瞎。」

  趙國棟進來了。

  「有個井沒蓋,用木板蓋的,右前輪壓進去,底盤磕了。」他說,「方向總往右邊拖,上山可能不行。」

  喬麥從爐邊抬頭:「現在路這麼寬,橫著走都沒人管,這你也能專門往溝里開?」

  「你罵我也沒用。」趙國棟又抽上煙,「得去修。車修不好後面就別扯了。」

  施詩張口了:「小點聲。他一直沒睡踏實。」

  右前輪、井沿、上山不行。於墨瀾只抓住這幾個詞。他想問,胸口先頂出咳意。他想先坐起來,喬麥擋住他下地的位置。

  「今天別自己下床。」她說,「摔一下誰都不好扶。」

  施詩正在爐邊分早飯。於墨瀾把咳嗽憋回去,才問:「修車的人在哪兒?」

  徐行在門口聽見了。他說:「城裡做修配的巷子。有個姓梁,廣場往裡走,輪胎堆到門口那家就是。要價挺黑。」

  「能看病的這邊有沒有?」喬麥問。

  「都在那邊,有個顧大夫。」徐行把一盒小螺絲扣好,「原來幹啥的我沒問過,我也沒找他看過。」

  喬麥說:「你帶路。」

  徐行立刻搖頭。「我不進去。那邊都是本地人,他們自己守著,老覃都管不了。你們有槍不怕,我不想讓他們認臉。」

  喬麥的臉往下拉了點。

  「車得修,人也得看。老於今天說話接不上,明天沒法走,任務可能完不成。」段文蕙說。

  喬麥從爐邊抬頭,沒看段文蕙,只盯著床。

  「他咳嗽一宿。你別跟我說任務。」

  段文蕙沒理喬麥。她從藥包里摸出一隻口罩,給於墨瀾戴上,在鼻樑那捏了一下。「出去別摘。你們去,我在這看東西。」

  於墨瀾下床時,腳底先踩到一層冷,膝蓋往下軟,趙國棟托住他一側胳膊,喬麥從另一側頂住。他們在門檻前停了十幾秒,於墨瀾等眼前那團黑退下去,才被挪到車上。

  徐行跟過來:「車牌子摘了。這聯防牌,他們看見就漲價。」

  牌照沒有防盜扣,好拆。趙國棟停車,喬麥下去擰前牌,徐行幫忙拆後牌。兩塊牌子塞進後排防潮墊下面。

  「直走到廣場右轉就能看見人。」徐行指著街里,「我就不去了。」

  右車燈殼裂了,燈罩里掛著水,細沙貼在裡頭。右前輪沒有回正,前槓被井沿颳了一道硬痕。趙國棟發動以後一直用左手帶方向,車速壓在二十以內,輪胎遇到小坑就會往外甩一下。

  往城裡走了十多分鐘,街邊從熱水和乾糧變成一片靜默。再往前,焊鐵架和拆車件多起來。雨水衝過,路上一層淺淺的爛泥和黑沫。燒焊味和汽油味混在口罩外,於墨瀾吸進去時胸里刺疼,喬麥叫了他兩聲,他才抬頭嗯一下。

  修配巷入口立著兩根路燈杆,杆上焊了橫樑,橫樑下又接出一排短鐵桿。七八個人吊在上面。最新吊上去的是一個穿灰單衣的,腳尖懸空,露出來的皮膚全是血痕。他胸前掛了個木板,上面寫了兩個大黑字,打了一個紅叉:

  【小偷】。

  往裡面幾具吊得久,人都乾巴了,破衣服貼在骨架上,鞋底往下滴水。更深處有幾根短杆只剩繩套和鐵鉤。

  趙國棟停車,喬麥從後備箱取出九五步槍放到車廂里。重新發動時,車速更慢。

  到了。門頭下面蹲著兩個本地男人,一個披藍雨布,一個拿鋼管。

  看到車來,他們站了起來,鋼管敲在地上。

  「找哪家?」

  兩人沒槍。趙國棟隔著擋風玻璃回話:「找姓梁的修車。還有我們有個病人發燒,找顧大夫。」

  藍雨布繞到車尾,見前後牌照空著,笑了。「還怪懂。」

  街上好幾家都有人往外探頭,樓上窗戶也露出一些腦袋。補胎店的撬棒停下了,賣電機的女人把東西拖回腳下。鋼管男人朝巷子裡喊:「梁泳,有活了。還有老顧。」

  他指了一下道,車往裡挪。有人把兩截焊鐵護欄拖往巷口。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貼著車尾走,膽子很大,手掌摸上了後備箱外殼。喬麥降下車窗,他縮回手,一溜煙鑽進旁邊門縫。

  梁泳的鋪子在中段,門口摞著輪胎、皮帶和線束,地上鋪著浸過機油的紙板。

  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坐在櫃檯後,捧著一小塊雜糧餅啃。梁泳先把小姑娘連板凳往櫃檯里推,然後從門裡出來,繞車檢查。

  「咋子事?」他問。

  「磕了,方向跑偏。」趙國棟說。

  梁泳不高,防水圍裙上有油點。他先從右前輪後面摳出一撮泥,把油泥搓開,然後讓趙國棟原地打方向,自己蹲在輪旁聽。

  拉杆處響了一下。他讓人下車,拖來千斤頂,又從輪胎堆後面抽出個木楔塞到車底,再用撬棍頂右前輪內側。輪胎外面擺出一小截空量。

  趙國棟問:「修完能上山嗎?我們要往東邊走。」

  梁泳放下撬棍。「得先拆。拆完看我這有沒有件,光嘴說沒法告訴你。」

  喬麥問:「得多久?」

  「不曉得。」梁泳抬頭,「嫌慢就倒出去。」

  巷口的焊鐵護欄已經合上。

  「你這邊什麼意思?」趙國棟皺起眉頭。

  「沒啥子。你們聯防的帶著槍,他們害怕。你們不找事,他們不會亂動。」梁泳說。

  接下來他直接報修車費用。談了一會,鹽、乾糧、鋼票他都要,又加一小瓶醫用酒精。

  「拆車錢得先付一半。換件、接線另算錢。拆開拼不上我不退錢。要是賴帳,外頭那架子下面還有空位。」

  喬麥罵了一句:「你這價比搶還快。」

  梁泳指向巷口那排掛死人的鐵架。「嫌貴把車推出去。」

  趙國棟從隊包里點東西,放到櫃檯外側。他又摸出一顆硬糖。

  糖紙閃出一點亮,小姑娘嚼餅的動作停住了。

  梁泳把糖推回去。「別拿孩子壓價。」

  趙國棟說:「你價格報完了,糖給孩子的。」

  梁泳輕輕呵了一聲,撕開糖紙,把糖塞到小姑娘手裡。「含著,別咬。別嗆著了。」

  小姑娘把糖抵到腮里,餅停在另一隻手上。

  「大夫在哪?」喬麥問。

  梁泳朝對面大聲喊:「顧大夫,來個人!」

  對面配鑰匙的小店裡出來個老人。他手裡拿了個小手電。

  喬麥去開後車門。於墨瀾下車時腳一落地,整個人就往車門滑,喬麥用肩頂住他。趙國棟等他喘上來才繼續給梁泳數東西。

  顧大夫讓於墨瀾坐到門邊矮凳上,先問發燒幾天、痰什麼顏色、胸口疼不疼、有沒有喝過生水。

  於墨瀾答得很慢,喬麥直接讓他閉嘴,自己把他的病情說了。顧大夫用手電照他口腔,又把聽診器探進衣服底下讓他吸氣。第二口沒吸完,於墨瀾就開始咳嗽,咳得後背彎下去,手撐到膝蓋上,半天才接回氣。

  顧大夫把聽診器收回來。

  「先別拿肺炎嚇自己。聽著還沒到那一步。」

  喬麥憋著的那口氣鬆了一半。

  「像上感,往下走了。」顧大夫伸手,「吃的什麼藥?給我看看。」

  喬麥把藥板給顧大夫,他翻過包裝看。

  「誰讓你們這麼吃的?」

  「昨晚燒得高。」喬麥說,「先壓一壓。」

  「壓也不是這麼壓。」顧大夫把藥板塞回她手裡,「抗生素先別動了。不是細菌。」

  喬麥盯著那板藥。「那布洛芬呢?」

  「三十八度五以上再給。別一把一把往裡塞,胃受不了。」

  「是不是陽了?」喬麥問得很快,「我那年陽過兩天就好了。」

  「那是以前。現在人哪有抵抗力。」顧大夫把手電塞回外套口袋。「甲流新冠都可能。具體哪種病毒,沒試紙。你們給他戴口罩是對的。」

  於墨瀾手還撐在膝上。那句話說進來,他忽然想起那年他自己也陽了,請了三天假,林芷溪出門上班前總給他燒一壺熱水擱在床邊。那隻壺浮得很具體,又浮得很遠。

  今天三月二號。他試著往下數,數到五號,胸口堵了。他想問大夫什麼,話轉了一圈,嘴先沒動,又想咳嗽。他閉著眼睛把氣接回來。

  顧大夫等他那口氣續上:「能發燒就是有抵抗力。今天回去少說話,能睡就睡。少走路,多喝水。抗病毒藥我沒有,片子也拍不了,你們只能自己找。再後面還燒,就看命。」

  喬麥把藥板揣回口袋裡,捏得很用力。

  診費給完,顧大夫回去了。車已經被梁泳卸下右前輪。膠套撬出一段,減震筒下口掛著亮油,拉杆外皮被刮開了。

  趙國棟蹲在車旁,盯著看了很久。梁泳從零件堆里拖出兩隻膠套比尺寸,一隻內徑小,一隻外圈開口。他把不合適的丟回盆里。

  趙國棟問:「平時就靠這些舊零件修車?」

  「全是拆的。」

  「從哪兒拆?」

  「滿大街壞車,溝里翻的,停車場剩的,慢慢攢。」

  趙國棟把話引到櫃檯後。「你孩子一直待店裡?」

  梁泳的撬棍停在手裡,撬出的膠皮落進鐵盆。

  「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

  喬麥問:「她媽呢?」

  「水邊沒回來。」梁泳把鐵盆往門裡踢,去拆燈殼。

  小姑娘聽見「媽」,抬頭看了眼梁泳,又低頭啃餅,餅屑落到髒髒的小圍裙上。梁泳踢開腳邊那截舊線束,繼續拆燈殼。趙國棟要拍店裡,梁泳允許了。他躲開相機,又把孩子往櫃檯里推了一截。趙國棟拍街面、門頭和車。

  梁泳轉頭:「你們聯防拍照,要記我家?」

  「寫車怎麼壞了。」趙國棟說。

  「那就寫車。別寫我閨女。」

  「我不拍孩子。」

  巷口鋼管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梁泳門口。「拍可以,別亂管閒事,別往上面亂報。」

  趙國棟說:「我不記你們。」

  今天車修不完,車留在梁泳店裡。趙國棟拿了一包幹糧,托拿鋼管的叫來一輛帶棚三輪。蹬車的男人看了看於墨瀾,再看喬麥手裡的槍。

  「三個人我拉不動。」

  「你拉他倆就行,我跟著走。到橋頭。」趙國棟說。

  「他吐車上你得多給我兩根煙。」

  喬麥扶於墨瀾上三輪,自己坐在一側撐住他肩膀。

  三輪過一個淺坑,於墨瀾忽然吸不進氣,像胸口裡塞了濕布,只好張口喘。有一段他以為還坐在顧大夫門口,伸手去摸矮凳,摸到的是三輪車帶水的木板。木板硌手,不是矮凳。過了一秒他才對上號。

  回過神,卻是喬麥在叫他。

  「哥,別睡,快回去了。」

  回到徐行店裡,已經過了中午。徐行先確認沒人跟到門口,才把捲簾門抬高。施詩看見於墨瀾鞋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先把床前那隻盆踢到喬麥夠得到的位置,然後去看趙國棟手裡的包。

  趙國棟取出一塊軍用壓縮餅乾,遞給施詩,沒解釋。

  「你們用這邊,病人的杯子和盆單放。不是嫌你們,分清楚了好。」施詩說。

  施詩從自家柜子里摸出塊乾菜團,掰碎放進盤子。「給他墊肚子。菜團我自己添的,柴火你們給弄點。今晚我多燒一壺熱水,他沒退燒半夜還得喝。」

  喬麥剛要開口,於墨瀾先咳起來。他彎腰撐住床板,咳完才緩過來。施詩把爐子邊烘著的毛巾丟過去。

  「用完掛一邊。我一會兒還要洗碗。」

  趙國棟把相機還給段文蕙,她把卡和電池分開放好。趙國棟把雲門到夔門那段山路攤出來。

  於墨瀾躺在床上,視線掃過那張紙,彎彎曲曲的線像水溝,沒認出是哪兒的路。他眨了兩下,看清雲門兩個字。

  「明天再去修配巷子取車,帶槍去,穿防彈衣。」趙國棟說。

  喬麥坐在床前小凳上。

  「他這樣走不到夔門。」

  「車也不能硬上。」趙國棟說,「我們四號必須走。核驗完不成,會耽誤後面的事。」

  「別跟我念號。你們現在要把於哥分出去?」

  趙國棟說:「這不是在開玩笑。車不行就換路,或者申請換車。」

  徐行在門檻裡面拆銅絲,纏成一團一團。

  「你們……見到我哥……算了。不在這會兒講。」

  施詩把爐上的乾糧翻面,把翻好的那塊往中間推了推。

  夜裡爐火添過一次柴。徐行在門口聽趙國棟講第二天怎麼去梁泳店裡取車,又蹭了一根煙。等外面腳步散盡,他回身繞到木箱前,摸出一隻用過的舊信封。

  「蠟近一點。」徐行說。

  施詩把小蠟燭挪過來。徐行找了張舊發票,在背面寫了幾行字,折進信封。施詩遞過來一截細麻線,他把線纏在信封上,米粒按在封舌上,繞了兩圈,在背面打了個死結。

  喬麥抱著壺坐回床旁邊。於墨瀾閉著眼,像要睡過去了。她手背貼他額頭,又燙了。

  趙國棟和段文蕙還在外面低聲說話。於墨瀾聽不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