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987天。
窗縫擋住了風,擋不住橋口起早的人聲。板車輪子壓過街口,樓道里有人拖包下樓,木梯被踩得一陣陣響。
於墨瀾坐起身。昨晚橋口吵到後半夜,覃點軍罵人、貨主討價、車輪刮地,斷斷續續頂著耳朵。醒來時後頸發緊,像在車裡靠了一夜。
喬麥推門進來,拿著江成剛送來的熱水壺。
「剛買的,真他媽黑呀。」她把水壺放到床頭柜上,「你昨晚睡踏實沒?」
「橋口太吵。」
「好不容易睡上床,我都差點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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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棟已經在門外催:「老於,下樓。今天看清楚雲門這地方靠什麼轉,治安隊、船口、活街都得摸一遍。後頭要不要往這邊加船期,得拿街上的數說話。」
「行,來了。」
於墨瀾站起來時,腳底踩到木地板,身子往門框上靠了一下。他拎上水壺,跟喬麥出了房間。
一樓門開著,沈司音比昨晚更忙。客廳里坐著七八個趕路的,各自守著自己的包吃乾糧。江成拎暖壺添水,添到第三張桌時被沈司音叫住。
「那桌的,昨天晚上欠一壺水的錢,先補上。」
桌旁的貨主把包抱在腿上:「沈老闆別小氣,先給我掛帳上,等我回來再補給你。」
「你過橋之後還不一定回不回來撒,我上哪兒找你去?」沈司音說。
「你這話真他媽晦氣。」
「趕緊,不賒帳。」
貨主掏出一小包鹽。江成接過鹽,才給他添了水。
於墨瀾拎著水壺過前廳,順手記下櫃檯後的鑰匙牌、水桶、藥盒和通後院那扇門。沈司音收住店錢,帳都要當天結。
昨晚約了徐行。徐行從街口過來,袖口上沾著鐵屑。
「我老婆要看店。」他說,「你們要看,我帶你們去橋頭、船口,再繞一圈活街。」
「為啥叫活街?」喬麥問。
「幹活的街。」徐行說。
趙國棟讓段文蕙跟自己去橋口核一遍治安隊值守情況,於墨瀾、喬麥跟著徐行看街。四個人在旅店門口分開。
橋東第一條街起得早。爐火擺到門口,燒的是拆碎的包裝箱和家具板,黑煙貼著樓面往上走。有人拿零件換熱水,也有人蹲在牆根等活。店門口貼著一塊白塑料板,記號筆寫了當天要的人:背貨八個,幫忙推車四個,卸船兩個。
徐行指著白塑料板說:「雲門這地方都是幹活的人。來路先放一邊,先問你今天能不能幹活。有手藝就有口飯吃,沒手藝就出大力。」
「有沒有船走銅江?」於墨瀾問。
「只有掛上聯防才敢走船。我說的是周邊各個村鎮來回跑活。有的地方有糧,有的地方有貨,哪兒有活干,有吃的,人就往哪兒走。這邊過路的多,才慢慢擠成現在這樣。」
街邊糧站門裡出來個男人,扯著嗓子喊:「會縫雨布的過來!自己帶針線!要四個人!」
人群從牆根彈起來。兩個背包的先過去,另一個空著手的跟上,被門口的人推回台階下。
「空手來逗你爹呢?趕緊滾蛋。」
那人罵了幾句,又去排背貨的隊。他坐回牆下,把褲腿往上扯,露出腳踝上一圈舊傷。
於墨瀾說:「不會手藝。」
徐行接得快:「得有人願意用你。昨天有個背貨的半路把貨摔進溝里,今天兩條街都不要他了。人吃不飽,活也接不上,幾天就完犢子。」
喬麥在旁邊聽著,煙盒在掌心裡翻了一下,又塞回口袋。
活街往裡,攤位開始密起來。巷口靠牆擺著一張矮凳,旁邊擱一隻冒熱氣的不鏽鋼盆。年輕人給背貨的女人剪頭,剪成短寸頭,再拿剃刀刮淨後脖頸那一圈。那女的把頭髮茬子從領口裡抖出來,又掏出一把水果刀遞過去。年輕人轉手放到盆邊。
「洗剪吹就剩剪了。」喬麥說,「我頭髮好久沒弄過了。」
徐行笑了一下:「咱爺們自己隨便剪兩下就行了。」
段文蕙從橋口那頭過來,正停在盆邊。
「再給我燒一壺熱的。洗髮液有嗎?」段文蕙說。
「有,你拿啥換?」
「方便麵調料包。」
攤主捏了捏袋口,給她添熱水。段文蕙彎腰把頭髮鬆開,洗完又用熱毛巾抹了把臉,毛巾疊回盆邊,人已經往橋口走。
喬麥盯著那隻盆:「她帶的東西比咱們好。」
「煙也能換。」於墨瀾說。
「自己都不夠抽。」
幾人繼續走。橋口傳來覃點軍的罵聲。
隔離帶這一側,靠橋墩的水泥地上躺著一個女人,雨布蓋到臉上。腳上沒穿鞋,腳趾青紫。旁邊坐著一個十七八的男孩,懷裡抱著一隻保溫杯。再旁邊的男人四十多歲,兩腿中間夾著一隻布包。
挑擔子的人等覃點軍放行,蹲下來喝水。一輛三輪自行車過來,車把斜過一道,避開那隻青紫的腳。路過的人都繞著他們走,沒人多看一眼。
於墨瀾站在十幾米外。徐行也停了,沒往前湊。
覃點軍罵完背貨的,轉向那個男人:「這死人你們還要不要了?」
男人嘴唇動了兩下。
「老子問你話呢。還要不要了?」
「要這還能幹嘛。」男人說,「沒力氣挖坑,抬也抬不動。」
「那我處理了?」
男人把布包夾得更緊,肩背往下塌了一截。男孩把保溫杯抱到胸前,杯底磕在膝蓋上。
「說話。」覃點軍說。
男人把臉轉開:「扔了吧。」
覃點軍朝身後擺手。
兩個治安隊的人過來,一個抬肩,一個抬腳。雨布從女人臉上滑到地上。兩個人把人抬過隔離帶,走上橋面,正對江面時,把屍身往欄杆外送。
江面隔得遠,人落下去沒有聽見聲。男人站起來拽男孩,男孩沒動,把保溫杯扣在膝蓋中間。男人在旁邊等了幾秒,最後彎腰撿起雨布,塞進自己的包。
橋上的人繼續走,覃點軍又轉去罵一個騎自行車的。
旁邊有人啐了一口:「昨晚還在老沈樓上,半夜江成就往外清人,這下死了。」
喬麥往旅店方向看:「江成趕的?」
徐行把她往路邊帶了一點:「他一個跑腿的,老闆叫他幹啥他幹啥。那店收錢快,攆人也快。」
「老覃不管?」
徐行吐了口氣:「老覃手底下就二十來個人,聽說以前全是派出所的,後來上面給掛了個聯防的牌子,現在叫治安隊。」
「他們以前都是警察?」喬麥問。
「警察和輔警都有。他們守橋頭收費,兩條街每天巡兩趟,收房租。雲門裡面那些爛事,他人手不夠,管不過來。」
喬麥問:「就管收錢,這也算治安隊?」
「當然算。好歹是吃過國家飯的,有他們平事,橋面跟這兩條街沒人下死手搶東西。小偷小摸倒是沒那閒心管。」
於墨瀾把水壺擰開,含了兩口水。
「老沈那家店,」於墨瀾問,「店裡真出事,他管到哪一步?」
徐行腳下停了一下:「店裡鬧事他能平,出了店他就不認了,他們怕屋裡死人砸招牌。」
喬麥罵了一句:「就知道收錢。」
「你們自己進去的。」徐行說,「人家也沒逼著誰住。」
於墨瀾把壺蓋擰回去,跟著徐行往等船口走。
等船口在橋東再往下,災前小客運站的外殼還在。屋頂能遮雨,窗框下擠著等船的人。門口兩個保溫桶,桶主人不賣飯,只賣熱水和打火機。牆上掛著一塊木板,船期被改過多次,早上一撥,中午一撥。售票廳里坐著三個人,桌上攤著登記冊。
一個挑包的女人把住民證遞進去,售票的翻到背面,用紅筆在紙上勾了一道。
「你這個過期了,坐不了。」
「我昨天剛從北邊過來,去哪補?」
「找覃隊長蓋章,蓋了再來。下一個。」
女人把證收回去,往橋口方向走了幾步,又停在木板下算船價。
徐行說:「坐船貴,還查住民證。我沒有,施詩也沒有。真要走船得找人掛名,多交一份錢。」
於墨瀾把窗口、木板、等船的人和橋口方向連在一起。雲門有勞動力,能吃掉一部分船期,但管理上承載不了太多。要是往這邊加船,還要把碼頭管理、維持治安的人員都配上。
喬麥跺了兩下腳,鞋跟膠皮從後跟翻出來一截。
「靠。有修鞋的沒?」她問徐行。
「莫朝雨會。」徐行說,「他嘴碎,手上活還行。你們要問街上的事,問他也行。我一個外來戶也不知道以前啥樣。」
徐行帶他們回到活街橫巷。
坐輪椅的男人在巷口擺了一張改過高度的摺疊桌。鞋釘、鑰匙坯、鎖芯、針線盒、膠皮片分格擺著,桌下還有幾隻做好的面罩,外層是雨衣布,內層夾著紗布和普通棉布。輪椅輪圈上綁著布條,方便他推著挪位。
徐行招呼他:「老莫,給她看看鞋。」
老莫指了指桌前的小木凳。
喬麥把鞋脫下放上去。老莫先刮掉泥,再把裂口掀開。
「你這鞋開了。好膠貴,縫線另算。」
「弄結實點。」喬麥說,「你得保修。再開了我還來找你。」
老莫從盒裡挑線:「那得趁我還在這兒。哪天老覃漲租金,我就去別的地方擺。」
於墨瀾蹲在桌邊:「等船的人除了住沈司音那兒,還往哪兒擠?」
老莫停住手裡的錐子:「你們住老沈那兒了,還問便宜的?」
「看這條街能接多少人。」於墨瀾說。
老莫把錐子扎進鞋跟,線從裂口裡帶過去:「學校宿舍那邊有短租,等船的、接零活的外地人都住那兒。反正老覃管著,有偷東西的,死不了人。」
喬麥低頭系另一隻鞋:「這消息值幾根煙?」
「修鞋三根,消息你看著給。徐行在我這沒面子。」老莫說。
「你說話能不能留點德?」徐行說。
喬麥從煙盒裡抽出五根,拍在桌上。
老莫沒點菸,把煙收進小鐵盒。他把縫好的靴子推回去。
「徐行你欠我兩次修鎖錢。」老莫說,「讓你老婆弄點吃的給我。」
一個人抱著一捆粗銅線過來,外皮是從電纜里剝下來的。他用手比劃了兩下,於墨瀾看出這人說不了話。
老莫掂了掂銅線,從輪椅後的塑料箱裡翻出一件改好的外套,擱到桌上,袖子翻開給他看。手肘和小臂內側加厚了一層,還加了雨衣布,針腳密成一條。
「能擋刀。」喬麥說。
「這啞巴專門到處刨五金件,胳膊受傷了活不了幾天。」老莫說。
那人穿上外套,袖長合身。他敲了敲小臂內側那一層,朝老莫點頭,然後走了。
於墨瀾站起身,橫巷口有人推車擠過去,車把從他身前擦過。他把水壺遞給喬麥,讓她擰開,自己喝了兩口。
和徐行分別前,於墨瀾給了他一盒煙。
徐行捏著煙盒:「用不著給這麼多。」
「徐強是我兄弟,你是他弟。今天你帶路,後面可能還得麻煩你。」於墨瀾說,「剩下的話等我們要走的時候再說。」
徐行把煙收下:「行,隨時來我店裡找我。」
回旅店的路不遠,活街上的叫賣聲、捲簾門聲、車輪聲擠在一起。於墨瀾扶著樓梯扶手上樓,走到一樓半拐角時,下面有人扛包往上擠,他側身讓過去,繼續往房間走。
進屋後於墨瀾坐到床沿。他把紙攤開,寫下治安隊、碼頭、活街的情況。
趙國棟和段文蕙過了一陣回來,帶回覃點軍那邊的價錢、放行順序和夜裡巡街的情況。段文蕙還把兩條街面上的人口情況補了一遍。
「船能加,別一下加太多。」於墨瀾說,「雲門這地方能讓貨和人轉起來,也有勞動力。可以先按小船期試試,多靠點過路船。剩下的讓上面看。」
喬麥坐在窗邊擦槍套:「徐行那邊呢?」
「他活著,徐強知道了肯定高興。」於墨瀾說,「但他是他,他哥是他哥,別讓他覺得咱們拿徐強壓他,該給錢也給。」
他低頭繼續寫。
有人敲門。
「裡面人在嗎?」江成隔著門說。
於墨瀾剛要開口應一聲,嗓子堵住了。他用水壓了兩口,門外腳步還停著。
喬麥走到門邊開了口:「幹嘛?」
「人在就行。」江成在門外說,「不是查你們,就老闆讓我問問。到時退房取車別找不著人。」
門外腳步很快去了下一間。隔壁有人罵了句,江成賠了兩句不是,又往樓上跑。
屋裡靜下來。於墨瀾把「活街」下面寫了徐行的名字,又把沈司音三個字補到「旅店」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