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27日。
災難發生後第986天。
雲門先露出來的是一股白氣。
白氣貼著前方江邊的門市往上爬,把後頭的房檐和電線都糊住了。橋不長,橋面上卻已經塞滿了人和車。板車、自行車、三輪摩托、挑擔子和背包的,全擠在橋頭。兩邊來往的人都得在東側橋頭路障停一下。
「先別搶。」趙國棟說,「上橋再看。」
於墨瀾降低車速。越往前人越多,安檢隔離帶攔出兩條窄道,西往東一條,東往西一條,中間夾著一個保安崗亭,亭子裡坐了兩個人。
車一來,外面的人跟著轉過來。有人低聲說了句「聯防車」,旁邊的人立刻朝崗亭那邊看。
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走過來,直接衝著他們車頭。那人走到車窗外,先認車牌,又往車裡掃了一遍。
他人不高,肩膀厚實,穿一身舊警察制服,槍帶勒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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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邊來的?」他問。
趙國棟把證件從窗縫遞出去:「渝都的,勤務核驗。」
那人把證接過去,看得很慢。收費口那裡有人扯著嗓子喊:「覃哥!」
他沒合上證件,遞迴來。
「覃點軍,叫我老覃也行。」他說,「車往前走。」
趙國棟問:「車停哪兒?我們要在雲門待一陣。」
「過橋自己找地方。」覃點軍說,「別堵橋,別壓在街口。」
他說完,轉身就朝收費桌那邊罵:「擠個錘子!給老子找麻煩!隊排好!」
於墨瀾順著他那一下抬手看過去,亭子裡的人一個收鋼票、收鹽、收煙,另一個拿筆往紙上記。
覃點軍沖前頭擺了擺手,有人把道讓開了。於墨瀾順著空出來的道把車開過去,開過崗亭,又往前磨了二三十米,才真正下橋。
橋東街口不寬,兩邊是舊樓和門市,樓下全是煤煙和烤濕衣服的味。於墨瀾把車貼牆停住,車尾特意留了能往街口倒的空,拉住手剎。
趙國棟一下車,段文蕙就把相機包挪到了胸前。喬麥跟著下來,直接站去後門邊,外套下擺壓著槍。
「我跟文蕙去橋口問問。」趙國棟說。
於墨瀾掃視了一下兩邊的路。
「別走遠。」他說,「有事往車這邊撤。」
趙國棟嗯了一聲,帶著段文蕙就走。
兩人剛離開,圍著車打轉的人慢慢貼上來。鞋從車邊蹭過去,臉卻隔著車窗往后座的包上看。一個漢子剛挪到後門邊,喬麥把衣擺一撥,他立刻裝作路過走了。
一個少年拎著抹布湊過來,臉上堆著笑。
「領導,擦車不?給點能吃的就行。」
「不用。」喬麥說。
那少年還想從她身側繞,門市里出來一個女人,一把薅住他後領,硬給他拽了回去。
「你眼瞎?」她低聲罵,「那車你也敢摸。」
少年嘴裡不服,脖子還擰著往這邊看。女人從兜里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塊塞進他嘴裡,剩下的又揣回去,自己轉頭去盯燒水的鐵皮爐子。
於墨瀾隔著車門又按了下鎖。停下才幾分鐘,就已經有人往這邊探了。
「全是買賣。」喬麥說。
爐子那邊新添了一瓢水,鐵皮鍋一壓上去,白氣就把門市口糊住了。女人把剛才那個少年按在自己身邊,讓他拿一截細鐵絲試電池。小燈泡閃了一下,她才把兩節七號電池收進空藥盒,舀出半碗糊糊給換東西的人,又從鍋邊補了點熱水。
橋口那一圈舊樓看著空,門洞裡卻橫著破櫃、木板和麻繩。有個樓洞口粉筆寫著占,有個人探腳進去,樓上立刻敲了兩下管子,他就退了出去。
「今晚要是睡車裡,得輪流醒。」喬麥說,「腰疼。」
「先等老趙回來。」於墨瀾說。
「這條街被人占了。」
「嗯。」
那個少年趁女人低頭收東西,又朝他們的後車窗瞟了一眼。女人手往他腦瓜子頂上一敲,他才縮回去去給爐子添柴火。
於墨瀾從車裡小水壺晃了晃,裡面還有一點。他往那女人的爐邊走。
女人正把一隻缺口碗推回去。
於墨瀾給她看水壺:「熱水怎麼換?」
女人這才抬眼看他:「拿什麼換?」
「鹽。」
他拿出一個分裝的小袋。女人看了看,沒有說夠不夠,只把鹽往藥盒一放,接過水壺往裡灌熱水。旁邊有人低聲笑:「開車來的聯防還這麼省。」
喬麥站在於墨瀾身後,故意把腰上的槍往外亮了一下,那聲音立刻沒了。
女人把水壺遞迴來。有點燙,於墨瀾用袖口墊住。他剛轉身,那女人說話了:
「別貼屋檐下面停。半夜樓上掉牆皮,砸了車沒地方說理。」
於墨瀾停住:「往哪邊挪?」
「別擋我生意,別堵橋口。剩下問守街的。」
於墨瀾拎著水壺回車邊。
趙國棟和段文蕙回來時,橋上正亂。
東往西那條道堵住了,兩個背貨的卡在隔離帶口,差點打起來,後頭一串人都跟著停下看熱鬧。有人想趁亂從空檔里鑽過去,被覃點軍拿槍托頂回去。
趙國棟走到車邊。
「覃點軍只認手續。橋上兩邊來往都收錢。這邊的情況都得自己看。」
喬麥問:「他不幫忙?」
「他哪有這個閒工夫。」趙國棟說,「他只說別耽誤他的事。」
段文蕙說:「他管橋,不管雲門。」
「雲門不歸聯防管?」喬麥問。
趙國棟掃了一眼橋口和那一排門市。
「名義上歸他們。但這邊聯防只有二十來人,只管的了橋附近這兩條街。雲門過路的、做生意的多,不都是正式居民,城裡其他地方管不了。」
於墨瀾把熱水放回車裡,又把街口到橋口這段路重新順了一遍。
「我挪一下車。」他對趙國棟說,「你去問哪能過夜,實在不行就在城裡隨便找空樓,輪流看車。」
趙國棟轉過臉:「行。你這邊有人上來犯賤,直接開槍。老覃不管咱們的事。」
趙國棟和段文蕙順著街口往裡去了。
喬麥打了個哈欠:「要不我也去看看?」
「你歇著,不行就上車睡覺。」
「這裡還行,有點活人味,比那管委會院子好。」喬麥直起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跟你出來,就沒睡過一次好覺。」
天慢慢暗下去,樓里陸續亮起火點。這一條街上的一樓門市里都有人,火都亮在門口。一個拄拐老頭從橋邊回來,繞開樓洞,先跟別人說了幾句話,才端著半碗熱水慢慢挪走。
「那老頭也能活到現在。」喬麥說。
於墨瀾沒聽見她的話。他站在車邊,心思卻老先往人身上跑。
進了橋頭以後他已經認錯了好幾回。一個戴著眼鏡彎腰抽菸的,背影像陳志遠;那個端碗的,扭頭的樣子又像碼頭上的丁海。他揉了揉眼睛,心裡想著該多睡會。
那間修絞盤的小門臉這時撞進他眼裡。
門臉離他挪過的車不過二十來米。門口堆著鋼纜、輪胎、木楔和幾隻拆下來的輪轂。裡面支起一隻小火爐,爐邊蹲著個女人,正拿筷子翻鍋里的雜糧糰子。她背後一個男人蹲在木箱邊,手裡卡著鋼纜扣,用銼刀一下接一下地磨。
有人遞過去個東西,那男人先把斷口頂到火光底下照了照。
「裂到裡面了。」他說,「想今天用就換。你要想省錢,明天斷了別來罵我。」
遞東西的人嘴裡罵貴,最後還是把一小包面擱在木箱上。那男人抬頭去拿。
只是一個側臉。下巴的形,脖子往裡收的勁,抬頭那一下的神氣……
喬麥也朝那邊掃過去:「怎麼了?」
那男人已經又低下頭,銼刀重新走回鋼纜扣上。爐邊的女人把火往裡撥,煙從爐膛口繞出來。
橋頭還在叫價,還在罵人,於墨瀾卻只聽見銼刀刮鐵的細響。他把水壺遞給喬麥。
「看著車。」
喬麥接住水壺,沒多問。
於墨瀾抬腳朝那邊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