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20日。
災難發生後第979天。
於墨瀾凌晨三點醒過一次。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那盞小檯燈。林芷溪披著棉服坐在馬紮上,飯盒擱在爐蓋邊,裡面是米飯和兩塊土豆。她一夜沒合眼,臉上血色很淡。聽見床板響,她先伸手摸吃的有沒有涼,確認溫著才端到桌上。
「起這麼早。趁熱吃了。」她說。
於墨瀾穿衣時避開桌腿。防彈衣掛在椅背上,散發著一股洗不掉的汗酸味,是別人穿過的。他把飯扒完,熱氣落進肚子裡,但胃還是不太舒服。飯盒一見底,人又輕了。他拿淨水沖淨渣子,把空飯盒和那張手繪路線紙塞進外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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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溪拿起他的外套,翻過袖口揪線頭。
「你們路上能發電台嗎?」她問。
「看老趙安排。」於墨瀾抽出格洛克手槍,退彈匣查了余彈,推回槍套,「能報就報,也就路上那些事。」
「走路多留心點,小雨畫的也是聽人念叨的,外頭什麼樣你自己拿主意。」
「我知道。」
小雨起來了。她頭髮亂著,從桌上把她的原子筆遞過來。
「爸,路上你走過哪條道,你記下來。」她說,「回來帶給我看。」
於墨瀾接過來,插進包口側袋。
「你咋醒了?」
「我手機鬧鈴調的震動。」小雨說,「爸,家裡別操心。陳朝那邊我會去,媽下班前我就先把飯熱上。電腦等妙妙姐來教我弄。」
於墨瀾把包背上肩,彎腰抱了她一下。小雨的額頭抵在他胸口防彈衣的插板上,硌得慌,但她沒躲,伸手替他把外套拉鏈拉到領口。
「別送了,你們再睡會。」於墨瀾說。
院裡沒有風,空氣里全是濕冷的酸味,天上飄起了細密的凍雨。桂俊林單腿站在地上,另一隻腳搭在花壇沿上抽菸,他腳邊已經踩滅了兩個海綿嘴。梁章穿著棉服,沒打傘,身後背著把長槍,包放在地上,鼓鼓囊囊。
「你們坐車吃土,我們走水路喝風。」桂俊林吐出煙。
喬麥從一樓出來,抬腳踹了一下那隻鼓包。
「你們再塞滿點,船老大得把這些配重扔江里。」
桂俊林提起包往旁邊躲:「裡面是吃的和鞋,還有梁哥的藥。東西踢爛了你得賠他。」
梁章把包接過來,往懷裡夾緊:「別在院裡翻,碼頭上還得過登記。」
楊濱也在,他剛值夜班回來,專門送於墨瀾他們。於墨瀾摸了把衣兜,把摩托鑰匙扔給楊濱。
「車在二號棚,油不多,你先使著。」於墨瀾說,「有功夫帶妙妙兜兩圈。別給我摔了。」
「你算賺了。」梁章說。
「回來前我給你擦成新的。」楊濱把鑰匙扣進腰帶。
「鑰匙掛腰,跟老頭似的。」桂俊林說。
楊濱踹了桂俊林一腳。
趙國棟從院外走進來,雨衣肩頭上全是雨點。
「上車。梁章、小桂你們自己走,到萬峽直接找俊才碰頭。」他說。
軍綠色越野車停在路燈下,是民用型的,車頂還結著一層酸雨留下的泥垢。九五式步槍裹在防水布里,壓在後備箱底層,備用柴油用綁帶固定在右側。軍用口糧、急救箱、淨水片和相機包分成幾格卡位。段文蕙已經坐在後排左側,黑色本子立在膝蓋上。
「油帶了多少?」於墨瀾問。
「正常的路跑八百公里沒問題。」趙國棟說,「到萬峽夠了,到那邊再補。」趙國棟說。
「你開?」
「你開。」
於墨瀾拉開駕駛門。趙國棟坐副駕,把路條塞進遮陽板夾層,手槍放在腿側儲物格。喬麥擠進後排右側,手槍套扣在腰上,衣服拉鏈沒拉滿。
車燈掃過院門,於墨瀾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一大一小兩個影子站在樓洞口,他看到有一隻手舉起來揮了揮。
天亮前,渝都出城卡口放了第一撥車。
穿防化服的兵拿手電照過車牌、勤務證件和路條,繞到車尾想看後備箱。趙國棟攔住他:「特殊勤務。」
檢查員沒硬槓,讓趙國棟在本上簽字。然後路障抬起來,放行。
幹線公路向東。出了卡口,路面整修過,車速提了起來。限速牌歪在綠化帶里,漆面讓酸雨都啃得快沒了。渝都外圍的廠房、物流園和高架橋上的崗哨一點點被甩在天際線後。
雨刮器在凍雨里吱呀作響,於墨瀾打開暖風,柴油味從出風口裡滲出來。
趙國棟沒有立刻收起戰術地圖。他把手指壓在萬峽外圈。
「萬峽直接進,從正門走。」他盯著地圖,「咱們這車藏不住,人也藏不住。手續擺明了,該看什麼就看什麼。」
喬麥從后座欠身,手搭在副駕靠背上:「都挑明了,還怎麼往裡查?」
「能查。」趙國棟頭也沒回,「梁章他們是一路,咱們也分成兩路。大的點都會領著看,給咱們看什麼就記什麼。我和文蕙在明面上讓他們帶著看,你和老於自己找機會把暗處都過一遍。」
「知道,跟你們去桐嶺一樣。」於墨瀾看見前方路面有一段淺坑,提前減檔把車壓到右側的舊車轍上。
「遇到小據點呢?」喬麥問。
「不開門就繞,不硬頂。」趙國棟把地圖卷進副駕門袋,「先把退路看好。真要進至少兩個人搭伴,帶槍。」
喬麥摸了一下腰間槍套:「老趙你慫了。」
「你說這話能少挨槍子就行。」趙國棟靠回椅背。
車越往東開,活人的痕跡越少。
道路右側服務區的玻璃門灰呼呼的,映出昏沉的反光。便利店的門碎了,門下堵著碎磚和沙袋。更遠處的農田連到坡腳,田埂齊整,地里卻長著高矮不一的黑草。水渠口塞滿了破編織袋和腐爛的動物屍骸。
流民、拾荒者都沒有。連吃腐肉的烏鴉也沒留下。
喬麥指了指服務區外的倒牌:「這塊我上大學那會兒,坐大巴路過,司機在這兒停二十分鐘。一份盒飯賣三十五,當時沒捨得買。」
「你家那麼有錢,還在乎三十五?」於墨瀾看著路面。
「有錢也不是傻,不能讓服務區當豬宰。」
趙國棟翻過一頁記事本:「服務區別進,沒東西。清幹線的廢車全堆進去了,進去卡住還得倒回來。」
喬麥靠在車窗上:「我也沒說要進去吃盒飯。」
段文蕙在后座報數:「里程樁缺牌。前面左側排水溝有新車轍,重車。」
於墨瀾順勢收油,腳搭在剎車上。左側岔下去的土路被寬胎碾過,泥痕里的積水還在往外滲。趙國棟搖下車窗,聽了幾秒風聲。
「鋼鐵城的幹線巡邏隊。」他說,「自己人的車。」
上午九點,他們撞見第一支巡邏隊。
兩輛皮卡橫在路邊,車斗里架著八九式重機槍,三名穿雨披的兵在設卡查車查人。於墨瀾把車穩穩停在白線內,雙手離開方向盤,搭在儀錶盤上方。
趙國棟降下車窗,遞出證件夾和路條。
帶隊班長翻到背面核過紅章,敬了個軍禮,把證件遞迴來。
「證件沒問題。前頭涪陽外圈能走。西邊有一段塌方,用生石灰標記了,別壓線。」
「路上還有人攔車嗎?」趙國棟問。
「這兩天消停了。」班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酸雨水,「昨天清線車往南跑過一趟。我們只收到放行口令,具體清哪個點位不知道。」
趙國棟收回路條:「補給點呢?」
「下個正式補水點在舊養護站。別去服務區接水,死人多,水不乾淨。」
巡邏隊沒有追問他們要去哪。班長直接帶兵搬開帶刺鐵絲的拒馬,車往前開。喬麥從後窗往回望。於墨瀾掃了眼後視鏡,還能看見皮卡上的機槍管子。
中午,越野車在舊養護站停下。
院門讓拇指粗的鋼筋焊死,牆上刷著一串鋼鐵城編號。裡面沒有人常駐,高處的水箱掛著一塊鐵牌:取水需加淨水片。
於墨瀾把車靠在牆根擋風,車頭留在院外,沒往裡扎。
喬麥去院後查舊倉房,回來時作戰靴底帶了一層泥,褲腳讓冰水浸濕了。
「後牆外有條排水溝,能走人。倉房掛著鐵鎖,窗戶沒破,裡面是空的。」
趙國棟掰開一包軍用口糧分了。餅乾硬得發死,掰開時往下掉渣。於墨瀾咬了兩口,嘴裡的那點唾沫很快讓它吸乾,只能就著涼水往下順。喬麥沒在車上吃東西,她坐在門檻上干嚼,嫌噎嗓子,灌了兩口淨水片泡過的涼水。
「這水片味兒太沖,跟喝漂白粉一樣。」
段文蕙吃得最快。她把包裝袋仔細疊平,丟進隨車的垃圾袋。
於墨瀾喝完水,尿意頂上來。車上兩個女人都在,他沒去路邊放水,繞到後牆外,朝喬麥剛才說的排水溝走。
排污溝溝沿讓凍雨掛了一圈薄冰碴。溝外是一片廢掉的綠化帶,原來是什麼植物已經看不出來了。更遠處有塊GG牌,還能看出字:泡麵、免費開水。
他背對養護站解開褲扣,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法。他想起以前跑長途時,司機最愛在這種養護站停十分鐘,去水箱邊排隊接水,菸頭丟得滿地都是。他又看見自己的尿是黃的,想起林芷溪讓他多喝水。身子打了個顫,想感慨點什麼,最後自己苦笑了下,提褲子轉身回去了。
回到院裡時趙國棟正蹲在車尾抽菸,煙只剩半截。喬麥坐在門檻上,鞋倒扣在腳邊,往外滴黑水。段文蕙一直沒下車。
「這麼一會你也能踩進水裡去。」於墨瀾對喬麥說。
「管好你自己。」
趙國棟把煙遞過來:「來一口?」
於墨瀾接過來吸了一下。
「看見什麼沒?」喬麥問。
「舊GG牌。」於墨瀾把煙還給趙國棟,「免費開水。」
喬麥把鞋甩了幾下:「現在免費的是西北風。」
趙國棟把菸頭在磚縫裡摁滅,往遠處扔:「風也不免費,吹一晚上要命。」
於墨瀾從包里抽出小雨畫的路線紙看。
石河在正式地圖上只是涪陽南部的一個廢棄點,小雨在旁邊畫了一個雙層圓圈,寫著「水」。再往東,萬峽外的幾個碼頭名字擠成一團。
「今天不進石河。」於墨瀾掃了眼天。
喬麥把水壺蓋擰緊:「才中午,還早。」
「後面路況不好,現在走,天黑才能到。」於墨瀾用手點了點地圖標記,「還得偵查一圈。天黑摸不清楚容易送命。」
趙國棟把路條塞進防彈衣內袋:「行,歇一晚上,明早先看石河。有人就按老規矩補水。沒人就直接走。」
段文蕙在皮套本上記:養護站過夜。
下午沒有再往東趕。
於墨瀾沿養護站外牆徒步走了一圈,把排水溝走向、後牆缺口位置和院門外的舊輪胎印記在腦子裡。繞回來時,鞋裡那點熱氣早跑光了,腳趾凍得發木。趙國棟拆開電台試信號,對著話筒喊了兩遍。
這裡生火不方便。喬麥坐在車上,把濕襪子脫下來。於墨瀾把他帶的備用襪子給了喬麥換,兩隻手指夾著她的濕襪子濕鞋,貼在發動機蓋邊上烘。他放下就走,沒聞那味。
趙國棟坐在車尾,把防彈衣肩帶往外放了一格。段文蕙把軍用口糧的調料包撕開,倒進半壺溫水裡晃了晃,嘗了一口。
「鹽味太大了。」她說。
「鹽味就不錯。」喬麥說,「這個水太難喝了,我現在尿都帶漂白粉味。」
「少說兩句。」趙國棟說。
於墨瀾把車挪到院門內側,車頭朝外,確保隨時能一腳油門衝出去。
喬麥持槍上二樓查了一遍。
「二樓能架槍,不能睡人。」她退下來時說,「窗戶沒玻璃。」
「車裡睡。」趙國棟說,「我守前半夜。」
「換班叫我。」喬麥把槍插回腰間。
夜裡凍雨改成雪粒,打在車頂上沙沙響。後半夜,從幹線方向傳來重車的低轟。
車裡沒有開燈。於墨瀾睜開眼時趙國棟正望著外面,遠處只有發動機聲貼著山腳往南走。聲音離養護站最近的時候,車玻璃都跟著發顫。
喬麥從後排直起身,手摸到槍套上。
「別下車,容易誤會。」趙國棟說,「清線的。人家不認識你,直接當探路的斃了都不稀奇。真撞上了再說。」
過了十幾秒,出現了一串車尾的小紅點。沒有人或者車往這邊過來。
段文蕙把相機包從腳邊提起來,拉鏈開到一半,又重新拉回去。
「你不拍?」喬麥問。
段文蕙把相機包推回腳邊:「看不清,沒用。」
趙國棟一直坐著,直到最後一截車聲被山彎吞掉,才把眼睛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