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16日。
災難發生後第975天。
嘉余那邊的人到了，三個大人，一個孩子。
楊濱在中午電話通知了於墨瀾。
」桂俊林、孫杰、王慧、陳朝。剛消殺完，準備去評定換證。」
中午飯剛吃完，於墨瀾難得眯過去一會，楊濱剛說完，他就把衣服穿上了。
他跟楊濱說一會就過去，直接給林芷溪打電話：
」嘉余來人了，王慧帶著陳朝。我去接你。」
他先騎去糧務署門口等。林芷溪下樓時包背在肩上，帳冊和票據把袋口撐出一道硬棱。她跨上后座，一隻手扣住袋子，另一隻手揪住他腰側衣料。摩托拐出巷口，風從右邊掃過來，把她額前碎發整塊掀上去，露出乾淨的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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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還沒斷奶。船上給他留吃的沒有？」
」楊濱說帶了點底，往後就得看這邊了。」
林芷溪把袋口又繞了一道扣。
從糧務署往一號泊這段路彎彎繞繞，於墨瀾擰油門的手不敢松，後視鏡里林芷溪的肩頭隨路面一起一伏。下風處先飄來魚貨和海水的腥，再往前消殺棚的鐵架影子壓過來。
一號泊外頭是最近新搭的消殺棚，專門接收外點居民。底下水泥地亮著潮光，藥箱擺在摺疊桌旁，秦思雨守著桌子做體檢，文書在桌後換發新的住民證。
入渝申請早就提前做好了，文書抽出來核對姓名。
王慧比上回見面更瘦，臉收下去，鼻樑撐得更直，軍綠色的棉衣在身上晃。她先把孩子托穩，才朝於墨瀾這邊挪步。
桂俊林已經先迎上來，脫口一句」頭兒」。
港務文書抬起下巴，筆在住民證上頓了頓，視線往於墨瀾身上挨了一下，對於墨瀾點了頭，算是打招呼，然後把表格往桂俊林那邊推。
」於哥。」桂俊林自己先把口改過來了，咧開嘴，露出一排參差的牙。
孫杰站在後頭，左腿往外讓著力，身子更多壓在右腳上，桂俊林回身去攙他胳膊肘。
」於哥，這是孫杰。以前在常湘待過，後來嘉余收了，志遠哥那陣給他把活安下來的。」
孫杰自己補上：」於哥你好。」
」先過手續。」於墨瀾說，」後面再說。」
林芷溪從他身後繞出來。王慧抱著孩子朝她走了兩步。
陳朝朝外探身，胳膊撐出去，小手握著，指縫裡纏著幾縷媽媽的頭髮。
」林姐。」
」路上折騰沒有？」
」船上哭過兩回，給隔壁弄煩了。我抱他去艙口站了會。」
」路上給他裹嚴實沒有？」
」裡面又塞了一層，袖子短點，擋風夠用。」
陳朝抬頭看林芷溪。他那件小棉襖是手縫的，袖口接了一圈紅線。林芷溪把王慧肩上的布包接過去，掂了掂分量，騰出手貼在孩子額頭上。
」孩子吃東西沒？」
」餵過水。奶粉袋裡剩一點底。」
」你自己要來的，還是他們放你出來的？」林芷溪問。
」我奶水不多。那邊奶粉見底了，藥也緊張。」王慧說，」嘉余養孩子太難了，拖不下去。在嘉余沒那麼多帳要算，陶濤和田凱就夠。我來這邊還能上手幹活。」
住民證換完，還得過一遍能幹什麼。港口這邊臨時拼了三張桌子，能用的人當場留下安排工作，沒用處的就先掛散戶。
於墨瀾沒走，站在邊上，聽紙張翻頁和印泥盒蓋開合。林芷溪先把王慧推去段文蕙那桌。
王慧把孩子交出去時，陳朝擰著身子找她，手一下勾住林芷溪衣襟的扣子。林芷溪托穩了，朝段文蕙那邊抬下巴：
」你先看她。」
段文蕙看到了林芷溪。她沒兜圈子。
」災前做什麼？」
」審計。事務所幹了六年，後來全職在家。」
」哪家？」
」華永荊漢分部。」
段文蕙從抽屜里抽出兩頁舊錶，紙邊帶著訂書釘壓出的舊印痕，直接推過去。
」挑錯。」
王慧把紙拖到眼前，先看頁底總數，再往前追。翻到新戶那頁，她目光停得更久，指甲在紙面上划過第二行。
」第二行小數點錯了一位。第五欄跟第七欄對不上，差三百四十八。」
她把第二張往外推了些。
」這張也不對。單位缺了。」
段文蕙這才把紙抽回去，又問：
」算盤會不會？」
」算盤、計算器、表格都能碰。」
林芷溪抱著陳朝站在旁邊，孩子鬧得她換了只手。她朝段文蕙接了一句：
」你先帶她試。坐得住，回頭把人給我。糧務覆核這邊缺會看帳的。」
段文蕙低頭記了一筆。
」行。先跟我做三天，再往下放。」
王慧起身接孩子時，目光先落到表上陳朝附屬那欄，確認印跡幹了才伸手。於墨瀾站在旁邊，段文蕙那枚章落下去，咚一聲悶響，他把視線挪開。
桂俊林和孫杰還站在另一頭。於墨瀾先把桂俊林帶去武原賀那邊。武原賀是老葛的舊識，大家叫他老武，於墨瀾跟他不太熟。
老武沒問廢話，先讓他伸手。看完手，再把銅江西岸的手繪地圖和幾張照片攤在桌上。
」你說自己認路，拆門，找東西。標給我看。圖上怎麼找，照片的地方怎麼進。」
桂俊林拿起照片。
」溝底能鑽。貨車場走南口。這兩間房不能碰，這個房梁腐蝕了，容易塌，靠溝那裡腳一踩就掉下去。」
」拿什麼認的？」
」看水線，看門扣，看牆根空不空。」
然後是地圖，桂俊林又標了幾個記號。
武原賀把圖收回去，又掃了於墨瀾一眼：
」先掛港務外勤。明天先讓人帶一趟，就去照片那個點把東西帶回來，再說後面的。」
桂俊林站直了聽。
」成。」桂俊林答得快，」給我找個地方放被卷，我下午就能出門。」
」今天先把東西吃了，把覺補足。」於墨瀾點頭。
孫杰那邊在船塢機修棚門口。
「你會幹啥子？」
「噴漆，簡單的修車，還有……我也不知道，看你們安排。」
陸澤拖出一輛報廢踏板車，前剎車線斷在車把下頭，線頭耷拉著，在風中晃。
」換。」
孫杰蹲下去，從前到後摸了一遍車架。
」線芯鏽死了，線管也得一塊換。」
」架子上有線管和工具。」
孫杰撐著起身，抽線、量長短、掐斷、穿到底，做得不算快，也沒出錯。最後鎖住剎把，推前推後試了一遍，輪轂里咯吱一聲，剎車夾住了。
陸澤自己又捏了兩下剎把，看向於墨瀾：」手上活夠。腿差點。」
孫杰沒等人問，先說：」哥，我能不能先不干夜班？」
於墨瀾開了口：」先讓他上白班。」
陸澤點頭：」那就先跟徐強幹，行不行讓徐強說。」
徐強從機修棚另一頭過來，他跟陸澤打了個招呼，再蹲下去捏孫杰剛鎖好的剎把，前後推了兩趟。
」白班跟我學修船。」他對孫杰說。
孫杰點頭：」我聽安排。」
於墨瀾給徐強和陸澤各遞了根煙。徐強點頭：「聽話就行。」
孫杰主動把工具擺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於哥，常湘往嘉余牆外攤人頭那陣，我跟著混過。但是槍沒到我手裡，我也沒打過嘉余的人。嘉余把我收下，搬灰拿鍬，挨罵我都受著，但我不欠活。」
王慧走過來，說道：「之前志遠還能壓著，現在嘉余收了常湘一百多人，一吵架都拿孫杰當由頭。這孩子也是苦。」
「過去的事了。」於墨瀾拍了拍孫杰的肩膀，讓他跟徐強走了。
接收章全蓋完了，楊濱走進來。
」人全放港務這邊了，住的地方讓管理處那邊安排。」楊濱把港務接收回執遞給於墨瀾，」多虧嘉余那邊鄭哥提前把申請全做好了。」
於墨瀾把紙收進口袋：」我帶他們去管理處。」
」缺什麼零碎，我去跑。」楊濱說，」都是自己人。」
」行。」
管理處桌上攤著分配單，鉛字印著房號。王慧的住宅分配在c段302。
」302空出來了。」中年女文員說，」近，帶孩子方便。」
」換掉。換401。」林芷溪說。
文員抬頭：」上面那間窄。」
」窄也換。」
王慧把陳朝往肩上託了托。
」302怎麼了？」
」我們隔壁。上禮拜剛從屋裡抬出去。」林芷溪說，」你現在抱著陳朝住進去不好。小雨也會多想。」
王慧腳尖在地上換了個受力點，抱著孩子的手臂又收了一截，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孩子頭頂軟發。
」那就換。」
文員低頭改單子，筆尖在紙上劃掉302，寫上401。林芷溪又加了一句：
」熱水壺先給她。孩子那口奶不能斷。」
林芷溪帶幾個人坐公交，於墨瀾自己騎車回到家屬區。窄道繩子上晾著被單和工裝，顏色深淺不一。王慧他們過來的時候，小雨已經站在單元門洞外，懷裡抱著那隻布小雞。她見王慧走近，先把布雞遞出去，又縮回手把雞冠上那針歪線捋了捋。
」王慧姨。」
她把小雞遞過去，又去看陳朝的臉。
「我媽說陳朝屬雞。這個一直沒寄出去。」
王慧接過來，把布雞塞進陳朝懷裡，孩子張嘴就去咬。她趕緊把他的手撥開，換了個方向讓他抱住。
」他現在什麼都往嘴裡送。」
小雨守在邊上，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小滿呢？」
」能走，跑不快。」王慧說，」給你捎了封信，等我把東西放下拿給你。」
她進屋先把信從包底抽出來，遞給小雨。小雨沒拆，先揣進懷裡。
」我晚點看。」
屋裡很空，只有一張剛支起來的床，床腳還晃。門邊堆著管理處撂下的兩個紙殼箱，膠帶還沒撕。王慧伸腳把箱角往牆根推，騰出過人寬的道，才朝里看了一圈。
」比嘉余好多了，有水，有燈。」她說。
於墨瀾過去搭了把手。床擺好了，王慧把孩子放進去，解開包，把奶粉、換洗衣服和那點零碎收進床邊。奶粉袋癟下去，她捏了捏袋角。
」夜裡他會醒。」她說，」要喝奶，還尿。」
小雨守在邊上，問得很輕：
」小滿腳還疼嗎？」
」疼。」王慧說，」走得慢，但還幹活。」
王慧給孩子掖被角，裡頭孩子的起伏還在。牆板那頭鄰居在做飯，鍋鏟聲一陣一陣頂過來，她把枕巾往孩子頭頂多遮了一點。
林芷溪這時把熱水壺和鍋送上來，順手摸了摸窗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拍在她手背上。
」這邊進風。」
於墨瀾把膠帶遞過去。林芷溪貼了兩道，又過去摳門頂上沒撕淨的封條紙角，紙團收進自己衣袋。
王慧坐在床上，呼了一口氣。
」以前門外一響，志遠總到門邊去聽。」她仍低著頭，」這幾年晚上睡覺本來就淺。」
她把被角掖實，手掌在席面上壓了壓。
」往後門外的響得我自己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