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26日。
災難發生後第954天。
趙國棟沒有帶他們走國道正線。
他打手勢把兩車切進舊縣道。路窄,彎多,水泥被酸雨啃出一層白茬。兩邊山坡焦黑,草根貼著地皮,偶爾有幾根鐵絲從舊護欄里翹出來。灰車在前,黑車壓著舊車轍跟著,油門都不敢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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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處養護棚時,趙國棟停下看路,喬麥給於墨瀾換藥。她用碘伏棉球先擦傷口外圈那點褐色硬層,再用水衝掉紗布上的鹽漬。膠帶撕下來貼上。
」還疼?」她問。
」發脹。」於墨瀾說。
」往上走了嗎?」
於墨瀾活動了一下手指:」沒有。」
趙國棟在棚口抽菸。菸灰掉進泥里,泥不接,灰燼一坨一坨擺在表面上。他等喬麥把髒紗布扔了,才把菸頭踩滅。
」進豐陵地面以後少說來歷。」他說,」就說是逃難的,看路,換水,找活。」
喬麥把藥品塞回包:」車呢?」
」死街不用藏。」趙國棟說,」有活人的地方再藏。」
舊縣道邊立著一塊水泥碑,刻字的油漆掉色了,但還能認出」豐陵柳壩」四個字。再往前是一段鄉鎮街面。店鋪捲簾門成排落下,門底沉到泥里,房檐下沒淋到雨的台階和門縫裡長著兩年多的草根,還沒綠。路邊一排電桿倒了三根,電纜垂在溝里。
趙國棟在街面入口壓低油門。兩輛摩托順著路中舊車轍往裡走,沒貼門市房,也沒往巷子裡鑽。
」上回我去西台,從這邊主路壓過去,沒下街。」趙國棟說。
「去幹嘛?」於墨瀾問。
「去完西台就去的你們嘉余。」
這地方都被人搜空了,很久沒有人跡。最近總下雨,輪印被舊泥吃進去,只在淺水裡晃出兩道渾線。
街口公交站牌底下有一具骨架,骨頭和外套各占一半,外套有點爛,扣子扣得很整齊。褲腿被草穿過,鞋口裡是泥。
街面盡頭是一片水泥曬場。曬場旁邊是候車棚和柳壩村委會小樓。樓側掛著的橫幅被風割割爛了,剩下布條纏在窗欄上亂晃。曬場空著,地上散著幾隻壓扁的塑料盆和鐵皮箱,都是空的。
一塊路牌斜倒在溝邊,箭頭指著坡下,寫著」柳壩衛生院」。
兩輛摩托順坡滑進院門。坡下院門歪著,漆字剝掉大半。院裡荒得透。救護車棚的彩鋼瓦塌了,棚下空著。牆外原來的小藥店、小飯館都封著門,地上一層灰,風吹出的細紋還在。
」先看樓。」趙國棟說,」不碰沒用的東西。」
兩車停在門診樓側門外,車頭朝院門。喬麥把相機護繩套在左手,右手空著,隨時能拿到腰間的刀或槍。趙國棟在前,貼著院牆走。於墨瀾跟著,視線從院門、窗洞、車棚一格一格掃過去。
門診樓正門玻璃碎了一扇,另一扇還掛著。趙國棟看了眼地面,往側面小門走。
門沒鎖,但鉸鏈咬死了,他用肩抵著推,沒推動,喬麥幫著踹了一腳,門開了。
趙國棟回身把灰車推過門檻,喬麥推黑車跟進來,兩輛車停在側門內。
側門裡是一道走廊,兩邊是房間,盡頭是候診大廳。
趙國棟走到候診大廳門口,突然停下了。
於墨瀾跟過來時,先看見四排椅背。
椅背朝著一個登記台,後面是醫生診室。連排椅的鐵腿壓在地磚上,地上灰繞著椅子的印走。他往前走了兩步才看清。
椅子上坐滿了。
棉衣塌著,棉褲垂著,衣料和骨頭粘在一起。鞋大多還套在腳下,鞋尖朝前,像在那坐著排隊等叫號。
有些頭骨歪在鄰座肩上,有些低低垂著。第二排靠里的位置矮下去一截,棉褲短,鞋也小,鞋是粉色卡通圖案。還有兩個躺在上面。
喬麥站住,手從相機護繩上滑到機身,又停在包口。
趙國棟抬手示意先別動。他的目光避開那些骷髏,慢慢壓過大廳邊線,先看窗口、門和樓梯口。幾人的槍都是上了膛的,槍口貼著腿側。
」別踩瓶子。」他說。
於墨瀾這才看見瓶子。
每個人腳邊或腿上都有一隻。幾隻褐色的瓶夾在椅腿里,綠瓶黃簽,瓶口敞著;散裝小白瓶滾到牆根。翻倒的瓶口旁邊結著深褐色藥痕,干成一圈不規則的形狀。大廳一角放著塑料盆,盆底同樣一圈褐色。盆邊橫著一隻塑料碗,碗裡粘著幹掉的藥渣。
喬麥看著那隻碗。
」分過。」
」嗯。」趙國棟說,」有人倒,有人喝。」
於墨瀾舌根先苦了一下。屋裡聞到的多是灰、舊布和冷牆皮,那隻倒扣的碗把小時候家裡的農藥味從記憶里翻出來。
」三十多個。」趙國棟說。
喬麥的視線又落回第二排。她把相機抽出半截。
趙國棟看見了。
」拍了也認不出人。沒用。留著電。」
喬麥把機身按回包里。她的手停在拉鏈上,過了一會兒才把拉鏈拉到底。
」小孩也喝?」她問。
於墨瀾往前走過去。登記台在連排椅前方,檯面上一塊木板用兩塊磚壓住。板上壓著張紙,像是病歷背面撕下來的。上面有一行字,原子筆寫的,幾個字壓得很深。
【我們先走了】
其他地方都空著,名字、日期,一個都沒有。
於墨瀾站在登記台前看了幾秒。他沒碰那張紙,手停在台沿外,從袋裡抽出筆記本,寫下一行:
【柳壩衛生院候診大廳,集體自殺,」我們先走了」】
筆尖寫到最後一個引號時,想了一下,又補了三個字:全院空。
喬麥還站在椅子後面。
趙國棟已經背過身去看藥房和輸液室。
」自己收場比餓死強。」
他們轉回藥房。
於墨瀾透過玻璃看進去,藥品柜上空得很徹底,一個紙盒都沒留下,櫃板上的灰連成一整片。
玻璃櫃檯沒砸,鐵皮櫃門鎖孔周圍有舊撬痕,撬痕和鏽斑都被灰蓋住了。
喬麥拉開一隻抽屜。裡面壓著一張受潮後又干透的說明書。她把抽屜推回去。
」沒東西。」
於墨瀾蹲在地上看櫃底的縫,下面積的灰已經結塊。
走到庫房門口。門被撬過,變形了,有一條縫,鎖早就鏽死。裡面很暗,他用手電往裡照了一下。貨架還在,紙箱不在,地上散著幾條塑料扎帶和干成硬片的泥。
他拉了一下,沒拉開。喬麥投過來一個眼神。
」別撬。」趙國棟說,」費時間。」
輸液室門開著。不鏽鋼治療台上一層白粉,粉里混著舊灰。靠牆的床架被併到一起,床下有鞋、布帶、幾個空藥瓶。牆上還貼著防治愛滋病的宣傳海報,掉色了。
處置室的摺疊箱扣子崩了,裡頭也是空的。於墨瀾撥了一下,從後面滾出半卷醫用膠帶,外面一層灰。
喬麥拿起來摳了一下:「都不黏了,裡面還能湊合用。」
他們把一樓看完了。
趙國棟看著院牆外那片曬場。
」找個能頂門的屋。」
「我上去看看。」喬麥說。
喬麥繞開候診大廳,從樓梯外側上去。她貼牆走,腳尖踩在台階內側,每走幾步就停一下。
她很快就下了樓。
」樓上也空的。」她說,」撿了兩支筆。辦公室椅子坐著舒服點。」
」不在上面睡,看車。」趙國棟說,」你想搬就搬過來。」
「不想搬,累。」喬麥沒去樓上搬椅子,她去雜物間翻,找了把掃帚,把側門外那兩道新車輪印掃散。
定下在處置室過夜後,灰車從短廊推進處置室靠牆根停,黑車停在處置室門外,反方向貼住對面牆根,車頭朝外,坐在屋裡能看見車把和前輪。
處置室屋裡有一張診療床、一套桌椅。喬麥坐在椅子上,面對門,手槍放桌上。於墨瀾和趙國棟在診療床上坐著,靠牆休息。
於墨瀾把換藥包打開,紗布卷剩小半。裡層揭開,傷口外圈比昨天腫了一點,顏色發暗,結痂了,沒滲黃水。喬麥用碘伏棉球給他擦了一遍。膠帶直接用撿來那半卷。
出來十多天了,飯糰和餅吃光了,壓縮餅乾還有,但得省著吃。趙國棟把餅乾分了,最大那角給於墨瀾。喬麥從包里拿出那枚煮雞蛋,剝開,自己先咬了一小塊,然後遞給於墨瀾。
於墨瀾也咬了一小口,然後朝趙國棟伸過去。
趙國棟擺手:「你是傷號。」
「不礙事。」於墨瀾說。
「你吃。」喬麥說,「恢復快。」
於墨瀾沒推讓,把蛋白吃了,蛋黃又給喬麥,喬麥一口吞了,喝了點水送下去。
趙國棟讓於墨瀾躺下先睡,喬麥在椅子上睡,輪流守夜。
輪到於墨瀾醒著時,雨下起來了。門外走廊傳來水滴聲,從候診大廳方向來。
喬麥還在椅子上坐著。趙國棟剛換班躺下,不知道睡沒睡著。
沒有燈,屋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他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在家裡那八個月,我也差點自殺。」喬麥說。
於墨瀾隔了一會兒才問:」後來怎麼停的?」
」沒停。」喬麥說,」每次都差一點。」
於墨瀾聽著大廳那邊的水滴聲:」他們一點都沒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