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誘導

  2030年1月21日。

  災難發生後第948天。

  院裡有了熱氣。

  早上送來的不是粥。三隻熱米飯糰用紙包著,裡面夾了鹽菜碎,油從紙角滲出來,黑乎乎、香噴噴的一塊。還有兩截蒸紅薯,一壺熱水,壺外頭套著舊毛巾。送飯的幹事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桌上還墊了張紙。

  「今天渝都窗口排上了,可以發報碼了。戴主任說路上冷,帶點吃的。」幹事笑著,眼角的皮往下垂,「幾位這兩天辛苦,等到了棧橋收發棚,補登記、報碼材料,還有藥品交接一道辦了,省得來回跑。」

  喬麥撥了撥那包鹽菜飯糰。

  「這麼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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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的嘛。」幹事把毛巾往熱水壺上壓了壓,「渝都來的,在我們涪陽招待不好,臉上不好看。還得你們回去說點好聽的。」

  於墨瀾拿起一個飯糰掰開,鹽菜味熱得發沖。他先吃了一小口。趙國棟等了一小會,也拿起半截紅薯。喬麥只把自己的那份套了個塑料口袋,裝進包,沒有吃。

  一會就出發,幾人在屋裡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拎包就能走。

  趙國棟把手槍上膛。

  於墨瀾愣了一下,才看到趙國棟把保險關上,彈匣揣進兜。他和喬麥沒問為什麼,學著做了。在門開前,幾人把槍別好。

  院門開的時候,門外停著兩輛農用三輪。車斗兩邊都加過鐵皮,後擋板用鐵絲補過。戴守誠沒有露面,幹事換了一件深色棉大衣,手裡夾著那只用久的登記夾。

  「戴主任去南邊倉口了。」他說,「兩輛車送你們一段。前頭這輛你們坐,司機是碼頭上叫來的。後頭那輛順路給化工泵房那邊捎袋石灰,順便護送你們。」

  前一輛三輪駕駛室坐著一個黑瘦男人,見他們出來,他沒下車,隔著髒玻璃點了個頭,兩隻手還扶在方向盤兩側,發動機怠速抖著。

  後一輛車跟得緊,車斗里碼著一隻鼓脹的編織袋,袋口露出白灰,兩捆舊繩壓在灰袋上。斗廂里擠著三個人,都穿聯防棉服,誰也不往這邊看。

  他們上車前對方照例往三人腰上看。趙國棟主動把槍從腰上摘下來,給對方看槍沒裝彈匣。於墨瀾和喬麥照做,喬麥還特意把槍身在手心裡顛倒兩遍。對方話說得客氣,只說涪陽很久沒人開槍了,幾人前兩天鬧的動靜太大,讓別上膛、別外露。於墨瀾點頭,當著他的面把空槍別回腰後,彈匣塞回內兜。

  於墨瀾三人擠進前車斗廂,幹事跟著坐進來,登記夾橫在膝上,指尖壓著封皮。司機掛擋,兩輛三輪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沒有往主街正口走。

  車剛拐進管理處背後的巷子,幹事就側過身去拍駕駛席玻璃,大聲跟瘦司機交代下一句彎路怎麼走。

  三輪車一顛一顛的,於墨瀾的腰一直繃著,生怕手槍走火。

  幹事再轉回來時,話已經順好了。

  「給你們先說一聲,不走主街。涪陽北那邊有人認臉,你們從主街路過,肯定有人看,又招麻煩。這邊路空,走得快些。」

  這話把他們還沒問出口的那半句先按住了。

  於墨瀾點了一下頭。趙國棟坐在斗廂后角,左手扶著擋板,右手自然垂在衣擺旁。喬麥坐在中間,布包壓在膝上,手掌蓋住相機包扣。

  三輪車開得不快,後一輛始終在左後側,近得能看見後車司機是個厚嘴唇。主街那邊的鍋鏟聲和買賣聲退下去,化工舊區的風從斷管廊里鑽出來。路邊積水和泥混在一起,發黑。

  這一段管廊拐彎外有一處泵房拆剩的水泥台,比前後路寬出半輛車身。瘦司機在彎心收了一點油,後車司機卻多給了油,車頭搶著過來,前輪胎在泥里空撓了兩下,兩輛車在水泥台前面別住了。

  「臭傻b,會不會開?」於墨瀾這車上的司機探頭出來往後罵了一句。

  對方後斗里也有人罵了一句,聽不清罵路還是罵車。灰袋口耷下一截,挨袋坐的那個貓腰去理袋繩。

  他左邊那個人站起來,舉槍。

  趙國棟手早在腰後,抬槍就打。那人胸口先中一槍,人往後仰,砸在灰袋上,白灰騰起一片。

  與此同時,幹事把登記夾一掀,下面壓著一支舊手槍。槍口剛抬到於墨瀾腰側,喬麥一腳踹過去,槍打歪了,子彈擦過於墨瀾左臂外側,袖子立刻濕了一塊。血不多,火辣辣一條。

  後車右邊那人想撿第一個人的槍。那時於墨瀾也拔出槍了,一槍打進他鎖骨下,人往前撲在車沿上,一時沒再起身。

  喬麥的子彈打進前車幹事的手臂。對方手槍脫手,掉在地上,人當場從車沿邊滾了下去,左手捏住右手臂大叫。

  理袋繩那個人縮進車廂後面,八一槓槍口從縫裡伸出來往這邊盲射了幾發。

  趙國棟跳下車,迅速換好彈匣,壓低身子還擊。

  前頭駕駛室里的瘦司機從第一聲槍響就趴下去了,雙手抱著後腦,整個人縮在座位和踏板之間,往地上滑。後一輛駕駛室里那個厚嘴唇男人一直沒下車,肩膀頂著車門側板,雙手舉過頭頂,眼睛閉死。

  喬麥在躲後車的子彈,她飛撲下車,相機包被甩掉了,砸在泥里。她爬起來,卡著後車的視野盲區往前摸。

  這時於墨瀾的子彈也換好了,他一邊用三輪車作掩護一邊還擊。

  對方的槍聲停了。那人被喬麥從身後爆了頭。

  後車斗里,胸口中槍的那個仰在灰袋上,腦後挨槍的那個歪在斗角,都沒再動。撲在車沿上的那人鎖骨下挨了於墨瀾一槍,人還喘著,手剛抬一下,就被喬麥用槍口壓住。

  她先爬上後車斗,把掉在灰袋邊那支短槍踢遠,又把卡在繩堆後的八一槓勾到腳邊。

  幹事滾在前車輪邊,血和泥糊在一起,正蜷著身子抽氣,疼得說不直話。那支手槍掉在他腳邊。

  趙國棟跳下車,先用槍指住前車司機,又朝後車駕駛室喝了一聲。

  於墨瀾把幹事掉的那支舊手槍撿起來,衣擺墊著握住。

  「誰讓你們來的?戴守誠?」於墨瀾問。

  幹事咬著牙。

  撲在車沿上的那個喘著氣開口:「泵房那邊有人接……李大龍的人……管理處還有……我只曉得這麼多。」

  幹事罵他:「你媽的,閉嘴。」

  喬麥先把包撈回來。相機外殼裂了,鏡頭護片碎成幾塊。她摳開電池倉,用拇指按了按,又塞回去。她把相機舉起來,對著幹事的臉、死人和槍各按了一下快門。

  趙國棟把前車司機從駕駛位拖下來。男人臉煞白,嘴裡只會重複「我沒拿槍我沒拿槍」。趙國棟沒打他,只把他拽到路邊排水溝沿坐著,讓他背對車斗。

  於墨瀾舉槍看著前面二人。趙國棟又走到後一輛駕駛室門外。裡頭那個厚嘴唇還舉著雙手,鑰匙掛在指頭上。趙國棟把鑰匙取走,用槍口點了點前車。

  「下來,到那邊去。」

  那人沒敢磨蹭,弓著腰從後車駕駛室里鑽出來。

  趙國棟和喬麥先把後車斗里那兩具屍首一前一後拖下地,甩到路邊灰水裡。鎖骨中槍那個人還在喘,趙國棟抄起後車上的繩子,反綁手腕拖下車。

  「把這幾個人都綁前車上。」趙國棟對喬麥說。

  喬麥和趙國棟先把還活著這人拖回前車邊,又把受傷的幹事也架上前車,和那人並排按在車欄邊。兩個司機一個被推上前車副座,一個被拽到斗廂角,手全用後車上那兩捆舊繩反綁住。

  幹事手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瘦司機抖得連坐都坐不穩。

  趙國棟指了一下前車的車輪,喬麥意會,拿出刀子,把三個輪胎都扎破。前車這下只能停在原地。

  「你們能喊人。」趙國棟說,「能不能等到人來,看命。」

  他轉頭對於墨瀾說:「走。」

  趙國棟跳上後車駕駛室,擰鑰匙,發動機著了。

  於墨瀾和喬麥爬上後車車斗。於墨瀾左臂外側的血還在往下洇。喬麥把灰袋往旁邊推了推,那支八一槓和兩把短槍都收進車斗角落,用灰袋壓住。

  車頭一調過去,趙國棟就只管壓著路面往化工外沿開。喬麥把相機從包里拽出來,扯下帶子,半跪到於墨瀾身邊,繞著他左臂上側狠狠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沒打進去,擦過去的。」於墨瀾牙關咬了一下,血總算沒再往下跑得那麼快。

  他們沒有從原路回聯防院子,而是直接沿化工建築外的道路回藏車點。

  於墨瀾和喬麥一路沒說話。

  後車斗顛得厲害,灰袋在車板上磨來磨去,袋角裂開一條細口,白灰被風一點點抽出去,落在身後的黑路上,畫了一條白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