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9日。
災難發生後第94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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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送到庫房時,碗沿還燙。粥稀,鹹菜是昨夜剩下的,切得細,漂著一點油花。送飯的人把東西放在門檻外,喊他們拿。
外頭多了一名值守,身上掛著一支長槍,槍帶末端還濕著。院子對面平房的門一早開了幾回,每次都有人進去,出來時衣兜比進去時鼓一點。
喬麥吃完把碗推到一邊,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我得出去一趟。」她對值守說。
門外那個年紀大的值守抬頭:「出去做啥子?」
喬麥把袖口翻過來。昨天擦過的地方破了一條口子,血和碘伏混在一起。她沒急著嚷,只把那截袖子晃了晃,又把肩頸處被劃破的衣領往上拽。
「我要弄件衣服穿。衣服破成這樣,裡面還粘著藥,你讓我穿到啥時候?」
值守把槍帶往肩上提了一下。
「外頭亂。你們現在出去不安全。」
「我一個女孩子,開槍的又不是我。你們是扣人,還是保護?」喬麥問。
「保護。」值守答得很快,「戴主任說了,你們是渝都下來的,出了事,算我們涪陽頭上。」
喬麥低頭,把相機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回桌邊,又把槍卸下來,折刀也摘了,推給趙國棟。她把東西擺在對方能看清的位置。
「行。槍我不帶,刀我也不帶。主街那家賣舊衣服的,我去買件能穿的。你們要是不放心,就在後頭站著。我換衣服你們也保護?」
年輕值守臉上有點掛不住,罵了一句髒話。年紀大的那個盯了她半天,最後說:「別走偏巷,別去涪陽北,不然我們不好交代。買完就回,有人陪著。」
喬麥把空布包搭到胳膊上,經過門口時特意打開了下,示意裡面只有餅。年輕的值守跟在她後面,出去了。
她走後庫房一下子靜了。院裡有人在擦槍機,金屬輕輕碰了幾下。於墨瀾坐在桌旁,把隨船帶的醫療包拖近。
醫療包之前裝在背包里,有三小包。於墨瀾沒有全打開,只隔著布摸了一遍。
趙國棟的膝蓋朝著門口。
「她能看出東西嗎?」
「別小看她。」於墨瀾說。
「呵,也是,挺機靈的。」
雨水從窗縫外往下爬。院子裡有個聯防從側門進去,腰間別著短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鑰匙。他把鑰匙握在掌心,沒掛回牆上的釘板。
喬麥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件舊棉外套,灰藍色的,成色一般。跟著她出去的年輕值守停在走廊口,沒有進門。
「翻了我包。」喬麥進屋後先說這句,把外套扔到桌上,「用你們扛貨的餅買的,真買的。老闆娘還嫌渝都人摳。」
她坐下自己倒了半杯涼水,喝了一口,話收在桌沿這一圈。
「主街口多了兩個拿短槍的。一個站在修鞋攤旁邊,一個站在發糧口後面。醫院側門也加人了,巡邏走得快,換班時間縮短了一半。」
於墨瀾往杯子續了點水。
「其他的呢?」
「又看見醫院那女的了。」喬麥把頭髮從耳邊撥開,「姓秦,叫秦思雨。不是我問的。一個女的在門邊喊她名。她把那個女人罵了一頓,說不守規矩什麼什麼的,後來她趁門口吵架,給那女的塞了一個東西。」
她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
「刀子嘴豆腐心。」
於墨瀾重新解開醫療包,把三小包並排放在桌上。布包都差不多大,外頭沒有字,只在角上用細線打了不同的結。他拿走其中兩包,剩下一包重新塞回去。
趙國棟把小本推過來。
於墨瀾寫:外用兩包。
後面空著。
下午門口換崗時,喬麥第二次走到門口。這次她已經換上那件棉外套,袖子短了點,露著一點手腕。她一隻手按著肩膀,走到門口前在桌腿旁蹭了一下,衣領下的紗布又露出來。
「我得去醫院要個號。」她說,「上午試衣服把傷口扯開了。」
年紀大的值守眯起眼。
「你上午出去了,下午又去醫院?」
喬麥把外套領口扒開一點,露出裡面發硬的紗布邊,馬上又合上。
「你要看就看。看完你負責給我換藥?你們保護人,保護到傷口爛在衣服里?」
年輕值守扭開臉。年紀大的那個說:「還是不許帶槍。先去門房,讓聯防給側門插個就診號。拿不到號就回來,小龐在旁邊護著。」
喬麥把門上的漆摳下來一點,彈到門檻外。
「行啊,護著。」
於墨瀾已經站起來,證件殼在手裡轉了個面,露出勤務督導幾個字的一角。
他也把槍卸給趙國棟,跟喬麥去門房。
他把證件亮出來,喬麥把肩上紗布邊給門房裡的人看了一眼,又報了名字。門房從抽屜里翻出當日號票本,撕下一聯窄格里寫了時間,勾了「聯防加急」,蓋了個章,塞給喬麥。
「側門認這個。」門房說,「別去正門擠。」
這一次於墨瀾跟她一起去,跟來的值守小龐走在後方,一路隔著三四步。
醫院側門外的人少了些,臉卻更灰。幾個無身份碼的病人被攔在台階下,站久了,腳邊積了一圈渾水。門邊那個裝廢紙的紙箱還在,紙箱口塌了一角,裡面塞滿撕碎的舊號條。
喬麥先把插號舉到齊眉高,給守門聯防看過。聯防側過身,讓開側門一道縫。
側門裡是窄走廊,牆根擺著敞口紙箱,半截磨砂玻璃門後頭就是處置室。秦思雨從門裡出來,胸牌上名字中間還遮著。她接過喬麥手裡的號,當著人面嚓地撕了票根,半截丟進走廊那隻紙箱,另半截攥在手裡。
「裡面。」
喬麥先進。小龐跟到處置室門外,腳釘在門檻外,背貼著牆。
處置室里一股碘酒和舊血布混在一塊的氣味。門裡側牆根也有一隻敞口紙箱,塞滿廢號條和濕紙團。秦思雨讓喬麥坐到凳上,剪開紗布邊,眉頭越擰越緊。
於墨瀾從後頭擠進來,側身要看傷口。
「出去。」秦思雨沒抬頭,「外傷處置,外面等,這都不懂嗎。」
於墨瀾沒動。
喬麥咳了一聲:「他是我男人。」
「那也不行。」秦思雨把鑷子往盤裡一磕,「外面等著。」
於墨瀾退到門裡側,身子擋了門縫一剎那,兩包藥從衣服里滑進牆根紙箱。他掀門帘出去,站到小龐旁邊。
秦思雨沒有往紙箱那邊看。
「傷口不深。」秦思雨聲音低下去,「回去用干布隔著,別再磨。」
喬麥盯著她眼睛。
「好好用。」
喬麥整理好領口,掀簾出來。於墨瀾就站在門外。小龐從牆根直起身跟上。走廊里有人推著污桶過去,誰也沒多看一眼。
回舊機關院那段路泥還濕。於墨瀾摸出半包煙,抖出一根遞給小龐。小龐擺手說執勤不讓抽菸。
「你這孩子實在。」於墨瀾自己銜上一根點著,沒管喬麥瞪他,「你涪陽本地的?」
小龐嗯了一聲,說老家在江邊一個鎮,進聯防大半年了。
「家裡還有人?」
「我媽。腿不太好。」
小龐話不多,問一句答半句,再往下就只剩鞋底踩泥的動靜。於墨瀾也沒再深問,只把剩下的小半盒煙往他兜里塞了塞,說留著交人換東西。小龐沒再推讓,也沒道謝。
回到庫房,喬麥坐在牆邊,把那件舊外套的袖口往下拉,蓋住手腕。
天色暗下來時,院子裡的槍機聲又響了一次。秦思雨的名字沒有寫進本子裡,兩包藥也沒有再回到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