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924天。
勺底今天碰到桶壁快得很。
天剛亮,伙房門口那隻大桶才揭開蓋,排在前頭的人就先聽出來了。昨天勺伸進去,撈出來還能鼓起一個小包。今天一勺下去,平的,沿著勺邊往回淌。
鍋還是那口鍋,人還是這些人,東西變少了,大家全看在眼裡。
門邊的小黑板夜裡擦過又重寫。只留一行字:
【憑票領餐。南邊補登今日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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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桂生端著飯盒站在第三列。前頭是搬窯料的,後頭是輕活棚補進來的。大家一邊挪,一邊朝那行字瞟。昨夜那句」南邊暫停」已經滾了一夜。夜裡辦公樓那頭又改過一回口,說韓榮今早先看後棚,不過台前。
到今早,誰嘴裡都有一個版本。有人說家還在南頭的都得退回去,還有人說,昨天那頓就是最後一回飽飯,相當於斷頭飯。
排到門口時,孟昭遠不在隊裡。他已經堵到桌前,昨天中午遞過的那張粗紙又壓在自己那張票旁邊。
」我媳婦跟娃名字都寫在上頭了。昨天報的,說今天能一塊進輕活棚。」
助手瞥了那張紙一眼。沒接。他抬手朝桌側那摞壓著」南」字的名冊指了指。
」你先等等。」
」那她們中午喝西北風?」
」上面還在商量,規矩還沒定完。」
孟昭遠身子往前探,腳跨進門檻半步:」三天沒沾米了,你跟我講什麼規矩——」
兩個兵擠上來,一左一右把人往外撥。孟昭遠還想朝桌邊回,兵已經把槍托橫到他肋下,把人送出隊列。隊尾的人全看著,誰也不替他出頭,只把各自的票往手心裡收了收。
袁桂生領了自己那份糊糊,走到牆邊蹲下去吃。糊里摻著碎糧。
碗底露得很快。旁邊一個小個子漢子吃了兩口,扭頭問他:」你爹不是南頭那邊的?」
袁桂生把嘴裡的糊咽下去:」差一天。人先沒了。」
那人把後頭的話咽回去了。
上午各條線都慢。大家幹著手上的活,耳朵都拴在門外。哪邊有兵過去,哪邊有人被叫出名單,半個車間都會跟著抬頭。馮嘉罵了兩次,罵到第三回,他自己也停下來朝外面看。
馮嘉又讓兩個人去北牆根騰地方。讓騰多大一塊,他沒講,也不讓人問。伙房那頭多支了一口小鍋,裡頭熬的是稀的。管鍋的兵蹲在火邊不吭聲,誰湊過去,他就抬手指指旁邊那口大鍋。
快到中午時,孟昭遠把人帶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的。
他媳婦跟在他身後,身邊走著一個十三四歲的閨女。女人的腿在打晃,走幾步要扶一下牆。閨女一隻手搭在她胳膊上,另一隻手攥著自己棉衣的前襟。
從南頭老片區走到廠門口這一段路她們娘倆走了多久不知道,兩個人褲腿上全是髒兮兮的,女人的一隻棉鞋幫子開了,閨女臉上沒血色,嘴唇發紫,眼一直看著地。後面還跟著兩個從南口方向折回來的男人。
孟昭遠走到登記台前,這回沒遞票,先把女人和閨女一塊推到桌邊。
」你把眼睛睜開。」他衝著助手吼,」我老婆,我娃。三天了,再不吃飯就快不行了。你給登上去。」
助手朝桌邊那摞名冊看一眼,又朝兩邊的兵看一眼。
」我說第三次了,等著。」
」人都頂到你眼皮底下了!」
」你回窯上幹活,她在南頭那邊等——」
」等啥?等你給收屍?」
孟昭遠媳婦的腿發軟,一隻手撐上桌邊。閨女跟著晃了半步,膝蓋往下坐。女人另一隻手伸過去,把她拽住。
袁桂生也看見了。閨女比她媽還矮半個頭,讓她媽這一把拽住才沒塌下去。
袁桂生站著沒動。他想到十六號夜裡北坡那個坑。他在坑底抹石灰漿,一擔擔抬下來的裡頭,有個女孩跟這個差不多大。
袁桂生朝前頭那張桌擠了半步。
前頭那幾個從輕活棚補上來的也在往前擠。
中間那撥端著飯盒的,本來只打算領完就走,這時候飯盒也放下了,腳往桌邊蹭。
羅興恆從隊伍側面擠出來,走到孟昭遠旁邊,把自己的票拍在桌上。他沒朝助手說話,轉身衝著後面那些人:
」封控區裡有家口的,過來!姓方的拿鐵皮牆圈人等死,還要咱給他賣命幹活!」
人群里有人接:」牆裡也是人!南邊的也是人!不是給姓方的餓死的!」
「別擋著我交票!」
繩子外圈的人一下厚了一層。
最前頭的人把票舉在手裡,朝桌上伸。中間的人往前拱。隊尾那圈離登記台前還有好幾步,只管抻著脖子看。
李會計從屋裡出來,站在登記台台沿上,連著喊了兩遍:」回原位!排隊!」
可前面那排人今天不肯退。
又一隻飯盒從旁邊伸進來,幾乎碰到名冊封皮。
李會計抬手去按。手還沒碰上,桌子先讓底下的人拱得歪過去。那本冊子滑到桌邊,紅筆從冊頁里脫出來,磕在木板上彈了一下,筆尖彎了,桌面上蹭出一道紅。
不知誰先朝前頂了一把。
麻繩塌了。
羅興恆踩著繩子衝到最前。他身邊一個藍棉襖的漢子一腳把那截塌下的麻繩蹬開,後頭一個戴氈帽的貼著他肩,頂著桌角往上頂。
羅興恆半個身子已經探上台沿。他左手抓著票,右手去夠桌上那本冊子。
桌後那個兵抬槍托朝他臉上一掄。羅興恆往旁邊歪了半步,額角立刻裂開,血順著鼻樑往下走。
他人還站著,鞋卻已經踩上第一階。
方敬從辦公樓那頭走來,身後跟著四個兵。
袁桂生的腳在人群後頭被往前推。他回頭朝廠區那條車道望了一眼。
登記台上,方敬已經站住了,把人群掃了一遍。
」往回退。」
最外圍那圈先散了,端著飯盒的人往後撤。中間那層亂起來,有人朝後退,有人還往前拱。
羅興恆額角往下滴著紅,票在他掌心裡捲成一團,整個人朝台上撲。
方敬把槍從腰側抽出來,先朝天掛了一槍。
槍聲炸開。
人群後半截齊齊往回縮,有人直接蹲在地上。羅興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反倒朝台上又撲一步。
」姓方的,有種今天把我們全打死!」
方敬把槍口落下,扣了扳機。
這一聲悶。
羅興恆胸前那團舊棉衣先鼓起來,隨後裂開。紅色從裡頭翻出來,浸開。人往後仰,腳跟掛在台沿邊,又順下去。
他掌心裡那張票鬆開,落在第一級踏板上。
桌前那點白灰、木屑、飯渣上,多出一片紅。
他包著的餅子從棉衣下擺滑出來,落在第二級踏板上。
離他最近的孟昭遠本來還伸著手,這時才想起往後縮。但他退得慢,桌後的兵槍托已經砸在他腦袋上。血淌下來,先流進眼窩,再順著下巴往領口裡鑽。
他抱著頭蹲下去,嘴裡還在喘,腳下卻再不往前。他媳婦把閨女摟在懷裡靠在旁邊,兩個人縮成一團。
台前的人群僵了半息。外圈開始往後扯,但中間那層沒退乾淨。有人還在朝前拱,手伸出來,嘴裡罵著,手裡票都沒松。
方敬左手抬到腰側,掌心朝下壓了一記,跟著往前一切。
跟來的四個兵立刻推彈上膛,槍栓齊響,槍口齊齊抬平。
袁桂生連忙退了兩步,人被擠到道邊。外圈的人有幾個跑了。好幾個他認得的同廠的站或蹲在原地,腳挪不開。袁桂生的腳也挪不開。
這時候於墨瀾衝到了。
於墨瀾從主街那頭跑過來。跑到登記台底下的時候他可能鞋底踩上什麼東西,整個人晃過去,差點滑倒。他手在台口邊沿上撐了一把,抬手就把最前頭那支槍口往下一按:」停!」
方敬看了他一眼,左手停在半空,隨即往下壓了一記。四個兵槍還端著,沒放,也沒開。
袁桂生看他的眼神從地上那片紅開始,挪到方敬那邊,再挪到被踩進木板縫裡的那塊餅上,在那裡停住。
桌邊,孟昭遠媳婦還縮在那兒。閨女把臉埋在她肩頭。
方敬沒挪地方,槍還壓在腿邊。於墨瀾跟他對了一眼。
」領過票的,回鍋邊去繼續打飯。」他嗓門不高,拋給外圈,」飯還在鍋里。」
鍋邊的兵聽懂了,把勺重新拿回手裡。外圈那些端著飯盒本來想跑的人,腳先鬆了。
有人把飯盒又舉起來,往鍋那頭挪。有人遲疑了半拍,也跟著過去。
最外圈就是這樣散的。
」還想登記的,站著別動。」
這一句壓給中間那層。
他從台沿下來,經過孟昭遠媳婦身邊時腳步慢了點。他走到桌前把歪掉的桌子推正,撿起筆,沒合冊子。
他抬眼掃人群,一個一個過。
」藍棉襖那個。」他朝人群中點了一下,」剛才踩過繩的。」
被點的那人肩一抖。他身邊那一圈人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把他空出來。
」戴氈帽的那個,頂過桌子的。」
氈帽那個人也讓人空出來了。
於墨瀾沒抬高聲音:」今天這頓沒你們的。晚上那頓也沒有。活照干。」
沒人敢出聲。袁桂生看前頭有個漢子方才還在往前拱,這會兒把票捏進袖管里,腳先往後挪了兩步,靠到牆根去。又有幾個站在中間的,低下頭往外圈挪。
於墨瀾這才朝還站著沒走的那十幾個人開口。聲音又壓下去一截:
」家裡人還在南頭、進不來的,下午到北牆根找韓大夫。走得動的進輕活棚;走不動的,打半碗粥帶回去。」
他停了停。
」現在糧食就這些,給家屬吃,就得從這邊勻。」
人堆先是沒人動。一個中年漢子壯著膽問了一句:」真的?」
」韓大夫天黑前就在。你自己到牆根。」
那漢子站了兩秒,轉身走了。後頭又有幾個人跟上,朝北牆根那頭去。
於墨瀾低聲朝李會計丟了一句:」娘倆先送韓榮那裡。」
李會計蹲下去跟孟昭遠媳婦說了兩句。女人撐著桌腿站起來,伸手把閨女也拉起來。閨女站得勉強,靠在她身上。旁邊那個兵要過來搭一把,女人沒讓。
孟昭遠腦袋流著血,扶著閨女另一側,三個人一道往韓榮那邊走。
方敬站在原地。槍口始終朝下。
於墨瀾回到台上。袁桂生這會兒端著空飯盒,人被擠到車道邊,隔著十來步能看見他。
第二級踏板縫裡還卡著那個餅子。紙還裹著。於墨瀾彎下腰,用指尖把它撥到台角,沒揀起來。直起腰以後,他就站在原地沒再下台。
兩個兵過去抬羅興恆的屍體。屍首一挪開,檯面上那片紅就更顯。有人提來一桶灰水往下潑。衝到第三遍,木板還是留著一層淡印。
後來袁桂生往車間那頭走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人都是那個姿勢,臉朝著鍋口那邊,不朝屍體被抬走的方向。
旁邊有個人偷偷彎腰去撿那張沾紅的票。他把把票往袖管里一壓,轉身擠進去幹活的人裡頭。
下午建材廠這的活慢下來了。
窯前空出兩道位置。一個受傷了,在後棚里壓著布條不出來。一個被於墨瀾點了名,沒吃飯干不動。還有一個趁亂回了鋪位,馮嘉派人喊了兩回,沒喊出來。馮嘉一會兒罵這個,一會兒喊那個,喊到後頭自己扛起袋子頂上去。
下午快到三點,通知過來了:今晚工餐每人減一成,扣出來的份給北牆根補登記的人。
馮嘉聽完,把肩上那隻袋子往地上一墩。他站了一會兒。經過袁桂生身邊,擠出一句:」我們沒鬧事的嘴裡也得勻一口出去。這帳算於專員頭上。」
袁桂生接過那隻漏粉的袋子。袋口還沒扎牢,白渣順著他胳膊往下掉。
天黑前從北牆根來了人,幫忙幹活。有十幾個,大多是女人和半大孩子。孟昭遠的媳婦和女兒也在裡頭。
袁桂生傍晚去領夜班料時,從空棚外經過。棚口站著兩個兵,裡頭兩個人各自貼著一堵牆罰站,手裡沒東西,嘴也沒動。李會計的助手從旁邊走過,沒朝棚里看一眼。
登記台那邊桌子換了一張結實的。工餐的碗比中午又淺了一截。
天色下去以後,袁桂生回到窯口那邊。他的夜班位空出兩道。馮嘉自己還頂在那兒,背上汗把工裝洇濕了一大片。石灰袋今晚碼得比前兩天歪,一排壓一排,袋角沒對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