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20日。
災難發生後第916天。
船底蹭了一記。一截鈍的摩擦從水下拖上來,床板跟著輕輕一抖。
昨夜船身底下那股勻速的顫一直走到天亮,於墨瀾閉著眼也能感到。天快亮時船速慢下來,支流收窄,船身吃水變淺,刮擦便一陣接一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𝐭𝐰】
於墨瀾睜眼。
艙頂那盞黃燈在晃。光不穩,燈罩裡頭凝著一層水膜,亮被頂得發虛,一圈一圈往外暈。
梁章已經起了,在穿大衣。扣子扣到一半,手按了下左胸,停住,又繼續往下扣。
甲板上風硬。
天還壓著。底子是灰的,從水面往上滲出一層冷白,把兩岸一點點從黑里頂出來。兩側丘陵逼近,坡上的雜木只剩枝幹,外頭裹著冰殼,天光一落整面坡反白,看久了眼眶發酸。
上甲板前他又摸過一次頻段表,紙條在,折角完好。梁章在舷側吐出一口唾沫,在半空碎開。
於墨瀾站在船頭,手懸在欄杆外。風正面壓過來,冷氣直接頂進鼻腔。
前方先露出屋頂。
門面房,居民樓,一截水塔。輪廓完整,但全是灰的。陳年黑雨、菸灰和凍雨混成一層殼,糊在檐口、窗框、牆縫裡。窗戶一扇都不亮,全黑著。
鎮子北側的天際線缺出一塊。幾根鋼架骨頭突出來,歪的、塌的、扭著的,插在屋頂之間。有兩處地方在出氣,灰白色,一股一股往外頂。
更遠的西北方向,有另一股煙。細且直,往上拔。顏色偏冷,和這邊的不一樣。
梁章靠上欄杆,下巴往那邊一抬,視線把於墨瀾領到那根煙柱上。
船貼著南端靠。
碼頭已經看不出原樣。災前的小泊位被徹底擠死,駁船、木船、鐵殼船,一層壓一層,船舷互相頂著。右側棧橋燒斷半截,剩下的鐵架子扭著扎在水裡,斷茬朝外。
跳板搭下。板面結冰,發滑。於墨瀾腳一落下去,鞋底輕輕一漂,他抓住旁邊的扶索才穩住。梁章跟在後頭。
通道出口,兩名迷彩服蹲著,合抽一根煙。其中一個鼻尖凍得發亮,指頭上纏著膠布,接過調令的時候幾根手指伸不直。他從頭到尾過一遍,確認內容,側身放人。
出通道是一條街。
街面凍著一層薄殼,底下是昨天踩實的泥水印。有人拖著扎死的蛇皮袋往碼頭去,袋裡的東西隔著帆布一截截撞在腿側。半大孩子在捲簾門前鏟碎冰。孩子的頭一直不抬起來。
門面房全拉著捲簾門,鐵皮表面結著一層暗灰。路上有人,但不多。走路的人各走各的。
木板橫封,鐵絲繞了兩圈。木板上刷著紅漆,顏色還新,剩下兩個字」封」和」進」,
巷子裡面是黑的。
風從裡頭往外吐,帶著味。
甜的,發稠,底下壓著一點酸。
梁章走在前面帶路。他來過。
路盡頭右拐,建築開始降低,鐵皮牆一段一段豎起來,把路夾窄。
腳下的聲音變了。
先是水泥,腳底噪聲都矮了半寸。再是碎磚,顆粒感明顯,硌腳。
再往前一步,地面發軟,聲音沒了。
於墨瀾低頭。
一層燒過的編織布、碎磚、灰燼,被凍雨反覆浸過,又凍住,壓成一層黑色的膏。鞋跟踩下去,會慢慢陷一點,回彈很慢。
旁邊有人經過,穿迷彩服,手裡提著一卷鐵絲。他的目光掃到於墨瀾的腳跟,然後用腳把旁邊一塊破板踢過來,斜著搭在軟地上。
」走邊上。」
說完,人已經挪開了。
於墨瀾把腳抬出來往邊上挪。
牆根結著一層冰殼,下面墊著什麼看不出來。
鐵皮牆夾縫裡蹲著一個人,棉襖髒得發硬,兩隻手在地上刨碎磚。他刨開一點,露出下面一角布。
灰的。
那人動作收了。碎磚在他掌沿和石子之間懸了半秒,然後又慢慢蓋回去。
於墨瀾從旁邊過去,左側一排鐵皮頂平房。
門開著。裡面很暗。行軍床一張挨一張,擠滿了。咳嗽一陣壓一陣,金屬託盤在床架之間磕出脆響。屋裡有人在罵別碰管子,罵到一半又收了,換成催人躺好。行軍床之間的縫連下腳的地方都沒多少,幾隻鞋尖頭朝外。
門口台階上蹲著一個人,在抽菸。
他的白大褂早就不白了,灰底上洇開幾塊發黃的污跡,人有點瘦。
韓榮。
他抬眼,看見於墨瀾。手裡的煙在指間定住。
」港口的也下來了。」
」清點的。」於墨瀾停到台階前一步的位置。他又補一句:」醫療隊不是撤回去了?我之前看見你了。」
」撤的是大部隊,前天又把我抽過來了。」韓榮嗓子裡堵著一口痰,咳不出來,咽回去了。」你以為我想蹲在這兒。」
他的目光從菸頭移開,在於墨瀾臉上停一瞬,又滑到梁章左胸那塊鼓起的地方。菸灰自己斷了,掉在台階上。
」水壺別在這邊接,不乾淨。晚上到我這換。」
裡面有人喊:」韓醫生。」
他把煙掐在鞋底,鞋底下留一點火星,轉身進門。
於墨瀾走出幾步,才把呼吸放慢。
再往前走,拐彎。一棟兩層辦公樓立在前面,一面外牆被燻黑,火舌舔過的那片牆還在。
一個兵從裡面出來,腋下夾著一摞紙,另一隻手拿對講機。
」東線善後的吧?」
於墨瀾點頭。
對方不多問,把紙和對講機一起塞過來。
」頻道三,有事呼。」
人已經轉身進樓。
樓側空地上擱著三隻塑料桶,桶口結著薄冰。一個女人蹲在桶前,手裡捏著空壺,壺嘴對著桶沿比了比,敲了兩下冰,沒敲開。她換到旁邊那隻桶,還是一樣。風把她的一句髒話吞了。
於墨瀾展開手裡的紙,和梁章一起看。
紙面發灰,字糊著看不清。翻一頁,是手繪圖,鉛筆線條粗重。泊位改線之後新畫的堆場,方塊和箭頭擠在一起,幾處用鉛筆打了叉。再往後是名單格子,欄里多數空著,少數幾個姓下面勾了幾筆。
他把紙給梁章看,自己打開對講機。他把旋鈕擰到三,頻道里先是沙沙的空,一陣後遠處有人報數,兩個一頓,不等這邊回應。
往北走。
風把洗消水的嗆味從北頭推過來,混在焦糊里。於墨瀾吸氣短了半寸,改成淺喘。
前面是一排塌掉的鋼架。彩鋼板翻起一半,編織布燒沒了,只剩鐵絲骨架。風一吹,鐵絲互相刮。地面清出了一條窄道。兩邊堆著碎磚和焦黑的雜物。
窄道里有一排一排用防水布蓋著的東西。布面壓得扁平,每一排前面都插著一根竹竿做標記。
更裡頭有人在動。兩個穿迷彩的彎腰拽布角,另兩個抬著擔架過來,擔架杆在窄道里別住,前頭那人罵出聲,後頭那人換了肩,擔架才平過去。
窄道外頭有人抱著一捆新竹竿過來,準備往下一排去插。
於墨瀾停在入口。
梁章在他右後方三步的位置,背靠一個水泥樁子。他吐出來的白霧一截一截斷開,比於墨瀾的氣短。
」你上次來是幾天前?」於墨瀾問。
」記不清了,八號還是幾號,跟嘉余船回來的時候,中間在這停了一次。」梁章不看他。」這一片那時候還沒住這麼多人,應該都是後來隔離進來的。」
」港里收到的報碼,燒死四百多。」
」還得漲。」梁章回過頭,眼睛還是朝那根煙柱的方向。」這邊封了,北邊那窯區還在冒煙。」
一陣風從窄道里出來,把兩人的白霧各自衝散。
入口旁邊,地上擱著一隻鞋。
小的,棉面。底磨得很薄,鞋帶一根長一根短,結打在靠里的孔眼上。
於墨瀾蹲下。
手落在地面上。
冰冷。硬。
他把手留在地上。掌根底下的地被人反覆踩實、燒過、又凍住。他把手掌攤開,按實半秒,慢慢收回。
梁章在後面悶咳一聲,嘴埋進領口。
風推過來,帶起一點灰。防水布繃緊,竹竿跟著抖。底下那幾排長條輪廓一動不動。
對講機里電流亂刮,沙沙里夾著斷絲。那頭有人按著鍵說話,句子切碎了,只漏出幾個詞——東線、名冊、補一行、帶表進。
於墨瀾沒問說的什麼。他把對講機往胸前一扣,撐著地面站起身。
身邊那隻棉鞋還在地上。鞋帶那個疙瘩朝上凸著。
他轉身,梁章跟過來。
來時走過的路反著走。拐到那棟辦公樓跟前。燻黑的那面外牆從這個角度看顏色更深。
樓側空地上的三隻塑料桶變成了兩隻。剩下兩隻的桶口薄冰被人敲開了,水面上浮著幾片黑灰。牆角立著一把鐵杴。
推門。
指揮點在一樓。靠南窗那面牆上貼著一張A4,印字,掛上去有些日子了,四角各按了一枚圖釘。於墨瀾過門檻那下眼角掃過,目光移開。
一名軍官坐在鐵皮桌後頭,軍大衣扣子扣到頂。腰帶把衣料勒出一道刀鋒褶,壓在肋側。他四十出頭,下巴颳得發青。
一名參謀在他斜後一步站著,手裡一支筆。桌上擱著一張手抄的電報謄件。鐵爐里剛添過煤。
於墨瀾在桌前站定。
「港務於墨瀾。」
方敬抬眼,看了他一眼,點一下頭。
「方敬。」
名字落下,兩人目光對了一瞬,都沒再延長。
方敬一指桌對面那把椅子。
於墨瀾走過去坐下。梁章在他右後方一步站,左手按住胸側。
方敬的目光先落在梁章左胸那塊鼓起上,停了半秒,又移到桌上那張紙。他指了指。
「總指揮趙鶴銘的口徑。」
於墨瀾的目光順著跟到桌上。
「十天。」方敬說,「到元旦。桐嶺需要達到三條:穩定輸出、可控人口、無失控感染源。否則,桐嶺斷供。」
鐵爐里一粒煤炸開一粒火星,跳出爐口,落在地磚上,紅起來又熄。
「明早你們先去清點。」方敬說。
「好。」於墨瀾說。
屋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爐子裡的煤在輕輕燃燒。
「還有一句口頭的,是對你和我說的。」方敬把那張謄件折起來,壓在下面。
「十天做不出來,你們倆——」
他看了一眼梁章,又回到於墨瀾臉上。
「別想回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