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並載

  2029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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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災難發生後第888天。

  桐嶺的通報到了第五號,排程冊上桐嶺的格子還是聯防口直排。渝都自己的防控令壓著,配給站門口的額溫槍撤不掉,家屬區底樓的隔離觀察點住進去過三個人又放出來兩個。

  日子卡在這裡。

  上午,許傑把一份聯單送到總調度桌上,角上壓著對外口的藍章。

  四個字:北線並載。

  底下的貨名寫得密,字印淡得快認不出——淨水劑、口服補液鹽、罐裝奶粉、退熱栓、抗菌急藥(志賀型專項,諾氟沙星與磺胺類各若干批次,封包獨裝)、鹽磚、醬油和醋各兩桶、耐寒菜種。回程擬裝:精密軸承、鋼絲繩、微型發電機配件、外傷縫合器材、絕緣膠帶、一批黃金(北方武裝護運)。

  」對外口送的,上午占六碼頭尾泊,不走常窗。」

  許傑剛出門,宋美瑛跟進來了。她手裡抱著一摞提單副本,最上面那張別著一枚回形針,夾著一張手寫的附頁。

  」聯單我蓋的章。」她把附頁抽出來擱在於墨瀾桌上,」北線這批貨走的是邊線換運,不在常規通航批次里。對外口那邊只有提單沒有底帳,貨到了以後你們調度台簽收的聯單就是唯一的入庫憑證。別弄丟了。」

  於墨瀾掃了一眼附頁。上面列了每樣貨的對應提單號和北線發出港代碼,宋美瑛的字一行挨一行,跟林芷溪寫清單的習慣差不多。

  」回程件呢?」

  」回程件的提單我下午出。軸承和發電機配件走南倉單據,黃金走對外口專櫃,你們只管裝卸排窗。」宋美瑛把剩下的提單副本往胳膊底下一夾,」六碼頭那邊我不去了,人手不夠,對外口今天還有兩單催件。你盯著點奶粉和淨水劑,別讓裝卸的人亂塞。」

  」知道了。」

  北線這兩個字以前在廣播裡聽過,在舊人嘴裡聽過,真落到總調度桌上還是頭一回。於墨瀾把聯單和附頁折在一起揣進口袋。」我去六碼頭。」

  六碼頭在港區東側,靠一排舊倉庫,平時停小噸位駁船,岸窄,風順著鐵皮倉頂直灌。空氣里柴油味重,混著江水的腥和泊位縫裡淤泥的酸。岸邊幾根舊木樁上爬著水線留下的褐痕,最高那條快到樁頂了。

  先靠住的是一條中型平底貨船,船幫刷過一層新漆壓不住底下舊鏽。外檔還有船影壓著水面,沒輪到進泊,只能順著江風一起晃。

  甲板上木箱和編織袋碼得很實,編織袋上印著分區代號,墨水結了霜,手一蹭就掉渣。裝卸工踩著跳板往下卸第一批貨,板面顫得厲害,底下的水被踩出來的震往兩邊盪。

  岸邊站著三個不穿港務工裝的人。一個年輕的背單肩包,筆別在耳後,手裡捏著黑皮本子在記箱號;一個中年女人穿灰棉衣,圍巾洗白了,低頭用鉛筆劃勾;還有一個男人站在最前面,個頭不高,帽檐壓得低,舊棉外套拉鏈拉到領口,左臂上縫了條灰布條印著編號,布邊磨毛了。顴骨把臉撐得很瘦,三十來歲的人看著像四十往上走的。右手搭在一隻木箱上。

  於墨瀾走到近前。」誰盯對貨?」

  男人抬了下頭。」我。你們港務簽收,我們只對數,不進倉。」

  於墨瀾展開聯單。」先下什麼。」

  」奶粉和藥,別挨柴油桶。種子在最裡頭,綠木箱,箱角打了鐵片。」他把黑皮本翻到夾了紙簽的那頁。

  於墨瀾對著聯單核。裝卸工抬箱子下跳板的時候箱角磕了欄杆,咣地響了一聲,那中年女人抬頭喊輕點。男人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跳板邊上,肩膀微微一沉,抬箱的人手上就穩了。

  於墨瀾手裡聯單沒翻。目光落在那個人後背上。

  跑雜貨邊線對貨的人不會站成那樣——重心壓在前腳掌,兩手垂著但隨時能抬,占的是跳板出口正中間的位置。那是帶過隊的人才有的東西,身體自己長出來的。

  男人蹲下去查封條,右手四指和拇指壓住箱蓋,拇指往上一翻。右手食指沒了,整根,線手套那一指的位置癟進去,風一灌就往裡塌。他又查了一隻,同一套動作,四指壓蓋,拇指翻條,缺掉的那一指空在半空。查完在本子上劃一道。

  於墨瀾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奶粉是成箱下的。木箱撬開以後,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兩層鐵皮罐,貼著北邊的舊標籤,罐身上粘著路途中蹭上的灰。男人從箱裡抽出一隻翻過去看底,四指扣著罐子弧面,很輕,輕得和他剛才壓箱蓋的力道完全兩回事。

  裝卸工把退熱栓順手往另一隻箱子裡塞,男人把退熱栓抽出來放回原位。」這些過去就是命。破一罐少一個孩子的口糧。」

  封包獨裝的那幾隻木箱也跟著下來,外頭釘了一圈鐵皮邊,封條顏色和奶粉那批不一樣,是灰的。男人在那幾隻箱邊停了一下,手沒伸出去,只是站著看了片刻。

  」爛肚子比發燒死得快。」

  於墨瀾站在兩步開外,聯單垂在手邊,沒有在看。

  對貨對了快半個鐘頭。於墨瀾核完了最後一行,該走了。他把聯單折好拿在手裡,腳沒動。

  男人在甲板邊沿清點剩下的編織袋,背朝著岸上。走路的時候右肩往下沉,後腦勺一塊舊疤從短髮底下露出來。

  於墨瀾站在原地。他說不出來是哪一下。站位、手、還是後腦上那道疤。但那些東西疊在一起以後,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胃往下墜,兩隻手在口袋裡握緊了,呼吸變淺了半截。

  他認識這個人。或者說,他的身體認識。

  男人從甲板邊上回來,看見於墨瀾還站在岸上,停了一下。」還有事?」

  於墨瀾沒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男人右手上——那隻缺了食指的手。

  男人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兩個人的目光碰上了。

  岸上風大,吊臂的鋼纜嗡嗡響。裝卸工在後面喊箱號,那個背單肩包的年輕人在甲板上點數。六碼頭上沒有人往這邊看。

  男人的臉上什麼都沒變。但他站的方式變了,腳底下那半步距離收緊了。

  」不在這兒。」他說。

  於墨瀾咽了口唾沫。」舊倉庫後面有截廢石岸,平時沒人去。」

  」什麼時候?」

  」明天傍晚。」

  」裝完了我就上船。」男人把帽檐壓了壓。」一個人來。」

  他轉身踩著跳板回到甲板上。舊棉外套後背洗得發灰,肩膀比正常人窄了一圈,三十歲的骨架上少了一層該有的肉。少了一指的右手搭上船舷,甲板上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就混進箱堆里不見了。

  於墨瀾在六碼頭又站了一會兒。聯單揣在口袋裡。淨水劑和鹽磚已經往倉里滾了,奶粉和退熱栓也在一撥撥往下過,岸邊只剩拆出來抽檢的幾罐奶粉,鐵皮上貼著北邊的舊標籤,日期模糊了;兩桶醬油用草繩捆著,桶壁上蹭了一路的灰;耐寒菜種裝在牛皮紙袋裡,封口藍線扎得齊齊整整。

  回調度台的路上許傑在樓梯口碰著他。」那邊怎麼樣?」

  」正常。回程件明天裝。」

  下午照常排線。楊濱在旁邊核回執,兩個人偶爾對一句窗口時間。六碼頭那條並載排進了後天一早的窗口,軸承和發電機配件從南倉出,黃金走專櫃,回程件單獨並。

  楊濱核到北線那張回執的時候,抬頭問了一句:」回程件什麼時候排?」

  」裝完就上船。」

  「啊?」

  於墨瀾把那一行寫完。

  」後天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