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波府,百歲掛帥】
十三人從杭州馬不停蹄,一路向北,直奔河南開封。
此時的大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富庶繁華的中原王朝。無天黑蓮教禍亂三界的這大半年來,人間也沒能倖免——各地災荒四起,妖魔橫行,官軍屢戰屢敗,不少城池已經落入了黑蓮教手裡。汴京城作為大宋國都,是黑蓮教在中原最大的目標,也是他們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離城還有三十里,眾人就勒住了雲頭。底下的官道上,到處都是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一個個面黃肌瘦,背著包袱往南走,哭聲喊聲連成一片。再往遠處看,汴京城外三十里連營,黑旗招展,密密麻麻全是黑蓮兵,足足有四十萬之眾,把開封城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城頭上的大宋官軍只剩不到一萬,個個帶傷,盔甲歪歪扭扭,旌旗殘破不堪,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這仗打得……比當年俺老孫大鬧天宮的時候還慘烈。」悟空蹲在雲頭上往下看,撓了撓頭,金箍棒在手裡轉了個圈,「城頭上那幾個當兵的,連站都快站不穩了,還在守。」
「楊家將的兵,骨頭硬。」鍾馗沉聲道。他腰間的軒轅劍微微震動——越靠近開封,他越能感覺到一股濃重的忠烈之氣,那是楊家將守了幾百年大宋積攢下來的底氣,哪怕天塌下來,這股氣也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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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沒有直接落進黑蓮大營,而是繞到南門,趁著夜色殺開一條血路,從南門混進了汴京城。
進城之後,街上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所有商鋪都關了門,門板上釘著木板,街邊能吃的樹皮都被剝光了。沿街的百姓都躲在家裡,大門緊閉,但幾乎每家每戶的門口,都掛著一盞小小的楊字燈籠——開封的百姓都知道,只要天波府還在,只要楊家還在守著,這汴京城就不會亡。
鍾馗走在朱雀大街上,看著那些掛在門縫邊、窗戶邊的小燈籠,心裡沉甸甸的。他想起了長安,想起了長安的百姓也是這樣,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心裡也信著他們該信的人。
天波楊府在城內西北角,一行人沿著大街往西北走,路上遇到幾撥巡邏的黑蓮兵,都被悟空和楊戩悄無聲息解決了。走到天波府門口,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天波楊府」四個大字的金漆匾額掛在府門上方,已經被黑蓮雷劈裂了一半,「楊」字缺了一角。門口兩尊一人多高的漢白玉石獅子,左邊那尊還完好,右邊那尊被砸爛了半個頭,碎石頭散了一地。府門大開著,沒有門板,也沒有人守門——不是不守,是沒人能守了。台階上堆滿了黑蓮兵的屍體,層層疊疊,從台階底下一直堆到府門口,鮮血把青石板染成了暗紅色,有的地方已經結了痂。黑蓮兵的屍體中間,也躺著幾個穿著楊家軍號衣的傷兵,有的已經沒氣了,有的還在微微喘氣。
照壁後面飄著白幡,素白的布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在黃昏的光里看著格外刺眼——楊宗保三天前出城迎戰,中了潘仁美的毒箭,戰死在陣前,靈堂就設在府里的正廳。
守在府門裡影壁後面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扎著兩個利落的丫髻,臉上沾著血和灰,額角纏著一圈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她手裡拿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楊木燒火棍,棍頭上還沾著黑血,看見一行人走進來,立刻握緊燒火棍,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們:「什麼人?!黑蓮兵已經打到門口了,你們要是來投降的,趁早滾遠點,我們天波府沒有投降的人!」
濟公搖著破蒲扇,從鍾馗身後探出頭來,嘿嘿一笑:「小丫頭片子,火氣還不小。我們要是黑蓮兵,你現在早就沒命了。我們是來幫你們打黑蓮兵的。你家佘太君在嗎?」
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看見鍾馗腰間的軒轅劍,看見楊戩額間的第三隻眼,看見悟空手裡的金箍棒,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還是沒放下燒火棍:「你們……你們真是來幫忙的?」
話音剛落,府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一身銀甲的女將從裡面走出來。她肩上中了一箭,玄鐵箭杆還插在肩膀上,白色的中衣領口被血染紅了一大片,臉色蒼白得像紙,但腰杆挺得筆直,手裡緊緊攥著一桿梨花槍,槍尖還在滴血。她走到門口,看見鍾馗一行人,尤其是看見鍾馗腰間那柄傳說中的軒轅劍,眼睛一下子亮了,對著眾人抱了抱拳,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穆桂英代天波府滿門,謝過諸位天神相助。裡面請。」
這就是穆桂英。當年掛帥破天門陣的女元帥,如今也只是個剛失去丈夫的寡婦,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眾人跟著穆桂英進了天波府。進了二門才知道,府里的情況比外面看著還要慘烈。
天波楊府的男丁,早在二十年前抗遼的時候就死得差不多了。楊老令公楊業碰死在李陵碑,七郎八虎死的死、散的散:大郎替宋王飲毒酒死在金沙灘,二郎扛千斤閘被城門壓成肉泥,三郎被馬踏成泥,四郎八郎被俘流落番邦十五年,五郎心灰意冷上五台山出家,六郎楊延昭一個人扛著楊家守三關,最後積勞成疾吐血而亡,七郎楊延嗣被潘仁美綁在柱子上射了一百單三箭,七十二箭穿胸而死,死的時候才十八歲。這一代的楊宗保三天前戰死,現在天波府里,連個能扛槍上陣的成年男人都沒有了。
現在守著天波府的,是一百歲高齡的佘太君佘賽花親自掛帥,八個兒媳婦——大郎妻周夫人、二郎妻耿金花、三郎妻董月娥、四郎妻耶律金娥、五郎妻馬賽英、六郎妻柴郡主、七郎妻杜金娥、八郎妻蔡秀英,加上楊八姐、楊九妹兩個未出閣的女兒,穆桂英一個孫媳婦,楊排風一個燒火丫頭,還有十幾個未成年的楊家小字輩,最大的楊宗保之子楊文廣才十四歲,最小的楊金花才七歲。滿打滿算,能上陣的女將總共不到三十個人,帶了兩千多名自願留下來的楊家軍殘兵——那些兵有的已經五六十歲了,鬍子都白了,有的是缺胳膊少腿的傷兵,但沒有一個人走,都提著刀守在府里,已經整整守了三天。
府里的糧草快吃完了,傷藥也快用完了,一半的女將都受了傷,柴郡主腿上中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杜金娥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繃帶換了一次又一次,血還是止不住;楊八姐後背中了一鏢,趴在床上動都動不了。但沒有一個人提投降,沒有一個人說要走。
正廳設成了靈堂,供著楊老令公和七郎八虎的牌位,楊宗保的靈柩停在最前面,棺前的長明燈還亮著,香案上的香燒了一半,灰燼落了滿滿一香爐。靈堂兩邊,坐著八個披麻戴孝的寡婦,一個個眼睛紅腫,但都坐得筆直,沒有人哭出聲音。
佘太君坐在靈堂主位上,穿著一身素色的帥袍,沒有披甲,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挽著一個髮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她手裡拄著太宗皇帝御賜的龍頭拐杖,拐杖頭上掛著八個小銅鈴,對應八個兒子,她老人家走路的時候鈴鐺叮噹作響,聲音不響,但只要聽見這鈴鐺聲,天波府上下所有人就都穩了。
看見鍾馗帶著眾人走進靈堂,佘太君扶著拐杖,慢慢站起身,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她背已經有些駝了,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老身代天波府滿門,代開封城百萬百姓,謝過鍾天師,謝過諸位天神遠道來援。老身給諸位行禮了。」
鍾馗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她:「太君萬萬不可。楊家滿門忠烈,世代鎮守邊關,護佑中原百姓,我們來幫你們,是應該的。快快請起。」
佘太君直起身,嘆了口氣,剛要說話,外面忽然傳來「咚咚咚」的戰鼓聲,聲音震天響,緊接著是喊殺聲——敵軍攻城了。
眾人趕緊登上府牆往外看,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敵軍主帥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害死楊老令公、射殺楊七郎的大奸臣潘仁美。他已經死了幾百年了,被無天用黑蓮魔功從地府里撈出來,重塑了肉身,還封他做了黑蓮教的「掃宋大元帥」,給了他四十萬黑蓮兵,讓他打下開封,滅了大宋。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黑蓮鎧甲,手裡拿著當年射殺楊七郎的那把鐵胎弓,坐在陣前的高台上,旁邊還擺著酒肉,看著像在看戲。
最讓人揪心的是,沖在最前面攻城的,不是普通的黑蓮兵,是被黑蓮咒印控制的楊家戰魂——楊大郎、楊二郎、楊三郎、楊七郎,還有那些戰死在金沙灘、戰死在兩狼山、戰死在三關的楊家軍戰士,一個個被黑色的霧氣裹著,眼神空洞,手裡提著他們生前用的兵器,機械地往天波府方向沖。他們的臉還是親人們熟悉的臉,身上的鎧甲還是當年的鎧甲,但眼神是空的,手裡的刀槍,對著的是他們的家,他們的親人。
「是大郎……」大郎妻周夫人扶著城牆的垛口,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她看著沖在最前面那個使金槍、穿銀甲的戰魂,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那是她丈夫楊延平,她等了一輩子的男人,她二十歲就守寡,守了幾十年,日思夜想等著見他一面,沒想到再見面,是在這種場合。
「宗保……」穆桂英扶著梨花槍,看著騎在白馬上、使梨花槍的楊宗保戰魂,嘴唇咬得發白,血順著嘴角流下來都沒察覺。三天前她才親手把丈夫的屍體收殮進棺材,現在她丈夫的戰魂,就要提著槍來打她,打他們的家,打他們的孩子。
潘仁美在高台上看見城牆上眾人的表情,得意得哈哈大笑,聲音像破鑼一樣傳遍整個戰場:「佘賽花!穆桂英!你們楊家不是厲害嗎?打啊!怎麼不打了?沖在前面的都是你們的丈夫、你們的兒子、你們的兄弟!你們有本事,就把他們都打死啊!打死了他們,你們就是大宋的忠臣!哈哈哈哈!」
這就是潘仁美的毒計——他知道楊家最重情義,讓楊家人自己打自己人,他們下不去手,遲早會崩潰,天波府不攻自破。
一個黑蓮兵趁著周夫人愣神的功夫,順著雲梯爬上了城牆,舉著刀就要往她脖子上砍。楊排風眼疾手快,一燒火棍砸在那黑蓮兵的腦袋上,把人砸下城牆,急得大喊:「大娘!您醒醒!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他們被妖法控制了,不是真的想打我們!」
周夫人擦了擦眼淚,握緊手裡的長刀,咬著牙:「對,我不能哭。我是楊家的大兒媳,不能給大郎丟臉,不能給楊家丟臉。」
但下不去手就是下不去手。楊大郎的戰魂衝到城牆下,手裡金槍一挺,刺向城頭上的周夫人。周夫人舉著刀,對著自己丈夫的臉,就是砍不下去,愣神的功夫,大郎的金槍矛尖掃在她肩膀上,把她掃得倒飛出去,撞在後面的影壁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大嫂!」幾個妯娌趕緊衝過去扶住她。
戰魂越沖越近,已經有幾十個爬上了城牆,女將們只能格擋,不敢下殺手,生怕傷了自己親人的魂魄,瞬間就落了下風,外牆的防線眼看就要被攻破了。
鍾馗站在城牆上,看著底下眼神空洞的楊家戰魂,沉聲道:「大家別慌!他們不是故意的,是被黑蓮咒印控制了心神!他們的魂魄認得你們,你們喊他們的名字,說你們之間的舊事,他們能聽得見!我用軒轅劍的金光暫時壓制他們身上的黑氣,你們儘量喚醒他們!」
他舉起軒轅劍,金色的劍光從劍尖傾瀉而出,像一張巨大的金色光網,罩住了整個戰場。金光掃過之處,戰魂身上的黑氣淡了一瞬,他們的動作也頓了頓,但很快黑蓮咒印又壓了上來,繼續往前沖。
悟空急得抓耳撓腮,金箍棒在手裡攥得咯咯響:「這黑蓮咒太邪門了!俺老孫一棒下去能打散他們,但那是楊家的兒郎,俺下不去手啊!打了他們,俺跟那群黑蓮妖邪有什麼區別!」
濟公啃著狗腿,皺著眉頭嘆了口氣:「潘仁美這老小子,是真損啊。殺人不過頭點地,他這是殺人誅心,要讓楊家人自己把自己熬垮,這招太毒了。」
戰鬥從辰時一直打到午時,天波府的第一道大門還是被攻破了。女將們帶著殘兵退守第二道院牆,個個帶傷,兩千楊家軍只剩不到八百人,已經快撐不住了。柴郡主被楊七郎的戰魂一矛掃在腿上,站都站不住了,被八姐九妹扶到後面包紮;杜金娥看著自己丈夫的戰魂,手裡的刀根本舉不起來,胳膊上又添了一刀,血把整條衣袖都染紅了;穆桂英和楊宗保的戰魂對了三槍,每一次都刻意避開他的要害,自己身上卻添了兩道傷口,梨花槍都快握不住了。
潘仁美在陣前看得得意,抬手示意暫時收兵:「佘賽花!我給你一個時辰考慮!要麼開府投降,歸順無天佛祖,我撤了咒印,讓你們一家團聚,還讓你楊家繼續做大宋的王;要麼,我就讓你的兒子們、孫子們,親手拆了天波府,親手殺了你們這些女眷,讓你們楊家滿門,死在自己人手裡!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我的黑蓮咒硬!」
黑蓮兵潮水般退了下去,留下滿地的屍體和折斷的兵器。天波府里,傷兵的呻吟聲、女將們壓抑的哭聲、幾個楊家小字輩懂事的抽鼻子聲,混在一起,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退進正廳,所有人都沉默了。佘太君坐在靈堂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手裡緊緊攥著拐杖,拐杖頭上的八個小鈴鐺叮噹作響,她的手一直在抖,卻一句話都沒說。
鍾馗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太君,我有辦法暫時穩住戰魂,但是需要您幫我。」
佘太君睜開眼,眼神依舊堅定:「鍾天師請講。只要能救我的孩子們,能保住開封百姓,老身什麼都願意做,哪怕是拼了這條老命。」
「那些戰魂是您的兒子,您最了解他們,他們也最聽您的話。」鍾馗沉聲道,「等下再開戰,您走到陣前,跟他們說話,喊他們的小名,說他們小時候的事,說您這些年想對他們說的話,喚醒他們的神志。我用軒轅劍的金光暫時壓制他們身上的黑蓮咒,只要他們自己的意志能醒過來,咒印就困不住他們。」
穆桂英立刻反對:「不行!太君一百歲了,怎麼能親自到陣前冒險?萬一潘仁美放冷箭,萬一戰魂傷了您,我們天波府就真的完了!要去我去,我是宗保的妻子,我去喊他回來!」
佘太君擺了擺手,打斷了她:「桂英,不用說了。他們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這個當娘的不去,誰去?為了我的孩子們,別說是陣前,就是刀山火海,老身也去。」
她扶著拐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帥袍,把白髮捋得整整齊齊:「當年金沙灘一戰,他們八個出去,只有六郎一個回來。我送他們走的時候,跟他們說,要活著回來。我沒等到。今天,我這個當娘的,去接他們回家。」
一個時辰很快就到了。潘仁美一揮令旗,戰鼓聲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急更響。被控制的楊家戰魂再次沖了上來,比上一次更猛,黑氣也更重——潘仁美加大了黑蓮咒的力度,就是要讓他們徹底喪失神志,變成只知道殺人的怪物。
府門吱呀一聲開了。
佘太君沒有穿鎧甲,就穿著那身素色的帥袍,白髮在風裡飄著,一個人拄著拐杖,走出了府門,走到了兩軍陣前的空地上。鍾馗提著軒轅劍,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金色的劍光鋪開,牢牢護住她周身,防止潘仁美放冷箭。
楊家八個兒子的戰魂,帶著幾百個楊家軍戰魂,衝到了她面前,停住了。
即使被黑蓮咒控制,即使神志不清,他們潛意識裡,還是認得這個生他們養他們的母親。他們的腳步頓住了,手裡的兵器舉在半空,沒有落下來。
佘太君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八個兒子,看著這些她從小抱大、一個個送出去打仗、再也沒回來的孩子,眼淚慢慢流了下來。她抬起手,像他們小時候放學回家她喊他們吃飯一樣,一個個指著他們,喊著他們的名字,聲音不大,有些蒼老沙啞,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戰場:
「大郎啊,楊延平。」她看著最前面那個使金槍的長子,聲音溫柔得像四十年前一樣,「你是家裡的老大,七歲就跟著你爹上戰場,十二歲就能拉三百斤的弓,比你爹當年還有出息。你從小就懂事,弟弟們被人欺負了,永遠是你第一個衝上去護著,有什麼好吃的,永遠先留給弟弟們。金沙灘雙龍會,你扮成宋王去赴宴,替宋王喝了毒酒,臨死前還喊著讓弟弟們快走。你走的那天早上,娘給你煮了你最愛吃的臘八粥,你說等打完仗回來喝,結果娘煮了四十年,每年臘八都給你留一碗,你怎麼就不回來喝一口啊……」
大郎的戰魂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眼神里的黑氣開始劇烈晃動,手裡的金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看著面前白髮蒼蒼的母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透明的眼淚從他空洞的眼眶裡流了下來。
「二郎啊,楊延定。」佘太君看向第二個使雙鞭的兒子,眼淚流得更凶了,「你最老實,從小話就少,別人欺負你你也不吭聲,但是弟弟們要是被欺負了,你第一個衝上去拼命。你天生力氣大,是兄弟們里最結實的靠山。金沙灘上,你為了護著八弟和八王出城,用自己的肩膀頂住了放下的千斤閘,讓弟弟們先走,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你再也撐不住,被城門壓成了肉泥。你從小就想護著所有人,什麼事都自己扛,可是誰來護著你啊……你走的時候,還穿著娘給你縫的新棉襖,你說等打完仗回來,讓娘再給你縫一件厚的,娘縫了,你怎麼就不回來穿啊……」
【中·金沙灘,七子去六子回】
二郎的戰魂扔掉了手裡的雙鞭,用手捂住了臉,雖然是沒有實體的戰魂,但是所有人都能看見,有透明的液體從他指縫裡流出來,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孩子。
「三郎啊,楊延光。」她看向第三個使棍的兒子,忍不住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凶,「你最調皮,小時候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每次闖了禍,都是你大哥二哥替你挨打,你每次都傻笑著說下次不敢了,轉頭就又去闖禍。你馬術最好,騎馬射箭兄弟們沒一個比得過你。金沙灘上,你為了把弟弟們護送出城,一個人斷後,被遼兵的馬群踏成了肉泥,連個全屍都沒留下。你最喜歡吃娘做的桂花糕,娘每年桂花開的時候都給你做,撒上你最愛吃的白糖,做好了放在你牌位前,放壞了再換一碟,你怎麼就不回來吃一口啊……」
三郎的戰魂「噗通」一聲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說不出話。
「四郎啊,楊延輝,八郎啊,楊延順。」她看向站在後面兩個穿著遼人服飾的兒子,聲音軟了下來,「你們兩個被俘在番邦十五年,隱姓埋名,不敢認親人,有人說你們是叛徒,有人說你們不忠,娘不怪你們,娘從來沒怪過你們。娘知道你們難,知道你們想家,知道你們每天晚上對著南邊哭。你們回來的那天,娘在天波府門口等了你們三天三夜,給你們留著門,溫著酒,娘沒怪過你們,只要你們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好。這麼多年了,回來就好,回家就好……」
四郎和八郎的戰魂「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佘太君磕了三個響頭,磕得額頭都流血了,趴在地上哭得抬不起頭。他們以為娘會怪他們,以為家裡人會看不起他們,沒想到娘等了他們十五年,從來沒怪過他們。
「五郎啊,楊延德。」她看向那個穿著僧袍、使宣花斧的兒子,嘆了口氣,「金沙灘一戰你心灰意冷,去五台山出家了,有人說你逃避,有人說你不忠,娘不怪你。娘知道你難受,知道你眼睜睜看著兄弟們一個個死在你面前,你心裡苦,你接受不了。你每年過年都偷偷回天波府,在門口站一整夜,給娘磕三個頭,放下你化緣攢的錢就走,娘都知道。天波府的門,永遠給你開著,想出家就出家,想回來就回來,娘永遠在家等你。」
五郎的戰魂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打濕了僧袍。他以為自己做得隱蔽,沒想到娘什麼都知道。
「六郎啊,楊延昭。」她看向那個使素纓槍、最像楊老令公的兒子,眼神溫柔又心疼,「你是兄弟們里最穩重的一個,所有兄弟都走了,就剩你一個人。你一個人扛著楊家,守著三關,守了一輩子,積勞成疾,臨死前還喊著兄弟們的名字,說你要來陪我們了。娘知道你累,你扛得太多了,一個人把所有兄弟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扛了一輩子。歇一歇吧,孩子,娘在這兒呢,兄弟們也都在這兒呢,不用你一個人扛了……」
六郎的戰魂對著佘太君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久久沒有直起來。他這輩子,所有人都跟他說「你是楊六郎,你不能倒」,只有他娘跟他說「累了就歇一歇」。
「七郎啊,楊延嗣……」她看向最小的那個兒子,那個使烏金虎頭槍、最年輕也最淘氣的小兒子,佘太君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哭出了聲,「娘最疼的小兒子,你最勇敢,最淘氣,闖的禍最多,但是最孝順。你爹讓你去搬救兵,你跑了三天三夜,沒吃一口飯沒喝一口水,結果被潘仁美那個奸賊綁在柱子上,射了一百單三箭,七十二箭穿胸而過……你疼不疼啊……你死的時候才十八歲,剛娶了金娥,連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你怎麼就捨得走啊……你走了之後,金娥天天在門口等你,等了你幾十年,你怎麼就不回來看看她啊……」
七郎的戰魂扔掉了手裡的烏金虎頭槍,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幾步,爬到佘太君腳邊,像小時候受了委屈一樣,把頭埋在母親的膝蓋上,哭得像個孩子。
所有的楊家軍戰魂,都停下了腳步,扔掉了手裡的兵器,對著天波府的方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他們都是跟著楊家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都是楊家的兒郎,他們怎麼會打自己的家?他們怎麼會傷害自己的親人?
潘仁美在高台上看得大怒,「啪」的一聲摔了手裡的酒杯:「一群廢物!連個老太太都對付不了!給我殺!誰殺了佘賽花,官升三級,賞黃金萬兩!殺啊!」
他拿起鐵胎弓,搭上一支浸了黑蓮毒的箭,瞄準了佘太君的後心,手指一松,毒箭帶著黑氣,直奔佘太君後背射去。
「太君小心!」穆桂英在城牆上看見,驚呼出聲。
就在毒箭快要射到佘太君後背的時候,跪在最前面的大郎猛地撲了過去,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那支毒箭。「噗」的一聲,毒箭射穿了他戰魂的肩膀,他的魂魄淡了幾分,但還是轉過身,擋在佘太君身前,對著高台上的潘仁美怒目而視,像一座山一樣,把母親牢牢護在身後。
其他七個兄弟的戰魂,也都站了起來,擋在佘太君身前,一字排開,把他們的母親護在身後。他們回過頭,看著自己的母親,看著城牆上的妻子、姐妹、孩子,眼神里的黑氣徹底散了,他們回來了。
「娘,我們回來了。」
八個兄弟,異口同聲,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大哥!」「延平!」「七哥!」
城牆上的女將們都哭了,對著下面喊,眼淚流得止不住,卻都在笑。
潘仁美又驚又怒,氣得臉都扭曲了:「反了!你們都反了!我有無天佛祖親賜的黑蓮咒,我讓你們生你們就生,我讓你們死你們就死!給我打!都給我殺了!」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黑血,雙手結印,拼命催動黑蓮咒。八個兄弟的戰魂臉上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身體裡的黑氣又開始冒出來,黑蓮咒在撕扯他們的魂魄,疼得他們跪倒在地,渾身抽搐,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轉過身去傷害身後的母親。
「大哥!」「延平!」女將們在城牆上急得哭喊,卻幫不上任何忙。
鍾馗舉起軒轅劍,一道道金色的劍光打在八個戰魂身上,暫時壓制住黑氣,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潘仁美手裡握著咒引,不毀了咒引,黑蓮咒就永遠不會解除,他們永遠要受這份苦。
就在眾人急得團團轉的時候,鍾馗忽然想起了什麼——地藏王傳訊說第十六顆悌舍利在天波府。悌,主兄弟友愛,手足情深,這不就是楊家八兄弟的情誼嗎?
他轉頭看向佘太君,急聲問:「太君!楊老令公當年碰死的李陵碑在哪裡?」
佘太君猛地一愣,立刻反應過來:「在家廟!天波府的家廟裡!當年老令公就是在李陵碑前自盡的,他臨死前把八個兒子叫到跟前,讓他們兄弟同心,共保大宋,兄弟之間永遠不許生嫌隙,永遠不許互相猜忌。那塊碑,我們一直供在家廟裡!」
眾人立刻護著佘太君往府里的家廟趕。家廟在天波府最裡面,是供奉楊家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最裡面立著那塊黑色的李陵碑,一人多高,是當年楊老令公從兩狼山帶回來的舊物,碑上還留著楊老令公當年碰上去的暗紅色血跡,已經幹了幾十年,成了深褐色。
但是碑上沒有舍利子的光芒,只有一層淡淡的黑氣——潘仁美早就料到悌舍利在這裡,提前給李陵碑下了黑蓮咒,壓住了悌舍利的氣息,讓它沒法覺醒。
鍾馗看著外面痛苦嘶吼的八兄弟,看著旁邊急得掉眼淚的女將,看著一瘸一拐跟著進來的楊排風、八姐九妹,還有那些守在家廟門口、拿著刀槍的楊家老軍,他忽然明白了。
悌舍利不是一個死物,它不會因為一塊碑在這兒就自己覺醒。它需要的是真正的兄弟同心,需要他們解開彼此心裡的結。
他轉過身,走到八個正在痛苦掙扎的戰魂面前,沉聲道:「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都有結,都有愧疚,都覺得對不起兄弟們,對不起爹娘。但是你們聽我說——」
「大郎,你是不是一直愧疚,覺得自己沒護好弟弟們,沒把他們安全帶回來,對不起爹的囑託?」
大郎忍著痛,點了點頭,眼淚流了下來:「是……我是大哥,應該護著他們的……是我沒用,讓弟弟們死的死散的散……」
「二郎,你是不是一直怪自己,沒能幫大哥分擔,沒能把弟弟們都帶出去,對不起大哥的信任?」
二郎點頭:「是……我對不起大哥,對不起兄弟們……我要是再撐一會兒,就能多救一個人……」
「三郎,你是不是一直覺得自己當年太衝動,斷後的時候沒算好時機,拖累了大家,害得大哥二哥為了救你死了?」
三郎別過臉,抹了一把眼淚:「是……我要是不那麼冒進,大哥二哥就不會死……是我害了他們……」
「四郎八郎,你們是不是一直愧疚,覺得自己被俘投敵,對不起楊家列祖列宗,對不起兄弟們的拼死掩護,沒臉見人?」
四郎和八郎低下頭:「是……我們沒臉見爹娘,沒臉見兄弟們……我們是楊家的罪人……」
「五郎,你是不是一直怪自己,當年一時心灰意冷出家避世,沒能陪著六弟一起守三關,沒能在兄弟們最需要你的時候站出來?」
五郎點頭:「是……我逃避了……我對不起兄弟們,對不起楊家……」
「六郎,你是不是一直怪自己,沒能救回七弟,沒能守住對兄弟們的承諾,讓兄弟們都死了,只有你一個人活了下來,你覺得自己苟活對不起大家?」
六郎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是……我答應過兄弟們,要一起回家的……我沒做到……我看著七弟被潘仁美抓走,卻救不了他……我沒用……」
「七郎,你是不是一直覺得委屈,覺得自己死得太冤,怪六哥沒去救你,怪潘仁美心狠手辣,怪上天不公?」
七郎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是……我被綁在柱子上射了一百多箭的時候,一直在等六哥來救我……我等了三天三夜……我以為他不要我了……」
鍾馗嘆了口氣,看著他們八個,聲音沉而有力:「你們啊……糊塗啊。」
「你們是親兄弟,一個娘胎里爬出來的兄弟,一起長大,一起打仗,一起出生入死。兄弟之間,哪有什麼對不起?哪有什麼怪不怪?哪有什麼誰欠了誰?」
「大郎替皇上去死,沒人怪他沒護好弟弟,所有兄弟都記著他的擔當,記著他這個大哥給大家擋了第一道刀。」
「二郎替大家扛千斤閘,沒人怪他沒帶大家出去,所有兄弟都記著他的恩情,記著他用命給大家換了一條活路。」
「三郎斷後戰死,沒人怪他衝動,所有人都記著他的勇敢,記著他把生的機會留給了兄弟們。」
「四郎八郎在番邦十五年,忍辱負重,還在暗地裡給大宋送情報,沒人怪你們投敵,你們能活著回來,娘高興,兄弟們高興,比什麼都強。」
「五郎出家避世,沒人怪你逃避,兄弟們都懂你的苦,懂你看著兄弟們一個個死去有多難受,你在五台山也沒閒著,一直在幫附近的百姓,你沒有對不起楊家。」
「六郎一個人扛了楊家一輩子,守了三關二十年,沒人怪你沒救回七郎,所有人都知道你盡了全力,你找了七郎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腫了,你對得起七郎,對得起所有兄弟。」
「七郎被亂箭射死,你六哥從來沒有怪過你,他一輩子都在愧疚沒能救你,他每年都去你墳前給你敬酒,跟你說說話,他從來沒忘了你。」
「你們是兄弟啊。」
「兄弟之間,不用道歉,不用愧疚,不用覺得對不起誰。」
「你替我擋刀,我替你扛槍,你欠我一條命,我欠你一條命,這都是應該的。」
「只要你們心裡記著彼此,就算隔了生死,就算天各一方,你們永遠都是兄弟。」
「這份手足情誼,比什麼都重,比什麼都金貴。」
【下·悌舍利,手足同心】
「潘仁美想讓你們互相猜忌,想讓你們心裡有結,想打散你們楊家這股擰在一起的勁兒,你們不能讓他得逞。」
「看著你們身邊的兄弟,看看站在你們身後的娘,看看城牆上等著你們回家的妻子孩子。」
「回家了。」
「兄弟們都在,娘在,家在。」
「還有什麼解不開的結?」
鍾馗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八兄弟心裡鎖了幾十年的結。
他們互相看著彼此,看著自己從小到大一起爬樹、一起摸魚、一起練武、一起上戰場的兄弟,看著和自己流著一樣血的親人,忽然都笑了。
是啊,他們是兄弟。
從娘把他們一個個生下來,他們就在一起,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誰怪過誰,從來沒有誰怨過誰。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遺憾,所有的心結,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大郎伸出手,拍了拍二郎的肩膀。
二郎拍了拍三郎的肩膀。
三郎拍了拍四郎的肩膀。
四郎拍了拍五郎的肩膀。
五郎拍了拍六郎的肩膀。
六郎拍了拍七郎的肩膀。
七郎拍了拍八郎的肩膀。
八兄弟,手搭著彼此的肩膀,像小時候一樣,站成一排,對著彼此笑了。眼淚流著,但臉上是笑的。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
他們喊著彼此的名字,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
就在這一刻——
李陵碑上纏了幾十年的黑氣,「啵」的一聲,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一道溫暖厚重的金色光芒,從李陵碑里沖了出來,照亮了整個天波府,照亮了整個開封城,連城外四十里的黑蓮大營都被金光照得透亮。
一顆金色的舍利子,從碑身里緩緩升起,沒有那麼耀眼,沒有那麼凌厲,卻暖得像母親的手,厚得像兄弟的肩膀,帶著骨肉相連、手足情深的溫度。
悌舍利!
它在李陵碑里等了幾十年,等的不是誰來拿它,等的就是這一刻——等楊家八兄弟解開心結,等他們真正兄弟同心的這一刻。
悌舍利沒有單獨飛向任何一個人,而是化作了十七道金光——八道飛入八兄弟的戰魂體內,一道飛入佘太君體內,一道飛入穆桂英體內,剩下的七道,分別飛入周家的、耿家的、董家的……楊家八個媳婦體內,甚至還有一道,飛入了楊排風體內,飛入了八姐九妹體內,飛入了所有留在天波府的楊家軍體內。
因為「悌」從來不是只屬於親生兄弟的——它屬於整個家。姑嫂妯娌、婆媳祖孫、主僕上下,只要是一家人,心連心,同甘共苦,就是悌。
這就是悌舍利的力量——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一家人,一條心,天塌下來一起扛。
悌舍利入體,八兄弟的戰魂身上的黑蓮咒印瞬間被淨化得一乾二淨,他們身上的戰魂之力暴漲,不再是被控制的傀儡,而是自願回來守護家人的忠魂。他們彎腰撿起自己的兵器,轉過身,看向陣後的潘仁美,眼神里滿是怒意,滿是幾十年的仇恨。
「潘仁美。」大郎冷冷開口,金槍指著高台上的潘仁美,聲音像從九幽地獄裡傳出來一樣,「當年你在兩狼山害死我爹,又在陳家谷亂箭射死我七弟,這筆帳,我們楊家找了你幾十年了。」
「今天,新帳舊帳一起算。」
八個兄弟,提著各自的兵器,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每一步踩在地上,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鍾馗、悟空、楊戩、哪吒、濟公,所有人都跟著沖了出去。城牆上的女將們也提著兵器,打開府門沖了出來,跟在自己丈夫身後。兩千楊家軍殘兵,也吶喊著沖了出去。
八兄弟沖在最前面,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接撕開了黑蓮兵的防線。大郎金槍挑飛黑蓮兵的兵器,二郎雙鞭砸斷黑蓮兵的刀槍,三郎長棍掃倒一片,四郎五郎左右掩護,六郎素纓槍直取中軍,七郎烏金虎頭槍一槍一個,八郎彎刀收割漏網之魚。兄弟八人配合了幾十年,心意相通,根本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幹什麼,八個人像一個人一樣,勢不可擋。
悌舍利的金光照過之處,黑蓮兵身上的黑蓮護甲紛紛碎裂,被控制的戰魂一個個清醒過來,撿起兵器反過來打黑蓮兵。潘仁美引以為傲的四十萬黑蓮大軍,在楊家兄弟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一觸即潰。
潘仁美嚇得魂飛魄散,想催動黑蓮咒,但是悌舍利的金光早就破了他的咒印,他手裡的咒引變成了一塊沒用的黑石頭。他想逃,七郎一馬當先追上來,烏金虎頭槍一槍挑飛了他手裡的鐵胎弓——那把弓當年射了他一百多箭,今天他要親手討回來。大郎金槍一挺,刺穿了他的肩膀,把他釘在地上;六郎一槍挑斷了他的腳筋,讓他再也跑不了;三郎一棍把他打倒在地,把他兩條胳膊都打斷了;八兄弟圍上來,你一槍我一鞭,把他打了個半死。
最後,鍾馗提著軒轅劍走過來,看著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一樣的潘仁美,沉聲道:「潘仁美,你通敵叛國,殘害忠良,荼毒百姓,害死楊家這麼多條人命。今天,我以伏魔大神的名義,判你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一劍斬下,潘仁美的黑蓮法身連同他的魂魄,一起被軒轅劍的金光斬得灰飛煙滅,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了。
主帥一死,剩下的黑蓮兵群龍無首,跑的跑,降的降,四十萬大軍,不到一個時辰就土崩瓦解。開封城之圍,解了。
戰鬥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開封城的百姓聽說黑蓮兵退了,都從家裡跑出來,涌到天波府門口,對著佘太君和楊家眾人下跪磕頭,哭著喊「謝謝楊元帥」「謝謝楊家軍」。
八兄弟的戰魂站在月光下,看著安定下來的開封城,看著白髮蒼蒼的母親,看著哭著撲過來的妻子們,臉上都露出了釋然的笑容。他們的心愿了了,仇報了,家保住了,城保住了,該走了。
「娘,我們該走了。」大郎對著佘太君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您要好好保重身體。」
其他七個兄弟也跪下來,給佘太君磕頭,給自己的妻子磕頭。
「孩子們,你們安心走吧。」佘太君抹了抹眼淚,笑著說,「家裡有我,有桂英,有排風,有孩子們,你們放心。娘為你們驕傲。」
八兄弟對著眾人揮了揮手,身上慢慢泛起金光,化作點點星光,奔赴輪迴投胎去了。他們守了一輩子家國,守了一輩子親人,終於可以安心去了。
女將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沒有哭,都在笑——他們走得安心,走得沒有遺憾,她們替他們高興。
眾人在天波府住了三天,幫著整頓城防,安頓百姓,處理戰後的事。穆桂英接過了佘太君的帥印,鎮守開封,楊家的媳婦們和八姐九妹也都留在城裡,幫忙守城。開封城的秩序很快恢復了,百姓重新打開門做生意,街上又有了叫賣聲,好像那場慘烈的圍城戰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第三天清晨,眾人準備告辭出發的時候,地藏王的傳訊符亮了:
「第十六顆悌舍利已歸位。十六顆已得,還剩最後一顆。」
「最後一顆舍利子,第十七顆無骨舍利,在靈山。」
「無天已經在靈山布下了萬佛大陣,集齊了所有黑蓮兵力,等著你們。」
「他說,要在靈山,和你們做最後的了斷。」
「三界存亡,在此一戰。」
所有人都沉默了。終於到最後一戰了。
鍾馗握緊軒轅劍,抬起頭看向西方靈山的方向,眼神堅定:「走。去靈山。」
「了結這一切。」
十三道身影從開封城樓上飛起,直奔西方靈山而去。身後,天波府的楊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那些戰死的楊家兒郎,在為他們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