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靈台方寸山尋師 斜月三星洞藏智

  【上·靈台方寸,故地重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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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十一人,駕雲直奔西牛賀洲。鍾馗執軒轅劍走在最前,悟空提著金箍棒走在第二位,與平時飛在雲頭最前方的模樣截然不同。離方寸山還有三百里,他就把雲頭降了下來,一步一步往前挪,沒精打采地拖著棒子,連話都比平時少了許多。

  濟公抱著酒葫蘆湊過來,嘿嘿一笑:「猴子,你這是怎麼了?平時你比誰飛得都快,今天怎麼跟蝸牛爬似的?莫不是近鄉情怯?」悟空哼了一聲,嘴硬道:「俺老孫會怕?我是怕雲太快,驚著這山上的花花草草。」嘴上這麼說,腳步卻更慢了。

  鍾馗看在眼裡,拍了拍他的肩膀:「近鄉情怯,人之常情。想回去就回去,誰還沒個師父呢。」悟空沒說話,只是握著金箍棒的手緊了緊。這座山,他有幾千年沒來了。當年他從東勝神洲漂洋過海,經南贍部洲到西牛賀洲,走了十幾年才找到這座仙山,跪了七天七夜才拜入師門。七十二變是在這學的,筋斗雲是在這學的,連「孫悟空」這個名字,都是菩提祖師給的。後來他變松樹賣弄本事,被祖師趕下山,臨走前磕了三個頭,祖師說「從今往後,不許說是我徒弟」,他就真的幾千年沒敢回來過。

  到了山腳下,所有人都愣住了。當年仙氣繚繞的靈台方寸山,如今一片死寂。漫山的桃樹全都枯死了,樹幹焦黑,連一片葉子都沒有,風一吹,黑色的碎屑漫天飛舞。山門口那塊刻著「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石碑,被人從中間劈成了兩半,斷口處印著一朵漆黑的蓮花印記,正是無天黑蓮的標記。

  山道上密密麻麻站滿了黑蓮兵,約有五萬之眾,把上山的路封得嚴嚴實實。山頂三星洞前,立著一座黑色的蓮台,蓮台上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影里的人,只露出一雙慘白的手,看不見面目。那是無天座下最神秘的隱秘護法——影子。此人地位猶在六靈將之上,專司暗殺與滲透,一身萬影歸宗的本事出神入化,三界之中見過他真面目的人,幾乎都死了。

  悟空伸手摸了摸那塊斷碑,指節微微顫抖。幾千年前他就是跪在這塊碑前,額頭磕出了血,才敲開了斜月三星洞的門。碑面上「斜月三星洞」五個字,還是當年他每日進出山時擦得最亮的,如今斷成兩截,字上蒙了厚厚的灰。

  鍾馗低聲做了戰術安排:「正面佯攻組由悟空、楊戩、哪吒、濟公四人組成,在山腳下大張旗鼓,把影子的注意力吸引住;後山潛入組由我、含煙、蘇慕雪三人走悟空當年挖的那條偷桃密道,直插三星洞內部;外圍接應組由觀音菩薩、敖聽心、李靖、老黑虎四人把守,防止黑蓮兵合圍支援。大家各司其職,見機行事。」

  眾人點頭應下。佯攻開始,悟空第一個沖了出去,金箍棒迎風變長,一棒橫掃過去,前排幾十個黑蓮兵被砸得飛了出去。他扯開嗓子大喊:「兀那黑影!縮在上面裝什麼神弄什麼鬼?有本事下來跟俺老孫打三百回合!」

  楊戩開了天眼,一道金色光束掃過,成片的黑蓮兵應聲倒下。哪吒現出三頭六臂,風火輪轉得呼呼作響,乾坤圈、混天綾、火尖槍、金磚、九龍神火罩一齊出手,打得黑蓮兵哭爹喊娘。濟公搖著破蒲扇,一扇子扇出一陣大風,把前排衝上來的黑蓮兵吹得東倒西歪,滾下去壓翻了後面一大片。

  影子坐在蓮台上,動都沒動,只是淡淡揮了揮手。山道兩側的陰影里,忽然爬出來無數黑色的人形影子,手裡舉著黑色的刀槍,無聲無息地撲了上來。這些影子打不死,一劍砍下去就分成兩個,越打越多,砍散了又重新聚起來,無窮無盡。悟空一棒砸下去,一個影子碎成三個,三個又分別撲上來,他越打越煩:「這是什麼鬼東西?砍不死還越砍越多!」濟公一邊扇扇子一邊笑:「影子嘛,當然砍不死。你越打它影子越多,這是跟你學的分身術呢。」

  後山密道里,鍾馗、含煙、蘇慕雪三人順著狹窄的通道往裡走。通道里又黑又潮,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霉味。含煙忽然停住了腳步,皺著鼻子嗅了嗅:「前面有藥味。」蘇慕雪疑惑道:「藥味?我怎麼只聞到潮氣?」含煙道:「是迷魂香,很淡,普通人聞不到,但我從小跟著師父學醫,對這個味道最敏感。」

  鍾馗臉色一變,剛喊了一聲「小心」,密道兩側的牆壁忽然伸出無數黑色的觸手,帶著陰冷的黑氣,卷向三人。原來影子早就在密道里設下了埋伏,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中·斜月三星,迷陣困心】

  正面戰場上,影子沙啞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方寸山:「孫悟空,你想不想見你師父?」

  悟空渾身一震,金箍棒險些脫手:「你把我師父怎麼了?!」

  話音剛落,三星洞方向,傳來一個蒼老溫和的聲音:「悟空……你回來了?」

  那個聲音,他聽了幾百年,刻在骨頭裡,化成灰都認得。眼淚一下就涌了上來,楊戩伸手想拉他:「悟空,別去,是陷阱!」悟空一把掙開他的手:「你放開我!那是我師父!哪怕是陷阱,我也要去!」

  他提著棒子往山上沖,黑蓮兵和影子分身擋在他面前,被他一棒一個砸飛,一路殺到了三星洞門口。洞裡昏暗,只有一點微光,一個白髮白須的老者背對著他坐在蒲團上,一身青色道袍,背影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師父……」悟空聲音顫抖,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金箍棒「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假菩提緩緩轉過身,面容慈祥得和真的一模一樣,他伸出手,摸了摸悟空的頭:「傻孩子,你終於回來了。這些年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取經路上受了十四年的氣,齊天大聖的名頭看著威風,實則處處受拘束,你心裡苦,師父都知道。」

  悟空眼淚流得更凶了。

  假菩提嘆了口氣,繼續道:「悟空,師父幫你。憑你的本事,加上師父的修為,什麼玉帝什麼如來,都給我靠邊站。這三界之主的位置,本來就該是你的。你坐上去,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再也沒人能管你。」

  悟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的「師父」,眼神慢慢從激動變成疑惑,最後變得冰冷。他後退了一步,撿起了地上的金箍棒。

  「你不是我師父。」

  假菩提笑容一僵:「悟空,你說什麼胡話?我怎麼不是你師父了?」

  悟空搖了搖頭:「我師父教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教我心存善念方能得大道,教我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他從來不會教我去搶別人的位置,不會教我做什麼三界之主。你個冒牌貨,也配冒充他老人家?吃俺老孫一棒!」


  不只是悟空,所有人都陷入了迷陣。鍾馗看見自己跪在金殿上,盧杞在旁邊冷笑,滿朝文武指指點點,說他貌丑如鬼不配為官;楊戩看見母親壓在桃山下痛苦哀嚎,封神之戰的兄弟們一個接一個死在他面前;哪吒看見自己拿著刀,一刀一刀削著自己的骨頭,龍王在旁邊咆哮,李靖背對著他一言不發。

  所有人都在自己最痛苦的回憶里掙扎,唯獨濟公蹲在角落,抱著酒葫蘆啃狗腿,一臉無聊:「就這點玩意兒?比靈隱寺長老講經還催眠。」他拔開酒葫蘆塞子,一口酒噴了出去,酒香瀰漫,酒液所過之處,幻象紛紛消融。眾人一個接一個清醒過來,個個滿頭冷汗。

  影子終於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身影模糊,看不清面目。他淡淡道:「有點本事,能破我的迷心陣。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他一揮手,自己的影子分裂成一千個一模一樣的分身,每個分身都手持黑刀,「我有一萬個影子分身,每一個都有我三成的實力。你們——能打幾個?」

  一千個影子分身同時撲了上來,十一人各自為戰。鍾馗軒轅劍金光縱橫,一劍斬碎十幾個,但更多的分身補了上來;悟空金箍棒橫掃,一棒砸倒一片,但影子打散了又重新凝聚;楊戩三尖兩刃刀大開大合,天眼金光所過之處影子消融;哪吒六件法器齊出,九龍神火罩燒得影子滋滋冒煙;觀音祭出禮舍利,金光護體,影子碰到佛光就化成黑煙;敖聽心的願舍利同樣克制邪祟,分水雙刺舞得密不透風;李靖托著玲瓏寶塔,一收就是幾十個影子;含煙的銀針精準刺向每個影子胸口的核心弱點;蘇慕雪布下冰雪大陣,凍住成片的影子;老黑虎雖然不會法術,但爪子能撕碎陰邪,越戰越猛。

  打了半個時辰,一千個分身打光了,又上來一千個,源源不斷。眾人都累得氣喘吁吁,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影子分身還有六千多個,這樣打下去,遲早會被耗死。

  含煙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虛弱但很堅定:「我有辦法。醫仙一脈有個千燈陣,用燈光碟機散一切陰暗。現在沒有燈,但觀音姐姐的佛光、聽心姐姐的願力金光、慕雪的冰雪寒光,加上我的七星針星光,四道光源合在一起,應該能布一個簡化版的千燈陣。只要把整個三星洞照亮,逼出影子的本體,剩下的就好辦了。」

  四人立刻站到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同時運功。四道不同顏色的光芒在洞頂交匯,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緩緩落下,照遍了三星洞的每一個角落。影子分身碰到光網,發出「滋滋」的聲響,像冰雪遇到陽光一樣成片消融。黑暗深處傳來影子的痛呼聲,他的本體終於被逼了出來——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扔人堆里都找不出來,但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你們……惹怒我了。」影子怒了,整個三星洞裡所有的陰影都被他吸進了體內,他的身體開始膨脹,一丈、十丈、百丈,最後變成了一個百丈高的黑色巨人,一拳砸了下來。悟空、楊戩、鍾馗、哪吒四人同時出手抵擋,轟的一聲巨響,四人被一齊砸飛,撞在石壁上,口吐鮮血。光網應聲碎裂,蘇慕雪手臂被碎石劃傷,含菸嘴角也流出了血。黑巨人一步一步走過來,又抬起了拳頭:「螻蟻一樣的東西,都去死吧。」

  【下·智舍利明,萬法歸宗】

  就在黑巨人的拳頭距離眾人頭頂還有不到一丈的時候,三星洞最深處的講經室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很輕,像春風吹過樹葉,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連暴躁的黑巨人都頓了一下,拳頭停在了半空中。一點微光從講經室方向飄了出來,越來越近,飄到眾人面前,化成一個白髮白須老人的虛影——一身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溫和,正是菩提祖師。不是真身,是一縷殘魂,是他留在斜月三星洞裡最後一點印記。

  他的目光先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悟空身上,笑了:「悟空,你長大了。」

  悟空掙扎著爬過去,眼淚止不住地流:「師父……徒兒不孝,幾千年沒來看你……」

  菩提蹲下身,像幾千年前那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傻孩子,哭什麼。師父不是在這兒嗎。」

  黑巨人怒吼一聲,一拳再次砸下來。菩提只是輕輕揮了揮手,那隻攜著萬鈞之力的百丈黑拳,就那樣停在了半空中,再也落不下來分毫,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定住了。

  菩提坐了幾千年的那個蒲團,從講經室里緩緩飄了出來,蒲團上方,一顆金色的舍利子正緩緩旋轉,散發著智慧、通透、明悟的光芒——正是第十顆舍利子,智舍利。幾千年前菩提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把自己畢生的修為、對大道的感悟、所有的智慧,都封在了這顆舍利子裡,等著合適的人來取。

  智舍利在半空中轉了幾圈,沒有飛向悟空,而是緩緩飛向了楊戩,停在了他的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楊戩自己都一臉難以置信,他指著自己:「我?前輩,為什麼是我?悟空是您的徒弟,智舍利應該給他才對。」

  菩提搖了搖頭,微笑道:「悟空是第十七顆無骨舍利,萬法不侵,他需要的不是智慧,是世間的歷練,是和夥伴們一起出生入死的過程。而你,天生神目,悟性極高,卻性子太剛,剛則易折。智舍利能幫你以柔克剛,以智御勇,到那時,你才是真正的顯聖真君。」

  楊戩沉默了片刻,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多謝前輩賜寶,晚輩……定不辱使命。」

  智舍利化作一道金光,飛入楊戩體內。瞬間,他額間的第三隻眼緩緩睜開,射出的不再是單純的金色光束,而是七彩的智慧之光。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如果說之前的楊戩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現在的他,就是一把藏在鞘里的絕世神兵,鋒芒內斂,卻深不可測。

  他站起身,提著三尖兩刃刀走到黑巨人面前,平靜地看著對方。黑巨人怒吼著又一拳砸過來,楊戩沒有躲,也沒有硬接,他只是把三尖兩刃刀往地上一插,雙手結了一個印:「智舍利·萬法歸宗·破影。」

  七彩的光芒沒有射向黑巨人,而是滲入了腳下的地面。整個三星洞的地面、牆壁、天花板,每一塊石頭、每一粒沙子,都從內部亮了起來,沒有一點陰影,沒有一寸黑暗,整個三星洞變成了一個通體發光的洞穴。

  「你是影子。」楊戩的聲音平靜無波,「影子的力量來自黑暗。可如果——沒有可以投影的地方呢?」

  黑巨人的身體開始快速變淡、變透明,他驚恐地嘶吼:「不——不可能!我的力量呢!我的影子力量去哪裡了!」

  「沒有黑暗,就沒有影子。這個道理很簡單。」楊戩淡淡道,「可惜,你永遠不懂。」

  他走上前,三尖兩刃刀輕輕一揮,刀光閃過,影子的頭顱滾落在地,龐大的身軀化成一縷黑煙,消散得乾乾淨淨。無天座下隱秘護法——影子,伏誅。

  解決了影子,菩提祖師的虛影開始變得越來越淡,他的時間不多了。悟空跪在他面前,抓著他的衣袖,像個孩子一樣哭:「師父,你別走,徒兒還沒好好孝敬你……」

  菩提笑著搖了搖頭:「傻孩子,師父只是一縷殘魂,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該走了。」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又落回悟空身上,「你們要記住,無天的實力比你們想像的要強得多。十七顆舍利子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從來不是寶物,是你們自己,是你們那顆想要守護眾生的心。」

  他頓了頓,對悟空道:「悟空,你這一輩子天不怕地不怕,但有一樣東西你要敬畏。不是天,不是地,不是佛祖,不是玉帝,是你身邊的人,是那些願意為你拼命的夥伴。別讓他們失望,明白嗎?」

  悟空含著淚,重重點頭:「徒兒明白!徒兒這輩子都記住了!」

  菩提祖師的虛影越來越淡,最後化作點點金色的星光,消散在空氣里。三星洞外,那些枯死的桃樹枝頭,不知何時,悄悄冒出了一點嫩綠的新芽。

  眾人在三星洞修整了三天。菩提祖師留下了一洞的竹簡典籍,都是他畢生的修煉心得和大道感悟,留給了有緣人。這一仗贏得慘烈,十一個人個個帶傷,但收穫也是巨大的——第十顆智舍利到手,認主楊戩;無天座下隱秘護法影子伏誅;悟空幾千年來的心結,終於了了。

  第三天清晨,地藏王菩薩的傳訊符忽然亮了,語氣十分急促:「第十顆智舍利已歸位,十顆已得,還剩七顆!第十一顆信舍利在天庭!無天已經打破通明殿,打到凌霄寶殿外了!玉帝快撐不住了,他要逼玉帝交出信舍利!你們快回來!」

  眾人都是一驚。誰也沒想到,無天竟然在這個時候親自出兵打上天庭。鍾馗握緊軒轅劍,沉聲道:「走!回天庭!救玉帝!」

  十一道身影從斜月三星洞飛出,化作流光直奔南天門而去。身後的靈台方寸山,春風吹過,桃枝上的新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