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天玄劍體(鍊氣篇)
風聲呼嘯。
壓下心中疑惑、驚訝的李桐輕嘆一聲:
「所謂世間情愛,夫妻恩義……,原來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風中飄散,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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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眼神微變,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那道月白身影。
僧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無花』的側臉在晨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柔和,可此刻再看,卻只覺得那柔和之下,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
如果……
不!
無需如果。
『無花』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好色才從徐府擄走的柳紅綃。
不然,
他有的是時間動手腳。
但他什麼都沒做,靜等徐知節趕至,所以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一個針對『徐知節』而設的局!
李桐的心跳驟然加快。
『柳紅綃只是餌,徐知節才是真正的目標。』
從徐知節死之前的驚呼就能知道,兩人之間肯定有著仇怨。
這不是一個好色淫僧的荒唐行徑,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復仇!
鍾鬼與徐知節之間,必然有舊怨,很可能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但徐知節貴為煙霞島島主師弟,鍊氣中期修士,他有什麼把握必勝?
難不成,
他知道徐知節來的時候肯定身上有傷?
還是說……
即使徐知節無傷,他也有信心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斬殺對方?
李桐越想越覺得通透,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
這個人……
心思深沉得可怕,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但實力也確實了得。
與此同時,另一種情緒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如果『無花』做的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復仇,豈不是說他並非真淫僧?
自己……
以前錯怪了他?
而且他還救了自己。
自己這段時間對他冷嘲熱諷,從未說過好話,豈非全都是誤會?
『無花』並非那種人,他救自己是真的,沒有趁人之危也是真的。
一時間,自責、羞愧等諸多情緒浮上心頭。
想到這裡,李桐臉上忽然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表情扭捏。
「那個……」
她抿了抿嘴,踱步來到鍾鬼身邊,低聲道:
「無花大師,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為你擄來柳紅綃,是因為好色。」
「實在是慚愧!」
說完,深深一禮。
海風將她的髮絲吹得有些凌亂,臉頰上的紅暈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鍾鬼轉過身。
晨光灑在他的臉上,那溫潤的笑容依舊,可李桐此刻再看,卻覺得那笑容里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深意。
「女施主想明白了?」鍾鬼輕聲道:
「倒也不算太笨。」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可李桐卻鬆了口氣,對方這樣說話,說明他沒有真的生氣。
「是我想岔了。」
她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大師救命贈藥之恩,李桐銘記於心,只是……只是我身無長物,不知該如何報答。」
她頓了頓,臉上紅暈更甚,聲音也低得幾乎聽不見:
「晏辭風身上的儲物袋有一枚瓊牙丹,不知大師能否讓給我?」
「我……」
「我定會報答!」
別人救了自己的性命,無以為報,反而繼續開口討要丹藥。
難免有些難為情。
可李桐沒辦法。
師父還等著瓊牙丹救命,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嗬……」鍾鬼突然咧嘴輕笑,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溫和,更意味深長:
「瓊牙丹,貧僧可以給你。」
李桐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
「不過,需要你拿東西來換。」鍾鬼的面上露出古怪笑意。
視線上下打量著她。
「……什麼東西?」
李桐下意識後退一步,雙手抱緊身體,聲音更是微微發顫。
「嘖嘖……」鍾鬼輕笑搖頭:
「施主想哪裡去了?貧僧雖好色,卻非那種強人所難之人。」
「我要的是……」
「天玄劍體。」
鍾鬼緩緩吐出四個字。
聞言,
李桐的臉色陡然一變,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緊接著則是憤怒。
怒火在她的眼中如有實質。
「你說什麼?」
「天玄劍體,九玄門的傳承。」鍾鬼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李施主不必懷疑自己的耳朵,我想要的就是你修煉的傳承,不然貧僧也不會費力不討好的把施主救出來。」
「不可能!」李桐嘶聲大喊,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扭曲:
「天玄劍體是本門不傳之秘,唯有核心真傳弟子方可修煉!」
「我便是死,也絕不會將傳承外泄!」
她雙眼死死盯著鍾鬼,心中剛剛升起的感激與愧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徹底背叛的怒火:
「我本以為……本以為你雖行事詭異,卻並非真正的奸惡之輩。
「可沒想到……」
「你救我是假,好心也假,一切都是為了圖謀我宗的傳承!」
李桐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你與那些出爾反爾的千島盟修士,與那些趁火打劫的散修,又有何區別?」
「不!」
「你比他們更卑鄙!」
「他們至少明刀明槍地搶,你卻假意施恩,再圖謀我宗傳承!」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自己也有些說不清楚。
「我看錯了人……我真是瞎了眼,剛才竟然還對你心存感激……」
鍾鬼靜靜聽著,臉上沒有半分被指責的惱怒,反而笑意更深了些。
待李桐說完,他才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李施主何必如此生氣?」
「外泄傳承之事,你之前又不是沒有做過,有了一回有第二回又有何妨?」
李桐一愣。
眼中更是浮現慌亂之色,身體下意識後退,腳下幾乎踏空。
「你……你胡說些什麼?」
「我……我從沒有外泄過宗門傳承!」
「胡說?沒有做過?」鍾鬼哈哈大笑,聲音從柔和、戲謔,變的粗重、沙啞。
變的不止聲音。
他的身形也如吹了氣一般膨脹,懸浮在身側的玄陰神瘴化作如瀑長發蓋住光頭。
臉也在變。
眉骨隆起,眼窩深陷,雙目不再是溫潤的鳳眼,而是變成一對豹眼,環目圓睜,精光四射。
短短几個呼吸,剛才那個溫潤如玉的俊美和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豹頭環眼、鐵面虬鬢、黑髮如瀑的狂放男子!
一個無數次在李桐噩夢中出現的人影!
那個曾不知多少次讓她在夢中驚醒的『魔頭』,顯露當場。
鍾鬼!
鬼王宗鍊氣士!
他站在礁石之上,玄陰神瘴所化髮絲在風中狂舞,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霸道氣息。
「丫頭。」
鍾鬼爽朗開口:
「當年你把天玄劍體鍊氣境之前的傳承交給我之事,可是已經忘了?」
轟——!
李桐只覺得腦海中有驚雷炸響。
她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雙目死死盯著鍾鬼。
「是你!」
她銀牙緊咬,眼泛恍惚,幾滴淚花從眼角滑落,伸手顫抖著指著鍾鬼:
「你……」
「你騙我!」
嗯?
鍾鬼一愣。
是李桐精神太過脆弱,還是自己做的太過,竟然把人給弄哭了?
「原來是你!」
李桐嬌軀輕顫,眼含淚水,分不清是憤怒、悲傷,還是被徹底欺騙的絕望。
「從一開始,你就在算計我,你根本就不是『無花』妖僧。」
「算計?」鍾鬼搖頭:
「各取所需罷了。」
「丫頭,我救了你的命總是真的,而你要的東西也在我的手上。」
李桐蹲在地上,悶聲大哭。
她也不明白為何自己這麼傷心,或許是這段時間被人屢屢背叛,或許是自己的『感情』被人玩弄、戲耍,或者是其他原因。
「你騙我!你隱瞞身份!你……」
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已經說不下去,因為對方手中有她需要的東西。
「師父說得對,誰都不能相信!」
李桐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淚水,也沒有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空洞。
「好。」
李桐恍惚中好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天玄劍體,我給你。」
鍾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讚賞。
「明智的選擇。」
李桐笑了,笑得慘澹。
「我是為了師父。」
她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下。
「天玄劍體鍊氣之前的法門你已經掌握,我直接說後面的,淬骨……」
乾澀的聲音在荒島上傳開,混在海風與潮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李桐一句句訴說。
將記憶中那些烙印在神魂深處的口訣、心法,乃至行功路線、注意事項,毫無保留地複述出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每說一句,心就像被刀割一下。
這是背叛。
是對師門的背叛,是對師父的背叛,也是對她自己誓言的背叛。
可她沒辦法。
鍾鬼聽得很認真。
待到李桐說完,他面露沉思,對其中不解的關竅處提出詢問。
一如當年。
鍾鬼的詢問精準而刁鑽,有些甚至是李桐自己修煉時都未曾注意到的細節。
更讓她心驚的是,鍾鬼對天玄劍體的理解,似乎比她這個修煉者還要深刻。
還是,
一如當年!
「這裡,真氣走足太陽膀胱經時,為何要繞開『承山穴』?」
「因為承山穴屬土,劍體屬金,金土相生雖可增力,卻會滯澀劍氣靈動,繞開後真氣雖弱三分,卻更鋒銳。」
「那若在『陽陵泉』處多停留一息呢?」
「不可!」
「陽陵泉為筋之會,多留則筋脈僵化,失了劍體『剛柔並濟』的精髓。必須一觸即走,如劍尖點水。」
一問一答間,李桐恍惚回到了過往。
那時候也是這樣。
鍾鬼的問題總是切中要害,讓她這個講述者也從中獲益匪淺。
不僅如此。
鍾鬼還能推陳出新,否決她的回答,給出更好、更合理的答案。
甚至,
李桐之所以能夠煉就真氣,乃至她的師父能夠進階鍊氣中期,都有鍾鬼的原因。
她曾以為,那是劍道奇才的靈光一閃。
現在才明白,鍾鬼的天賦何等恐怖,明明第一次聽,就了悟如此深。
要知道。
這可是鍊氣境界的法門!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李桐的解說越來越慢,因為後面的心法越來越艱深,涉及的真氣運轉也越來越複雜。
有些地方她自己也一知半解,只能照本宣科。
可鍾鬼總能理解。
不僅理解,他還能指出其中的精妙之處,甚至點出某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其實是後續修煉的關鍵鋪墊。
「需要將劍意融入氣血,做到意動劍隨……,這裡重複提及『神守泥丸,意沉丹田』,似乎另有所指,而且泥丸與丹田相隔甚遠……」
……
「這應該是比喻。」
「不是真將骨骼煉成劍鋒,而是讓真氣在骨骼中運行時自然形成鋒銳之勢;五臟也非劍鍔,而是真氣轉化樞紐,金行真氣過肺則銳,過肝則韌……」
一問一答,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一開始。
李桐還能勉強跟上節奏,待到後面,已經成了鍾鬼的自問自答。
良久。
「可惜!」
鍾鬼輕嘆:
「還是不全!」
李桐修煉的天玄劍體,確實有鍊氣境界的傳承,但同樣不全。
「這很正常。」
李桐面色呆愣,木訥開口:
「唯有可以繼承九玄門道統之人,才可以得傳完整的天玄劍體。」
「我只是初入鍊氣境,怎麼可能得到真傳?」
「嗬……」鍾鬼笑著搖頭:
「九玄門已經沒了,傳承也已不全,抱殘守缺又有何意義?」
「罷了!」
「丹藥給你!」
他拋出『瓊牙丹』,起身站起。
「丫頭!」
「你已經不小了,莫要如此天真,輕信他人乃是修行之人的大忌。」
「黑鳳!」
鍾鬼喚出黑鳳,盤坐虎背之上,大笑一聲:
「我們走!」
「吼!」
黑鳳低吼,,四足生風,踏空而起,轉瞬間便化作一道黑色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晨光熹微,海天相接處泛起金色霞光。
李桐獨自一人站在荒島上,手中緊握著那瓶瓊牙丹,望著鍾鬼離去的方向,久久不動。
*
*
*
煙霞島的清晨,沒有了往日的霞光萬道。
取而代之的是斷壁殘垣間未熄的餘燼青煙,是凝固在石板縫隙里的暗紅血漬,是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焦糊與腥咸混雜的氣味。
曾經澤湖聞名、以朝暮煙霞奇景著稱的島嶼,如今只剩下一片劫後餘生的狼藉。
島東,
原本屬於煙霞島核心弟子的修煉區,此刻已被改造成臨時的監押之所。
數十間以禁制加固的石屋依次排列,每一間都關押著煙霞島的弟子。
蘇若水站在石屋區中央的空地上,一身淡青色的長衫纖塵不染,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手中握著一卷名冊,正低聲與身旁兩名千島盟修士交代著什麼,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從昨夜破島到現在,她已經整整六個時辰沒有合眼。
清點戰損、收繳物資、甄別俘虜、安排看押……
一樁樁、一件件瑣事,全都需要她這個「蘇管事」親自過問。
千島盟此番雖然大獲全勝,可戰後這攤子事,卻比攻城拔寨還要耗神費力。
「第十七號石屋那三人,再仔細審一遍。」
蘇若水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沙啞:
「他們自稱是島上藥田的雜役,可我從他們儲物袋裡搜出了『碧潮心法』的玉簡,那是煙霞島內門弟子才可以修煉的法門,雜役怎會有?」
「是。」身旁一名修士恭敬應聲,轉身快步離去。
蘇若水輕嘆一聲,翻開名冊下一頁。
名冊上密密麻麻記錄著被俘者的姓名、修為、原本的職位,以及初步審訊的結果。
這上面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家族。
而現在,他們只是俘虜,是等待發落的戰利品。
這便是修仙界的殘酷,勝者通吃,敗者連性命都要仰人鼻息。
「若水!」
一聲略帶急促的呼喚聲從身後傳來。
蘇若水聞聲轉身,就見一道素白身影快步行來,面上不由露出一抹淡笑。
來人是位容貌清麗的女子,穿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長發簡單挽了個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正是蘇若水在千島盟中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
素衣。
「素衣?」蘇若水笑道:
「你不是去四龍島做客了嗎?怎麼來了這裡?」
「別提了!」素衣擺了擺手,讓附近的下人退下,方壓低聲音開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心有餘悸:
「若水,我……我差點回不來了。」
「嗯?」蘇若水眉頭一蹙:
「怎麼回事?」
「前幾日,我在去往四龍島的路上遇到了劫修,其中更有那採花妖僧『無花』。」
她聲音帶顫,顯然猶有後怕。
無花?
蘇若水一愣,卻未打斷她的話頭。
「那妖僧實力倒也不算太強,但遁法了得、刀法更是不凡。」
素衣道:
「我被他追到一處小島,眼看就要……」
「幸甚!」
她輕撫高聳的胸膛,道:
「遇到了一位騎著猛虎的高人,那人三下五除二就殺死了妖僧。」
說著。
把當日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等一下!」
蘇若水抬手,面露疑惑:
「你剛才說,那位高人出手殺死了妖僧『無花』?你確定?」
「是啊!」素衣一愣,點了點頭:
「我親眼所見,這還能有假?」
「如果妖僧沒死,我怕是已經不甘受辱自裁,再也見不到你了。」
「若水……」
「你手段高明,知道澤湖大大小小的高手,可曾知道有這麼一位高人?」
「對方救了我,總要報答一二!」
蘇若水眉頭緊皺。
既然妖僧『無花』已死,那這段時間自己身邊的又是哪位?
想到這幾日那位『無花』的舉動,她的面上漸漸生出變化。
『桐妹……』
『若是如此,桐妹應該已經得償所願得到瓊牙丹,自己雖然失一好友,結局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