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夜晚到來

  血光中,楊盡能認得出來,那就是妹妹。

  絕對是。

  但是……

  她的身後,是一隻白骨的羊頭,裡面燃著緋紅色的火焰。

  這是深淵天空中的那羊頭。

  「所以我是皮球嗎?」

  「我從老壁燈那過來,被踢到眼睛那。」

  「從他那,被踢到你這兒。」

  天天看小說->ⓣⓣⓚ.ⓣⓦ

  「現在你又要把我這個皮球踢給誰?」

  ……

  「嘖,你還有脾氣上了,老子自己白背了個黑鍋還沒生氣呢。」

  「我要不是想著逗你玩,早就把你給殺了。」

  楊盡剛要發作,一根藤蔓已經勾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吊了起來。

  em......像貓貓被拎住後頸皮提溜起來。

  「你要不要活?」

  ......

  「我隨便你,你給我妹妹換回來。」

  「......都說了她不在我這,你這腦子是擺設還是配重用的?」

  楊盡左手向後一夠,一刀攮了過去。

  刀刃深深扎入藤蔓,卻像扎進了棉花里,那藤蔓只是晃了晃,反而把他拎得更高了。

  「說起來你這樣還真像我以前養的貓貓。」

  他眯起眼,又連續捅了十幾刀,藤蔓生生被刺斷,楊盡卻仍然懸停在空中。

  「那老頭都跟你說你打不過我,結果你還不信,非得給我幾刀,你閒得慌?」

  楊盡沉默了一會,把刀重新塞回口袋。

  「你那貓最後怎麼樣了?」

  「老了,老到走不動道,最後還是死了。」

  那一瞬間,纏繞在楊盡手腕上的藤蔓,力道突然鬆了一瞬。

  非常細微的一瞬。

  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似乎出現了一絲極細的裂痕。

  「哦。」楊盡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談今天的天氣,「那它運氣不錯。」

  「至少沒被你這種怪物纏上,死得不明不白。」

  話音落下,四周靜了。

  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藤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驟然鬆開。

  楊盡從半空中墜落,重重地摔向滿是碎石的地面。

  又被幾根藤蔓接住,輕輕放在地上。

  「咳……咳咳……怎麼還不殺我?」

  他蜷縮著身體,劇烈地咳嗽起來。

  掙扎著翻了個身,他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緋色的天空在眼前旋轉,像一鍋煮沸的血。

  「你走吧,以後你應該還有用。」

  那個聲音從廢墟的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不甘。

  「在你變成下一個強到讓我覺得好玩的玩具之前,別出現在我面前。」

  楊盡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躺著,直到呼吸平復,直到掌心裡那團微弱的火苗重新燃起。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一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

  他掙扎著坐起身,渾身的骨頭都在顫抖。

  靠著斷牆,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用膠帶粘好的照片。

  照片還在。

  只是邊緣被不知哪來的血浸透,變得斑駁,更加晦暗。

  楊盡盯著照片上妹妹的笑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站起。

  楊盡沒有回頭看那棟最高的建築,而是轉身,朝著廢墟的更外處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在他身後,那堵斷牆的陰影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水壺。

  壺身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可別死太快,我還想收編你呢。」

  楊盡走了大概十幾分鐘。

  也可能更久。

  深淵裡沒有參照物,斷牆和斷牆長得都一樣,碎石和碎石也長得都一樣。他低頭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像骨灰。

  他忽然停住了,但不是因為他想停。

  是因為他面前的碎石上,蹲著一隻蜘蛛。

  黑色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八條腿細得像鐵絲。它蹲在碎石的最高點,一動不動,像一顆黑色的鉚釘。

  楊盡盯著它。

  它也盯著楊盡。

  然後它動了。楊盡的手摸向口袋裡的刀。

  蜘蛛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八條腿猛地一縮,整個身體壓扁在碎石上,像一張黑色的紙片。

  過了兩秒,它又鼓起來,繼續往前爬。

  楊盡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跟了上去。

  他實在太累了,必須要找一個地方休息。

  而且,「眼睛」把吳良叫做「蜘蛛」。

  楊盡跟著蜘蛛繞過一處斷牆,看見了一個凹陷的土坑。

  坑裡坐著兩個人。

  吳良靠在牆角,手裡捏著一塊發黑的餅乾,看見楊盡,他那張臉上立刻堆起了熱絡的笑容。

  「喲,楊盡,我就說你命硬!」吳良拍了拍身邊的空地,語氣熟稔得像是在招呼剛下班回家的鄰居,「快,坐。我還擔心這傢伙找不到你呢。」

  吳良對面坐著沈朔,看著也就十二三歲,穿著一件髒兮兮但能看出原本顏色很鮮亮的衛衣。

  他正抱著膝蓋,仰著下巴,一臉驕傲。

  「那當然,」沈朔指了指那隻正爬向吳良的黑蜘蛛,聲音裡帶著點小得意,「小黑可是我和吳良叔一點點訓出來的,它要是連個大活人都找不到,那才叫丟人!」

  那隻黑蜘蛛爬到吳良手邊,用前腿輕輕碰了碰他粗糙的手指,然後乖巧地縮成一團。

  吳良笑著把它撥到一邊,從懷裡摸出水壺,遞向楊盡。

  「喝口水?看你這樣子,傷得不輕啊。」吳良的語氣里滿是關切。

  楊盡眯起眼睛。那水壺和之前那東西留下的水壺一模一樣,只是上面的字消失了。

  他沒接,靠著牆滑坐下去時,他的手還在抖。

  吳良也不尷尬,自己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壺放在兩人中間。

  「那東西沒把你怎麼樣吧?」吳良問,聲音里滿是擔憂。

  楊盡靠在牆上,閉著眼。

  「它讓我走了。」

  吳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是嗎?那你運氣真好。」

  沈朔突然站起來,湊到楊盡面前,蹲下來,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楊盡的臉。

  「祂跟你說話了?」沈朔問,語氣裡帶著小孩特有的那種天真和探究。

  楊盡睜開眼,看著沈朔。

  「嗯。」

  「祂說什麼了?」沈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它說,在我變成下一個讓它覺得無趣的玩具之前,別出現在它面前。」

  沈朔盯著楊盡看了幾秒。

  突然,他臉上那種天真驕傲的神情瞬間消失了。

  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但發著殷紅色的微光。他歪了歪頭,用一種沙啞得多的女聲說:

  「藤蔓那個蠢貨,居然還真把你當寵物放了。她居然沒把你撕碎……沒意思。」

  這個狀態只持續了兩秒。

  然後沈朔眨了眨眼,臉上又恢復了那種驕傲的小表情,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陰冷從未出現過。

  「不過你掌心的傷,」他指著楊盡的手,語氣輕快,「變顏色了哦。是不是被標記了?會不會變成怪物?」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里完全沒有害怕,反而帶著一種看熱鬧的興奮。

  吳良一個腦瓜崩彈到沈朔額頭上,臉上掛著笑,但眼神很冷。

  「小朔,別嚇唬你楊哥。」

  沈朔吐了吐舌頭,一副無辜的樣子,縮回吳良身邊,抱著膝蓋,又開始仰著下巴。

  「哎呦......我就說說嘛。」

  楊盡沒說話,靠在牆上,閉上了眼。

  吳良從懷裡摸出那塊餅乾,掰了一半遞過來。

  「吃點吧。」吳良笑著說,「吃飽了,晚上才有力氣跑路。」

  楊盡接了餅乾,咬了一口。

  標準的壓縮餅乾罐頭,硬得像石頭,嘴裡全是乾巴巴的堅果不像堅果,油不像油的噁心味道。

  沈朔突然站起來,跑到坑口,踮著腳往外看。

  「天要黑了。」他回過頭,臉上帶著興奮的笑,眼中閃爍著一點點猩紅色的興奮,「她要來了。」

  楊盡嚼著餅乾,沒睜眼。

  但他能感覺到,沈朔就站在那兒,盯著他,像在看什麼好玩的東西。

  吳良靠在牆上,閉著眼,嘴角還掛著笑。

  「睡吧。」吳良說,「離晚上還長著呢。」

  楊盡靠在斷牆,閉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他先看見的是緋色的天空。

  然後他發現天空變了。

  緋紅變成了深紫,還在變得更暗。像一塊正在快速凝固的傷疤。

  沈朔站在坑口,正盯著天空,側臉在深紫色的光線下顯得很小很小。

  「每次天黑,」沈朔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沒人化的傢伙就會變成自己的噩夢。」

  他突然轉過頭,看向楊盡,眼睛亮得嚇人。

  「你怕不怕?」

  楊盡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把小刀。刀柄冰涼。

  深紫色的天幕下,廢墟深處,有什麼東西開始動了。

  是某種比腳步聲更沉重、更緩慢的多的聲音。

  天色徹底暗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