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西二井口的絞車每天從早轉到晚,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著,一車一車的煤從井下運上來,堆在井口旁邊的空地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黑山。石溝村的人路過都要停下來看兩眼,眼睛裡全是光。

  仁野每天天不亮就到井口,天黑透了才回家。他在井下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跟馬鐵軍一起在掌子面上幹活,跟馬德厚一起檢查支護,跟工人們一起把煤裝上礦車。他身上永遠是一身煤灰,臉上永遠是一道道的黑印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黑,和礦上那些幹了半輩子的老礦工沒什麼兩樣。李月娥每次看到他這個樣子,嘴上罵他不注意衛生,手裡卻已經把熱水舀好了,讓他趕緊去洗。

  煤挖出來了,但賣出去是另一回事。仁野跑了好幾家收煤的單位,國營的、集體的、個人的,能跑的都跑了。對方一聽說他是剛開的小煤礦,都搖頭,說小煤礦的煤質量不穩定,產量沒保證,不想收。他在縣城跑了一天,磨破了嘴皮子,只簽了一份意向合同,對方答應先收兩百噸試燒,質量好的話再續。

  兩百噸,對西二這個礦來說不算大數,但這是第一筆買賣,開了張就好辦。仁野把合同揣進兜里,從收煤單位出來,蹲在馬路牙子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煙點上。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騎自行車的鈴鐺叮鈴鈴地響。他一個人蹲在那裡,看著這座灰撲撲的小縣城,看著那些為了日子奔波的人,心裡頭忽然很平靜。

  回到家,他把合同給仁守義看。仁守義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很仔細,像是在審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看完之後,他把合同放下,摘下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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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價錢低了。六十塊一噸,市價能賣到六十五。」

  「人家能收就不錯了。小煤礦的牌子不硬,先走量,打出名聲再說。」

  仁守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四月下旬,西二出了第一車焦煤。仁野帶著馬鐵軍,用拖拉機拉著那車煤,去了縣城那家收煤單位。對方拿樣品化驗,粘結指數八十二,灰分、硫含量都達標,質量比他們預想的好得多。化驗員看了結果,又看了看仁野,那眼神裡頭有意外,也有服氣。收煤單位的負責人當場拍板,把意向合同改成了正式合同,每月收購五百噸,價格六十三塊一噸,比原來說的漲了三塊。

  從縣城回來的路上,馬鐵軍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顛簸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仁野坐在後車廂里,身邊是空了的車斗,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帶著田野里麥苗的氣息。馬鐵軍在前面喊了一聲:「仁兄弟,這下穩了!」

  仁野沒有說話,仰頭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消息傳回石溝村,整個村子都沸騰了。馬德旺站在村口大槐樹下,用他那副老嗓子喊了一嗓子:「西二的煤賣出去了!」村民們從院子裡跑出來,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端著飯碗,有的光著膀子,臉上全是笑。馬小軍抱著虎先鋒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嘴裡喊著「發了發了」,虎先鋒被他晃得吱吱叫。馬德厚蹲在牆根底下,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這些人,嘴角有一絲笑,很淡,但很真。

  馬德旺擺了擺手,把人群的喧譁壓下去。「都別吵了!仁野,你來說兩句。」

  仁野站在大槐樹底下,看著這些人。他的褲腿上沾著泥巴,膠鞋上全是煤灰,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煤黑。他看著這些人笑著、鬧著、拍著彼此的肩膀,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

  「煤賣出去了,這只是開始。以後產量上去了,銷路打開了,分紅自然會多。但有一條我要說在前頭——安全第一。誰要是為了趕產量不守規矩,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馬鐵軍第一個喊了一聲:「聽仁兄弟的!」接著是馬小軍,然後是馬建民、馬建設哥倆,然後是更多的人。聲音從大槐樹下傳出去,在村巷裡迴蕩,驚飛了屋頂上幾隻麻雀。

  馬茂才也在人群里。他鼓著掌,笑著,和周圍的人一起喊著。但他的眼睛沒有笑,他的眼睛在人群的縫隙里,看著礦區方向,看著那條通往礦區的土路,看著土路盡頭那一片灰撲撲的建築。

  仁野注意到了。他沒有聲張,把目光從馬茂才身上收回來,繼續跟周圍的人說話。他注意到馬茂才最近不往外跑了,每天按時到井口,按時下井,按時升井,幹活不偷懶,也不多干。但他的眼神不對,總是在看礦區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驗證馬茂才的機會。

  四月二十八號,機會來了。這天馬茂才沒有來上工,托人帶話給馬鐵軍,說他老婆病了,要去縣城買藥。仁野聽到這個消息,放下手裡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找到了馬德旺。

  「德旺叔,茂才今天去縣城了。」

  馬德旺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意思,站起來,把菸袋鍋子別在腰上。「我讓人跟著。」

  下午,消息傳回來了。跟著馬茂才的人叫馬德福,是馬德旺的堂弟,四十多歲,老實本分,嘴巴嚴實。他蹲在仁野和馬德旺面前,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

  馬茂才去了縣城,沒有去藥店,去了城南的一個茶館。在茶館裡見了個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一件灰藍色的工裝,戴著黑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兩人在茶館裡坐了將近一個鐘頭,說了什麼聽不清。出來的時候,馬茂才手裡多了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裝的什麼文件。

  馬德旺的臉沉了下來。他看了仁野一眼,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裡頭的含義,仁野讀懂了——查。

  仁野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天陰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頂板,隨時會塌下來。

  仁野沒有立刻動作。他站在馬德旺家的院子裡,把那根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鞋底上,然後把菸頭撿起來,扔進牆角的垃圾桶里。馬德旺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沒有說話,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失望,也是對自家晚輩不爭氣的痛心。

  「德旺叔,這件事您先別聲張。村里人知道了,對茂才不好,對您也不好。」仁野走回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去查那個戴眼鏡的是誰。您幫我盯著茂才,別打草驚蛇。」

  馬德旺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堂屋。他的背比前幾天駝了一些,腳步也重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身上,把他往下拽。

  仁野從石溝村出來,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韓天放家。韓天放的院門關著,仁野敲了兩下,沒人應。又敲了兩下,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韓天放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工裝,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怎麼了?」韓天放看見仁野的臉色,知道有事。

  仁野進了院子,把門關上,把馬茂才的事說了一遍。韓天放聽著,眉頭越擰越緊,等仁野說完,他蹲在石桌旁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戴黑框眼鏡,穿灰藍色工裝,四十來歲,說話輕聲細語。」韓天放把這幾個特徵重複了一遍,眯著眼睛想了想,「這個人我好像見過。」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在哪兒?」

  韓天放沒有立刻回答,把那根煙抽了大半,才開口。「運輸隊。去年有一次,隊裡來了個檢查組,說是礦務局下來的,查運輸帳目。領頭的就是你說的這個人,戴黑框眼鏡,穿灰藍色工裝,說話輕聲細語,但句句扎人。他在運輸隊查了三天,查出來不少問題。後來許紅兵請客,在縣城最好的飯館擺了兩桌,檢查組吃了喝了,走了之後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仁野的手攥緊了。「礦務局的人?叫什麼名字?」

  「姓周,叫周什麼林,我記不太清了。但他在礦務局生產技術處,官不大,但是實權崗位。」韓天放抬起頭看著仁野,「你不是剛去礦務局辦過採礦許可證嗎?審批材料就在生產技術處。你交上去的那些東西——地質資料、開採方案、安全措施——全在他手裡。」

  仁野的腦子一下子通了。馬茂才見的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是礦務局生產技術處的人,手裡握著西二採區採礦許可證的審批權。馬茂才跟他見面,拿了信封。信封里裝的什麼?文件?錢?

  如果是文件,什麼文件?如果是錢——馬茂才哪來的錢?只能是那個姓周的給他的。

  仁野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天放,幫我查查這個人的底。名字、職務、在礦務局的關係網,越細越好。」

  韓天放點了點頭,把煙掐滅了。「三天。」

  從韓天放家出來,仁野沒有停,直接去了礦部大樓。礦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上了三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敲了敲門。

  「進來。」

  仁野推門進去。王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手裡的鋼筆還沒放下。看見仁野進來,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這麼晚了,有事?」

  仁野沒有繞彎子,把礦務局生產技術處可能有人在審批環節做手腳的事,揀能說的說了。他沒有提馬茂才,也沒有提那個姓周的,只說自己在辦證過程中聽說了一些風聲,擔心有人從中作梗。

  王建國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等仁野說完,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仁野。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礦務局的人,不是隨便能指的。沒有證據,你這話傳出去,就是誣陷。」

  「我知道。」仁野說,「所以我沒找別人,先來找您。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想提醒您,西二這片地,有人盯著。不是石溝村的人,不是紅星礦的人,是上面的人。」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仁野,看著窗外黑沉沉的礦區。遠處井架上的燈還亮著,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像不肯熄滅的眼睛。

  「你那份地質資料,我看了。」王建國沒有回頭,「西二下面那層焦煤,紅星礦當年沒探出來,不是勘探隊不行,是沒人往那個方向想。你一個毛頭小子,能想到往深里探,能拿出那份資料,說明你有膽量,也有腦子。但膽量和腦子不能當證據用。你要告礦務局的人,你得有真憑實據。」

  他轉過身,看著仁野。


  仁野看著他,點了點頭。「一個月。」

  從礦部大樓出來,仁野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夜風很涼,吹在他臉上,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他把手伸進褲兜里,摸到那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

  一個月。他要在一個月之內,查清那個姓周的底細,拿到他收買馬茂才的證據。這件事不能驚動馬茂才,不能驚動姓周的,不能驚動任何不該驚動的人。只能悄悄地查,悄悄地找,悄悄地布網。

  他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把菸頭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遠處西二井口的燈還亮著,絞車安安靜靜地蹲在黑暗中,像一隻蟄伏的獸。

  他轉過身,朝家屬院走去。

  接下來的三天,仁野表面上一切如常。每天天不亮就到西二井口,下井,幹活,升井,跟工人們一起吃飯,一起抽菸,一起說笑。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異樣,該笑的時候笑,該罵的時候罵,該幹活的時候比誰都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