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身處錯亂的多明治里

  那股游離在身體內的沸騰感,正從根源處開始消散。

  對龐觀來說,這感覺如同渴水的人,眼睜睜目睹了一場龐大的海市蜃樓。

  更糟糕的是,他還在被無數窺探包圍著。

  那些窺探……就像是幻影褪去後,大漠中僅剩的沙塵、日光、溫差、野獸。

  是一種剝離了形態,卻更加具體的死亡本身。像一件遮天蔽日的斗篷,無聲覆蓋了下來。

  唯一稱得上幸運的,是那男孩只暴露了極短的時間。

  龐觀舉起焦黑的手指,榨取著那沸騰力量最後的殘留。

  「嗤」的一聲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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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成功被冒出的水汽點燃了。龐觀模仿著紅頭怪人的姿態,緩慢地用燃燒的指尖點向那一個個窺探者。

  他將嘴角的弧度咧地更大了。龐觀竭力扮演著一個瘋狂而強大的怪人。

  一個宣揚著「如果你們也想試試被點燃的滋味,那就來吧」的怪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那種粘稠的窺視感退潮了。

  龐觀沒有放鬆。他慢慢轉身,不緊不慢地擰動著門把手。

  「滴答。」

  一聲清晰、突兀的水滴聲,伴隨著一股皮肉的腥臭。

  門,終於開了。

  但同時,龐觀的身體也開始了急劇縮小。

  「滴答……滴答……滴答……」

  那水滴聲的頻率驟然加快,甚至連距離也在不斷拉進!

  龐觀沒有理睬它,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完成這個動作上。

  「啪——」

  門被猛地關上。

  「轟隆——!!」

  幾乎就在門縫合攏那最後一刻,一股巨力撞上了門板。

  在那一閃而過的門縫裡,龐觀瞥見了那水滴與腥臭的源頭。

  對面的門板上……綻開了一朵花。

  無數條慘白且腫脹的手臂,層層疊疊撐在門上。第二層的手臂扭曲著,撐在那些手臂的關節處。

  更詭異的是,那些手臂的間隙中,又蠕動著抽出新的肉芽。最終,第三層的手臂在這些肉芽的支撐下互相握緊,扭曲成一個恐怖的環狀結構。

  它們構成了一個環。那個環中央,一對手臂虔誠地捧起了花蕊。

  一顆人頭。

  「滴答。」

  那粘稠的水滴聲,原來是口水在淌下啊。

  ……

  門關上了。

  龐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喘著粗氣。

  他低下頭,男孩倔強地捏著那塊名牌。

  名牌被拍飛的瞬間,男孩幾乎是躍起一樣抓住了它。

  極其幸運,男孩重新握緊的名牌幫他延緩了一些時間。

  龐觀沉默地蹲下,他的嗓子還發不出聲音。他用還焦黑的指甲,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刻畫著:

  「我……是……學……生。」

  男孩看著地上的字跡,沉默了幾秒。

  他說:「我知道。」

  ……

  ……

  你相信,竭澤而漁後,依舊有倖存的魚兒嗎?

  ……

  自打記事起,太多不明白就糾纏著他。

  他不明白,爸媽永遠冰冷的態度。

  也不明白,爺爺總愛撒謊的原因。

  他更不明白。這所病院的所有人都抱著一種驚恐與焦急……而活著。

  午夜後的宿舍走廊,空氣中傳來了一聲聲不明的嗚咽。

  他下意識捏緊名牌,這是爺爺留下的唯一東西。它給予了杜莫源源不斷的勇氣。

  但這種死寂,讓他不安。

  走廊盡頭,被透出的微薄光線給予了他目標。

  他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

  他透著門縫向內看,裡面有一個女人。

  她用媽媽看自己一樣的眼神看著那個學生。這讓杜莫痴迷,他渴望同樣的懷抱。

  他被纏住了。

  門被他不小心推動了,發出了聲刺耳的低鳴。

  「吱啦——」

  她的動作被噪音打斷。她抬起頭,但目光中沒有一絲怪罪。她只是抬起手腕,輕輕上下晃動著。

  敲門?她讓自己敲門?

  杜莫心跳起來。他猶豫了下,照做了。

  他很賣力。在一絲微弱的希望中,他在乘機遐想:

  也許幫助這位母親,自己的媽媽……是不是也會感受到這份善意?是不是……也會回來看他?

  但。

  在第三下敲門聲中,那個女人……就在他眼前;像被擦去一樣,一點一點消失了。

  他沖了進去,就像記憶里媽媽「死去」的那天。

  連徒勞都和那時一模一樣。

  他靠著牆,一點一點地坐了下來。

  ……

  那個女人懷裡的學生站起了。杜莫認出了,是中午食堂那個人。

  他看起來很奇怪。那個人揮舞著手臂、在牆上摸索著什麼。

  在拍打了好幾次後,像是終於找到了,他重重呼出口氣。

  然後他轉過了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杜莫身上。

  不安爬滿了杜莫的全身,他死死捏住胸前的名牌。如果換作自己,有人讓媽媽消失了,他絕對、絕對會……「殺」了那個人。

  更何況,中午自己的行為……雖然,在最後關頭,他收力了。

  那個學生一步步走了過來,他揚起了手臂——

  杜莫猛地閉上眼睛,下意識護住了自己的頭。

  然而,預期的疼痛並未降臨。他只覺得胸口的名牌被輕輕抽走了。

  幾秒後,一個算不上溫暖、甚至有些僵硬的擁抱,襲來了。

  不如爸爸的堅實可靠,沒有記憶中媽媽的溫暖;但它像一個堤壩,攔住了他瀕臨崩潰的不安。

  他張了張嘴,但還是沒有出聲。

  那個人抱著他,來到走廊。期間,他腳下一個踉蹌,自己視若珍寶的名牌,竟脫手飛了出去。

  杜莫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名牌即將飛出身後的窗戶時,險而又險地抓住了它。

  還沒等他緩過神,龐觀已經抱著他回到了房間內。

  ……

  「我知道。」杜莫低著頭,他小心翼翼地看著龐觀,「對不起。」

  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今晚的遭遇。

  龐觀聽完,疑問並沒有消失,而是越積越多:

  自己的房間明明緊閉,哪來的神秘的女人?

  為什麼杜莫能脫身於規則之外?

  因為他的天賦?因為名牌的特殊性?

  不過這種無限攀升的疑問馬上被他壓入了心底。

  先考慮最關鍵的事——

  「如果復現那個場景,我們會回去嗎?」

  杜莫茫然地看著龐觀,他的臉上露出了抹猶豫:

  「如果你想的話,我去外面敲——」

  「不行!」龐觀直接拒絕了他的提議,他的大腦瘋狂運轉著。

  這個鬼地方,他連章行都聯繫不上。

  之前自己能看破名片,是因為紅頭怪人的力量。這也證明了,面對足夠厲害的怪人,那個名片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他煩躁地推翻了一個又一個想法。

  直到,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放在了那狹小的氣窗上。

  那裡……怎麼沒有灰塵?

  ……

  這個多年沒人打擾的房間,終於有了吵鬧的生活氣。

  鐵架床和雜物都被粗暴地壘在了窗前。

  龐觀抹了把汗水,他借來了杜莫的名牌,晃蕩著身體,一點一點地攀爬上去。

  杜莫下意識舔著嘴唇,他明顯在不安。但他還是幫龐觀扶穩了那個正在顫抖的小柜子。

  握著名牌,龐觀抓向那個窗口。

  ……

  他真的抓到了什麼東西!

  類似水母的觸感。

  隨著他的抓取,那個存在從黑暗中逐漸顯形了。祂的身上流離著難以捕捉的虹彩,那些虹彩下方,密布著可疑的肉瘤們。

  它在微微顫抖著,觸鬚甚至主動與龐觀相接了。

  或許……祂在主動尋求著幫助。

  但這並不是全部有用的信息。龐觀目前比那扇窗略高,他俯視著看去,那個怪人的身體似乎一直連接到了下方。

  什麼東西能讓他陷入到這種境地呢?

  龐觀有了一個奇妙的猜想:

  如果這個水母就是杜莫看到的那個女人的身影的話?

  那麼他們……有沒有可能身處在一個錯位的多層結構里?

  自己原本在一層的宿舍房間,因為門的翻轉。他墜入了二層甚至三層。

  而杜莫……他以一種奇特的姿態同時出現在了兩層中,就像那些怪人教師團一樣。

  而在杜莫一層看到的「女人」,更像是被某種東西製造的幻象。

  門依然緊閉。

  但祂引誘著杜莫進行敲門的行為。

  敲門真的有效。在門的翻轉中,那個東西被「照片的異動」一同裹挾著,出現在了這裡。

  但由於龐觀在門內,以及……杜莫身上擁有某種特殊性。

  而它在門外。

  它被不幸地夾在了兩層之中。

  成為了多明治的內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