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那省的作家們

  第354章 那省的作家們

  從京城出發,先去上海,再到東京,最後一站抵達舊金山。

  這航線還是泛美航空開的。

  泛美航空現在是全美最大的航空公司之一,結果到了90年代宣布倒閉。

  「到了、到了。」

  江弦一個男人領著足足五個女人,一塊兒下飛機。

  王安憶個子矮,江弦看她取行李架上的背包很吃力,就順手幫她拿了下來。

  「怎麼這麼沉?」

  王安憶尷尬一笑,「忘記你會英語了,我就隨身帶了一本《英漢詞典》和一本《漢英詞典》,以備不時之需。」

  茹志鵑湊過來:「安憶,你放一本到我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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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

  「我包里沒什麼東西,這樣你背的不是輕鬆些麼?」

  「哎呀,我都說不用了。」王安憶執意不肯,說完便急匆匆的一個人往飛機下走,看上去像是有點嫌茹志鵑累贅。

  「這孩子」

  茹志鵑尷尬的看一眼饒月梅她們。

  朱琳也和江弦對視一眼。

  「安憶不是挺懂禮貌的麼?」

  「叛逆期到了。」江弦小聲開玩笑說。

  其實他挺理解王安憶這種態度。

  王安憶性格要強,偏偏又是沾了茹志鵑的光才有了這次來美國的機會,難免就會有擺脫母親的想法。

  下了飛機等行李,等完行李又辦理入關手續。

  幾人四處張望,好奇的打量周圍充滿現代化氣息的布置和裝飾。

  「哎呀,你看這些人,金頭髮、藍眼睛,看著跟假的一樣。」

  「是啊、是啊。」

  饒月梅、朱母、茹志鵑這三個同一輩的湊在一塊兒驚詫的討論著。

  王安憶依舊是有意無意的躲開茹志鵑很遠距離,不過很快遇到麻煩。

  海關工作人員皺著眉頭,拿著她的手續一直提問,王安憶顯然聽不懂,一臉懵的站在原地。

  「江弦,你快過去看看。」朱琳說。

  江弦便走過去,向海關工作人員打聽,「怎麼了?有什麼事情請和我說。」

  那人看他一眼,「這個女士為什么姓王,但是她的媽媽卻姓茹?她結婚了嗎?」

  「」

  江弦一通解釋,海關工作人員這才漸漸明白過來,放他們離開。

  「怎麼了?」王安憶還不太懂。

  「文化差異。」

  江弦說,「在他們西方,女隨夫姓比較常見,所以在老外看來,你應該和你媽媽是同一個姓氏。」

  「怎麼還有這種習俗?」王安憶很是奇怪,「他們西方人比我們封建多了。」

  「某種程度上說,是的。」

  「唉,江弦,沒想到學一門外語這麼有用。」王安憶羨慕的看著他。

  之前她就羨慕江弦能看懂外語譯本,在文學上能接觸到更廣闊的文學資料和文本。

  現在到了美國,這項能力更是發揮了大作用。

  再一想,自己和江弦還是同齡人,王安憶就覺得非常沮喪。

  再往外走,中領館一名姓陳的領事來接他們,手忙腳亂的坐上車,因為行李太多,車子不夠,還需要再叫出租。

  誰上哪輛車,都需要分配。

  幾人無形中已經都把江弦當做了主心骨,都希望江弦坐陳領事的車子,方便在路上詢問情況。

  車上還有一個空位,大家本想著是讓茹志鵑上去,結果茹志鵑說自己反應慢,把這個座位讓給了女兒王安憶。

  最後是江弦和王安憶兩個人坐上領事的車子。

  好一陣忙亂,又給了來幫忙的美國小孩兒一人一元小費,車子這才發動。

  「這幾天過路的客人比較多。」

  陳領事一臉歉意道:「大使和大使夫人也來了舊金山,現在領事館已經住滿了。」

  王安憶一聽就緊張起來,「住滿了?那我們住哪裡?」

  「領事館附近有一家小旅館,是台省的人開的,今天就安排你們先暫住在那邊。」

  「台省?」

  王安憶頓覺非常敏感和抗拒,「我們怎麼能和他們混在一塊兒?」

  「沒關係的。」

  陳領事安慰道:「在外面,都是中國人,其實也沒那麼敏感。」

  王安憶還是不放心,看向江弦。

  「你覺得呢?」

  江弦聳聳肩膀,「不然我們住哪裡?」

  「」

  聽到江弦都已經做了決定,王安憶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陳領事笑了笑,「你們先住下,回頭再轉機去愛荷華,你們可能不知道,今年聶華苓從台省也邀請了一位文化名人」

  「誰?」

  「陳映真先生。」

  「他?」

  這可讓江弦一下子來了興趣。

  在後世,國人知余光中者多,知陳映真者少。

  這倆人是對手。

  前些年在台省有一場論戰,就是余光中針對陳映真發起的。

  老實講,江弦對余光中沒太多好感。

  李敖說過一句話說,「過去XX,現在跑回大陸到處招搖。」

  這個人不和咱們一條心。

  後世宣揚余光中的《鄉愁》,某種意義上也是為了利好統戰形勢。

  江弦對他沒好感,但也不至於多討厭。

  他更多覺得這人有點悲哀。

  有句話說得好。

  「余光中愛國,但他也不知道他的國在哪裡。」

  他不和咱們一條心,但也沒和他們一條心。

  相較於余光中立場的晦澀不明。

  陳映真就明確的多。

  這位絕對是咱們自己人了!

  這位被稱作「台省的魯迅」,不僅敢替咱們說話,甚至因此坐了七年牢以後出來還敢。

  一生從頭到尾,堅決堅定的捍衛著自己立場。

  更是在之前那場余光中等人發起的思想論戰中猛烈反擊,後來多次與本土派交鋒,貢獻卓越。

  在後世,他甚至以台省人身份,成了咱們中作協的名譽副主席。

  如此一位來自台省的文豪,江弦一聽能見到他自然忍不住心馳神往。

  「」

  住進旅館裡,江弦先急匆匆的上了個廁所,坐在衛生間裡的那一秒,他著實有一些恍惚。

  他所處的,明明確確是80年代,可看著四周

  熱水器、洗衣機、浴缸、還有馬桶,沒錯,正兒八經的抽水馬桶,可以坐在上面邊看報紙邊上廁所的那種。

  肚子裡快速清空的同時,江弦竟也有些感動。

  「媽的,終於現代化起來了,終於能用衛生紙擦屁股了!」

  朱琳坐飛機坐了太久,一到酒店就躺在床上開始休息。

  江弦則是走到窗邊,看了眼完全高樓大廈的街道,呼吸了一口「自由甜美」的空氣。

  這次來美國可不能白來。

  他這個「國際寫作計劃」,其實就是聶華苓她們出錢,請你來美國旅遊一段時間。

  但既然來了,江弦就一定要做點事情。

  彼時的美國文壇,因為社會發展迅猛,所以各種流派不斷誕生、,新趨勢也不斷出現,像是「黑色幽默」、「非虛構小說」還有嗯,女權文學、黑人文學、魷魚文學。

  總之亂七八糟,各種新思想、新主義都要摻雜進文學裡。

  像是恐怖小說、科幻小說、通俗小說之流在美國也大行其道。

  史蒂芬·金便是其中佼佼者,這會兒他已經寫了《閃靈》《肖申克的救贖》這些暢銷小說,並且實現財富自由。

  總而言之,美國人現在愛看的東西很多。

  恐怖的、奇幻的、科幻的所以江弦能抄的東西也很多。

  不管是JK羅琳啊,還是喬治馬丁,還是托爾金啥的,都有可能成為那個被他吸收氣運的倒霉蛋。

  不光是小說啊,劇本什麼的也可以搞一搞。

  好萊塢這會兒那麼熱鬧,什麼詹妮弗·康納利、波姬·小絲、菲比·凱茨、戴安·蓮恩這可都是好萊塢一代玉女。

  扯遠了。

  咳。

  一想到自己都是要當爹的人了,江弦自覺地收了收心。

  總而言之,他現在腦海里那篇小說就相當不錯,趕緊寫出來發表還能在美國弄點刀樂。

  美國的生活開銷特別大,剛才訂房間,一間房一天就是33美元,還要給2元小費,從機場過來的汽車費又是20美元,又是2元消費,兩筆開支這就57美元了,這還沒算其他費用呢。

  江弦之前往國外發過文章,手裡有點外匯存款,這麼點外匯杯水車薪。

  其他的就是聶華苓提供。

  要是他能賺點稿費,一家人在美國的日子也能過得相對滋潤一些。

  而且這孩子馬上就要有,總不能奶粉錢也讓聶華苓幫他來出。

  一想到這裡,江弦又壓力倍增。

  趁著朱琳睡覺,江弦坐在桌前打開檯燈,給鋼筆吸飽墨水,也不惦記好萊塢那幫玉女了,當下還是為了孩子的奶粉錢先奮鬥。

  寫了一會,就到了晚上,江弦又莫名其妙的被邀請去吃飯。

  問了一下才知道,是畫家侯北人先生做東,在一家中國餐館請他們吃飯。

  開店辦席,辦了兩大桌,團團地坐滿了人,都是文藝界人士。

  侯北人給介紹了一下,大多身份複雜,是一些出身台省又是他國國籍的華裔。

  像是著名的陳若曦女士,還有美籍作家江南

  這位江南可就牛批了,介紹他的時候江弦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某種意義上,這位的死也是一個傳奇,正是大名鼎鼎的「江南案」。

  他身份不簡單,後來寫了一本《X經X傳》,剛寫完沒多久,就在自己的住所外遭遇槍擊當場死亡。

  這一死,查到台省陳啟禮頭上,再往後一查,更不得了,事件不斷震盪,X經X只好付出後人永久出局的代價平息眾怒。

  總之這麼一小會,江弦覺著自己這趟出來的確實挺值,世界這麼精彩,不出來到處看看真是可惜。

  「這位是在國內正嶄露頭角的作家,江弦先生。」侯北人給諸位介紹。

  陳若曦她們友好的和江弦握手。

  又介紹了茹志鵑,兩桌人坐下來,開始東問西問的。

  兩地之間有隔閡,所以對彼此文化界的情況了解不多,難免對對方文學的發展感到好奇。

  茹志鵑和他們年齡相仿,所以聊天的時候更好融入一些。

  「我們之前提出傷痕文學、反思文學,不過最近開始流行搞尋根,尋文化的根。」

  「尋根?」

  來自台省這些人頓時好奇不已。

  「什麼尋根?」

  「什麼意思啊?」

  茹志鵑道:「大概也是受到拉美文學啟發哎呦,這個主張提出的人他就在這兒呢,你們別問我問他吧。」

  眾人又看向江弦。

  一聽這麼年輕就能提出流行於國內的文學主張,登時滿眼欽佩,覺得非常牛逼。

  江弦一通解釋,幾人恍然大悟,覺得是非常不錯的想法。

  「以前的舊文化是應該重新發揚保護。」

  「年紀輕輕就有這個思想境界了。」

  「國內的年輕人真是了不起啊。」

  「」

  正說著,飯店另一角也傳出笑聲。

  眾人循聲望過去,也是幾張國人面孔,相對年輕,說話非常機車。

  「得了吧,國內文學能搞出什麼花樣啊?」

  「尋根文學?我看就還是工農兵文學了。」


  「」

  茹志鵑皺眉,有點生氣。

  陳若曦幾人也非常不愉快。

  「是些討厭的傢伙。」

  「不用理他們。」

  江弦笑著點點頭,「說起來,我寫作時間和茹志鵑同志相比,已經比較晚了,大概是78年的時候。

  你們應該知道,那時候嗡嗡嗡剛結束,所以什麼是工農兵文學,我其實沒有太深刻的領會。

  但我從事寫作,看了很多西方的小說以後,慢慢得到一個體會:

  一個藝術家,第一要有祖國,第二要有世界。」

  「第一要有祖國,第二要有世界。」

  陳若曦重複一遍,使勁點點頭,「對,你說的真好!」

  「難怪茹志鵑女士說你是最出色的,你才這樣年輕,就有這樣的領悟。」

  「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侯北人看向江弦的目光滿是欣賞。

  江弦剛才若是要還擊這幾個年輕人「工農兵文學」的說法,其實很難開口,畢竟在座的有好些位都是台省出身,表面上一團和氣,可是難免會傷大家的心。

  但他就是這樣平靜的、不卑不亢的,以一種堪稱無與倫比的氣度,說出這樣一句:

  「一個藝術家,第一要有祖國,第二要有世界。」

  在這種胸懷寰宇的自信面前,剛才那幾個年輕人「工農兵文學」的譏諷顯得那樣不值一提。

  「請你們出去,我這裡不歡迎你們!」

  正說著,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過來趕走了那幾個年輕人。

  「靠北」

  「靠什麼靠?給我滾蛋,別讓我再看見你們。」男人揚起手裡的大勺揮舞兩下。

  幾人逃一樣狼狽的離開飯館。

  侯北人看完這一幕,回過頭笑著小聲和江弦他們解釋。

  「他是飯館的老闆,祖籍山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