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洱這晚睡得不大好,醒來時,外面乒鈴乓啷,吵得很。
她下床走出臥室,到客廳。
陳燼正在穿鞋,兩人從門縫裡匆匆對視一眼,他撂下一句讓她上學別遲到,人就走了。
林生鵬繫著家裡的小熊圍裙,正在廚房忙活,過不多久,端出來一碗白胖白胖的湯圓。
是上次陳燼休息在家時做的。
林洱喜歡吃黑芝麻餡兒的,外面買的,總覺得味道不大對。
他就買了糯米粉,在家搓了許多出來。
「來,快嘗嘗味道怎麼樣。」
林生鵬殷勤地在圍裙上擦手,很關切地看著她:「昨晚是不是沒睡好?要不要爸爸請假,讓你上午在家休息,下午再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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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洱面無表情:「學校辦運動會,今天不用去。」
林生鵬恍然:「那你快吃,吃完趕快再去床上睡一覺,這個年紀,睡夠了才長身體。」
林洱吹著勺子裡的湯圓,抬眸看他:「還沒演夠嗎?陳燼已經走了。」
林生鵬訝異:「他什麼時候走的,怎麼不說一聲,我湯圓都煮好了。」
「我說,你還沒演夠嗎。」
林洱把那碗湯圓推到旁邊,冷冷出聲:「演一個好爸爸會讓你很開心嗎。」
林生鵬搓了搓圍裙,有些無措:「小洱,我知道你生爸爸氣,但你也不能這樣和爸爸說話,爸爸會傷心的。」
「有多傷心?」
林洱淡然地看著他:「你辦假證,做假流水,當假老闆,套了那麼多高利貸,現在錢終於花完了?傷心地來找我了?」
林生鵬站在她對面,兩人久久對視。
他忽然臉色一變,漸漸的,那些殷勤關切的表情都變成了一層虛偽的,熟悉的笑容。
他把圍裙扯下來,隨意地扔在旁邊,翹起二郎腿。
這層噁心的人皮終於掉了。
林洱心想。
林生鵬「啪」地按開打火機,給自己點了支煙,又欠身起來,把她沒吃的那碗湯圓拖過去撣菸灰。
客廳頓時縈繞著一股難聞的煙味。
林生鵬藏在那團團的白色煙霧後,笑笑地開口:「算你說對了一半,我這次回來確實是想看看你怎麼樣了。」
「沒想到,過得還不錯,有吃有穿,還騙了個冤大頭供你上學,給你買的手機也是最新款?」
停頓幾秒,他接著說:「小時候看著沒什麼出息,現在倒是真長點本事,有點要超過我的意思了。」
「那當然了。」
林洱淡淡地看著他:「人家爸爸都努力上班,你呢,從小帶著我上街偷東西,騙人,在天橋上哭喪,八年,就是頭豬也有長進了。」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好歹也把你養大了。」
「養到八歲,然後拍拍屁股走了,把那群要債的人留給我,你現在居然還來找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林洱站起身,目光如炬:「我告訴你,想騙陳燼的錢,不可能!」
「嘖,激動什麼……」
林生鵬不耐煩地抬起眼皮:「他有幾個錢,我用得著騙他。」
「再說,我真想要他的錢,還要等到現在。」
林洱起身,把那張空銀行卡從口袋裡拿出來,甩到他身上,「那你現在就滾!」
看到那張銀行卡,林生鵬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下:「他還真把這卡給你了?」
「不得了,林洱你還真有點本事了。」
「我說了,馬上給我滾出去!」
一張空的銀行卡。
還20萬……
可真會說。
林洱雖然心裡煩躁得要命,恨不能林生鵬立刻死在她面前,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他那雙薄情的眼睛確實會看人。
早就猜到陳燼會把這卡給她,所以一開始就給了張空的,半毛錢也沒有。
至於林洱為什麼會知道。
她和林生鵬相處得太久,他會做出什麼缺德事,她心知肚明。
別說20萬,他到現在給她花了2萬塊都不知道有沒有。
「哎……」
林生鵬把那張銀行卡撿起來,手指夾著,慢慢悠悠地打轉:「寶貝閨女長大了,翅膀硬了,連爸爸都不叫了,小時候一口一個爸爸,叫得我都心軟。」
林生鵬算是父親嗎。
不知道。
在林洱的印象里,他是喜怒無常的老闆,一個騙子,一個慣偷,一個靠榨取他人同情心生活,千恩萬謝後,轉頭騙走人家家當的賤人。
從來沒有半點作為父親的溫情。
當然了,她也是個賤人。
雖說她不是自願當賤人的,但這能怪得了誰。
嘖,他怎麼還不死?
在白霧中,林洱抬眸:「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沒有的話,現在可以走了。」
林生鵬依舊坐著一動不動,表情玩味:「這麼硬氣,真的還是裝的?」
林洱:「我裝過嗎。」
林生鵬像個偏癱的植物人,終於捨得動一下,他笑著,喉嚨里滾出一聲渾濁的咳嗽聲。
「也是,小時候就不老實,看著乖,背過頭就報警,揍了幾頓還以為能改呢,還是一樣,狗改不了吃屎。」
林生鵬不知想到什麼,又笑起來:「你過來,給你看樣好玩的東西。」
林洱一動不動。
林生鵬挑眉,把手機屏幕點開,從桌那邊滑過來。
「你看完我就走,馬上就走,一秒都不耽擱。」
林洱餘光看了眼,是一個視頻連結,點開,非常模糊的畫質,抖動到人臉都看不清。
「跳,跳,跳……」
「快跳!!跳了就給錢!!!」
視頻里是個小女孩,太過久遠,陌生到林洱現在看到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都在懷疑那是不是她。
當然是她。
除了是她,還會有誰,這身破破爛爛的紅衣服……
「快跳呀!怎麼還不跳,不跳我就走了……」
路邊,一個城鄉結合部的戲台上。
小女孩在眾人起鬨下,從著火的火圈裡鑽了過去,動作迅速,半點不拖泥帶水。
全場喝彩。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林生鵬滿口答應,說馬上就來,「林洱,快點!」
「知道了。」
她一瘸一拐帶著討好的笑,端著紅色塑料盆過來要錢,「叔叔阿姨,我弟弟還在醫院等著救命錢呢……」
「阿姨,求求你了。」
她也會哭,也會流淚,也會裝得楚楚可憐,知道眼淚停留多久能蓄積成一個大的,圓的,淚珠。
她曾經實驗過很多次,也知道怎麼在合適的時機,讓那顆眼淚落下來,以此得到所有人的同情。
但那天是個意外。
她從善如流地在所有人面前講逃跑了的壞媽媽,講弟弟在醫院只能喝自來水,餓得翻同病房人的垃圾桶。
直到一個穿著蓬蓬公主裙,戴著華麗王冠的小女孩微微歪頭。
「林洱?」
隔了這麼多年,她眸子裡的不解和驚訝,依舊能刺痛到她。
林洱那時還不明白,為什麼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落落大方,被林生鵬夸是他的最佳拍檔。
卻唯獨那天逃跑了。
哪怕林生鵬在身後咬牙切齒地把她抓了回去,林洱卻手腳發麻,站在火圈前,像腳下長了根似的。
動不了,呼吸不了。
不出意外,她最終還是搞砸了,林生鵬氣急敗壞地把她從火圈裡拽出來時,肚子已經被燒爛了。
夏天,他不捨得用好藥,從小診所里隨便提了一堆回來,讓她自己看著弄。
「活著有什麼意思。」
她躺在沙發上,動也不動,眼睛麻木地盯著電視機。
「爸爸,活著有什麼意思……」
林生鵬感受不到,他看不到她,也聽不到她,他只煩躁地抽菸,「有什麼意思,我也想知道有什麼意思!」
「給你買這些藥就花了我38,你要是明天不給我掙回來,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扔過來一個帳本。
她讀不懂字,卻認識上面的數字,某次她咳嗽,買了10塊錢的枇杷膏,吃了幾個包子,花了3塊錢……
「我看你還不如死了乾淨,死了我就找個人給你配陰婚,反正你說的,活著也沒意思,是沒意思,我也覺得沒意思……」
他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癲狂地又哭又笑,用頭撞地,然後接了個電話,又興高采烈地說要去喝酒。
他的狐朋狗友都吹捧林生鵬是個聰明人。
林洱卻覺得他們太蠢,林生鵬明明是個精神病人。
林洱第一次覺得自己可憐,她居然是個精神病人的女兒。
她沒有好看的衣服,沒有漂亮的頭髮,因為是用洗衣粉洗的,很澀很粗糙,偶爾還會長虱子,她用滅蚊噴霧噴,然後毛巾包住,等虱子死,也不止虱子,反正她也死了就行了。
她什麼都比不上別人。
現在連爸爸都有病。
她真可憐。
早知道罵人的時候就不罵這句了,現在真的反彈了。
林洱的肚子好了壞,壞了好。
某天,它的痂終於全部脫掉了,露出裡面白白的,淺粉色的肉。
她又開始鑽火圈了。
她也不逃跑了,哪怕人群里有她剛認識的朋友。
無所謂。
她不要臉,她沒有臉,她的臉都被她自己一口口吃掉了。
她開始做噩夢,無數次夢到那雙清澈,懵懂,好奇又夾雜著同情的眼睛。
她的眼睛為什麼沒有別人好看?
為什麼她的眼睛又黑,又丑,也不清澈,像是裡面住了個不停在騙人的惡魔。
時間一天天過去。
疤淡了很多。
她也以為自己已經像林生鵬說的那樣,戰勝了自己的虛榮和懦弱。
但公主裙找上門來,遞給她一個精緻的存錢罐,讓她好好給弟弟治病。
說完,她就牽著爸爸媽媽的手,一蹦一跳走了。
她還是沒能戰勝自己。
她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哭到喉嚨都腫了三天。
那天,她學會了這輩子第一個高難度詞語。
難堪。
很難寫,很難認。
她竟然一次就記住了。
誰不說這是生活的魔法。
這句是林生鵬教的,他勾搭上了個詐騙犯,得意洋洋說要帶她去過好日子了。
時過境遷。
那種難堪竟然依舊如此真切,真切到她肚子上已經長好的疤都開始灼燙髮癢,癢意順著皮膚紋理,遊走到四肢百骸。
以至於她整個人站都站不住,渾身發麻,頭昏腦漲,只能快速蹲下,抱著垃圾桶嘔吐起來。
眼前一片模糊。
林生鵬就站在不遠處,笑著鼓掌:「還以為多了不起呢,嘖嘖嘖,這點本事跟我犟。」
她到底是不是他女兒?
她是不是他隨便從路邊撿回來的?
她是不是殺他全家了?
林洱吐得昏天黑地,只感覺到後脖頸有一隻手死命把她往垃圾桶里按。
林生鵬陰森森,略帶發狂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是誰,林洱,你給我老實記住了,你是我林生鵬的女兒,流著我的血,誰允許,誰准你拿那種眼神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