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他太緊張了。
壓根沒有人跟著他們，路上人潮擁擠，沒有人往他們的方向多看一眼。
反而，小瘋子眼睛倏地亮了，跑到收銀台後，重重拍了拍一個身形敦厚的胖子。
「嘿，你出院啦！」
「林洱，是你！」
胖子看到他，也興奮地睜大眼睛。
兩個人蹲在地上講話，看起來很熟的樣子。
胖子的家人，也就是五金店的老闆聽到小孩進來，本想揮手趕出去，看清小瘋子的臉，又熱情拿出一堆零食招待他。
「吃呀，快吃呀。」
胖子不住示意小瘋子把零食往嘴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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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知道他。
是這片有名的「傻子」，三十多歲，長著一張滿臉橫肉的國字臉，嚇人得很。
實際卻只有幾歲小孩的智商，說起話也像小孩子。
天真，懵懂。
這樣的聲音，從這樣的軀殼發出來，怎麼看都違和。
至於為什麼有名？
大概是一年要走丟好幾次，上次貼的尋人啟事還沒扯下來，又覆蓋上了新的。
他好奇的是，小瘋子是怎麼和他認識的，關係好像還挺好。
兩個人嘀嘀咕咕了一陣。
胖子忽然看了眼陳燼，壓低聲音問：「你哥哥？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小瘋子歡快拍掉手裡的餅乾渣。
「現在你聽說嘍！看我對你好吧，有好消息第一時間跟你分享。」
「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胖子太高興了，把每天定時定量只能吃一根的藍莓雪糕分了出來。
小瘋子吃得不亦樂乎。
「你家雪糕真好吃，這可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吃雪糕，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雪糕這麼好吃！好喜歡吃雪糕，好想天天吃雪糕。」
「是……是嗎？」
「是呀，我爸爸媽媽住在山裡，你知道吧，山里沒有電，也就沒有冰箱，所以我都吃不到雪糕。」
胖子腦袋轉得慢慢的：「山里，離這裡很遠嗎？」
「遠的！」
小瘋子裝模作樣地科普：「從這裡到美國那麼遠。」
「美國是哪裡？」
「嗯，就是有蜘蛛精的地方，欻欻歘，這樣放蜘蛛絲，然後吊在房檐上飛來飛去。」
胖子目光清澈：「我記得，我們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
「對滴！」
小瘋子眼珠子一轉，湊到胖子耳邊。
不知道說了什麼，胖子時而張大嘴，時而鄭重點頭，最後挪動笨拙身軀進了裡面的房間。
出來時，手裡攥著一個紅色垃圾袋。
「林洱，你下次什麼時候來，我買的蜘蛛精快到了。」
「你想我的時候我就來了！」
彼時，陳燼在五金店裡挑廚房用的水龍頭，壓根沒注意到這邊。
老闆知道他是小瘋子的哥哥，還很熱情地打了個八折，讓他們下次再來玩。
「你經常來這裡？」
走在路上，陳燼回頭看見小瘋子兩個兜里鼓鼓地塞滿零食，正哈哧哈哧嗦辣條。
「對啊，經常來。」
「為什麼？」
小瘋子古怪地瞧他一眼：「當然是因為他家有錢啊，開五金店的，你知道他家多有錢嗎，把我們兩個都賣了，都沒那麼有錢！」
陳燼：「就這樣？」
小瘋子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不然呢。」
陳燼沒話可說了。
小瘋子邊吃，邊把手裡的零食袋扔地上，被陳燼眼神警告幾次後，才不情不願撿起來。
「反正明天要掃掉的。」
「那也不能亂扔，你這樣會給環衛工人添麻煩。」
「我這是給他們工作，要是大家都不扔垃圾，那他們就要失業，沒有錢拿，只能回家挨餓了！」
歪理一套一套。
陳燼頭疼得很，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想糾正估計得下苦功，很可能還沒有用。
畢竟這些天觀察下來，小瘋子純純油鹽不進，誰的話也不聽。
永遠只聽自己想聽的。
行李包太重，陳燼把它放下，準備換換手，小瘋子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路過。
仿佛包里的東西不是他的。
一團紅塑膠袋從他腿邊滾下，陳燼餘光瞥見，再次喊住他，讓他把垃圾好好收著，不許亂扔。
「知道知道。」
小瘋子敷衍地應了，頭也沒回，大步往前走。
陳燼「嘖」了一聲，彎腰把那團紅塑膠袋撿起來，和他想像的輕飄飄不同，裡面似乎裝了東西。
一層層揭開。
零錢？
小瘋子終於意識到什麼，回頭快步跑過來，惡狠狠把塑膠袋從他手裡奪回去。
「是那個人的？」
「不是！」
小瘋子嘴硬，不肯認，只說是自己藏在雜物間的，順便拿回來的而已。
但騙不過陳燼。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實話。」
「五，四，三，二……」
也許是陳燼難得的冷臉產生了威懾力。
小瘋子不情不願地碾著腳底的GG單：「是他的又怎麼樣。」
「他的錢你也騙？」
陳燼有一瞬間覺得這世界爛透了，小孩也是，大人也是，沒有任何轉好的跡象。
「什麼叫騙，我才沒有騙他。」
小瘋子嘴硬起來相當犟：「是他願意給我的，我又沒強迫他。」
「再說了，我陪他玩了那麼久，他就應該給我錢！就像你，你出去刷牆不也是為了賺錢嗎？」
怎麼可能一樣？
陳燼被他氣得一口氣上不來：「他拿你當朋友，知不知道，是朋友，好朋友！你聽他說了嗎，他從出院就一直等你來。」
「朋友值幾個錢！」
小瘋子突然大吼起來：「要朋友有什麼用，錢才有用！朋友會騙你，會欺負你，錢不會！」
小小年紀，一口一個錢……
陳燼很想說點什麼，但望著面前眼角發紅，卻倔強地不肯眨眼的林洱，他湧上來的怒氣又頃刻消散。
仿佛嘴巴被黏住了，怎麼也說不出重話。
才八歲。
和黎黎一樣大，他能懂什麼呢，一切全憑本能罷了。
家裡教什麼，耳濡目染，他就學什麼。
否則一個八歲小孩，怎麼會知道日均人流量這種東西。
平復心情，陳燼握住那雙瘦弱的肩膀。
「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之前怎麼樣，現在我告訴你，在誰的地盤，就要聽誰的。」
「在我的地盤，你就要聽我的，以後不能再做訛人，騙人的事，明白嗎？」
「做了會怎樣……」
小瘋子不服氣，小聲嘀咕：「你打110把我送去坐牢啊，我巴不得，還不用讀書了。」
口是心非。
也不知道誰那麼寶貝校服，其他東西都髒兮兮的。
就那套校服，藍的藍，白的白，乾乾淨淨，連點黑印都沒有。
「明白了沒有？」
陳燼很有耐心。
小瘋子不得不回了個「明白了。」
「真囉嗦。」
看得出來很不樂意，嘴巴撅得都能掛油壺了。
陳燼試圖糾正他的說話語氣，他充耳不聞，反倒指著路旁的三輪車。
「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