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掛斷電話時，才恍然驚覺夜幕已徹底降臨。
四周店鋪的門頭霓虹接連亮起，在濕潤的空氣里暈開一片片朦朧的光斑，將街道渲染得光怪陸離。
手機那端早已沒了聲音，只有Krystal細微而平緩的呼吸聲，通過聽筒輕輕傳過來，像羽毛一樣搔刮著他的耳廓，有種奇異的安寧感。
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海岸公路邊。
扶著冰涼的金屬圍欄，望向遠處。
大海在夜色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黑，只能聽到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沖刷沙灘的嘩嘩聲，那聲音低沉而富有韻律，像是在耳邊持續不斷的低語，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又仿佛被某種巨大的空寂所包裹。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針悄無聲息地滑向了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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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無聲地浸潤著一切。
抬頭望去，天空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但借著地面霓虹的反射，卻能隱約看到大團大團的烏雲在低空急速涌動，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雨。
林軒並沒有加快腳步。
他反而享受起這突如其來的涼意和寂靜。
雨絲落在臉上、手臂上，帶來絲絲清涼。
他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甚至路過一家亮著燈的CU便利店時，還饒有興致地走進去，買了一瓶無糖的冰鎮烏龍茶。
擰開瓶蓋，一邊小口喝著那帶著微澀茶香的冰涼液體，一邊繼續他的雨中漫步。
看著身邊偶爾有路人用背包或文件袋遮住頭頂，匆匆跑過，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心中反而生出一種置身事外的、歡脫而閒適的愉悅感。
仿佛整個世界的忙碌都與他無關。
慢悠悠地踱回酒店，身上的T恤和休閒褲早已濕透，軟塌塌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些許涼意和不適。
但這絲毫無法影響他內心那份莫名的、輕盈歡快的心情。
沖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熱水澡，洗去一身潮氣和疲憊。
換上乾爽的睡衣，林軒側臥在床上，並沒有立刻睡去。
他只是望著窗外依舊漆黑的夜色和偶爾劃破雨幕的車燈光柱，聽著漸漸變得密集的雨點敲打玻璃窗的聲響。
心裡似乎有很多情緒和念頭在翻湧，像是有很多東西想寫下來，想記錄下來。
可當他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卻又不知該從何寫起，如何組織語言。
那些感受太過細微和模糊，如同窗外被雨水暈開的霓虹，美麗卻難以捕捉其清晰的輪廓。
他就這麼糾結著，琢磨著，任由思緒飄散。
在雨聲和疲憊的雙重安撫下，不知不覺沉入了睡鄉。
再睜開眼時，房間內已透進熹微的晨光。
雨不知何時停了。
摸過手機一看，時間尚早，明明感覺沒睡多久，但精神卻格外的飽滿清醒，像是被徹底洗滌過一般，充滿了活力。
一種突如其來的衝動攫住了他。
今天，他要騎自行車。
就沿著海岸線，隨心所欲地逛下去。
想到就做。
他翻身起床，燒上熱水，熟練地泡開一碗拉麵，又就著從首爾帶來的醬牛肉，唏哩呼嚕地解決了早餐。
吃著吃著，他動作突然一頓，看著碗裡的拉麵和牛肉，啞然失笑。
「嘖，來了濟州島，早飯還是拉麵配醬牛肉……那這濟州島不是白來了嗎？」
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地吐槽了一句，當即決定，明天早晨，一定要出去覓食，吃一頓真正屬於濟州島的特色早餐！
將可能會用到的物品，水、充電寶、少量現金、紙巾、防曬霜（雖然看樣子今天可能用不上）塞進雙肩包，林軒精神抖擻地走出房間，準備去附近尋找租借自行車的地方。
電梯下行，叮咚一聲，在他所在的樓層打開。
門一開，裡面赫然是正準備前往拍攝現場的Krystal一行人，經紀人浩俊哥、女助理、造型師，以及被他們簇擁在中間的Krystal。
「安寧哈塞喲。」林軒愣了一下，隨即自然地走進電梯，打了個招呼。
「安寧。」浩俊哥點了點頭，女助理和造型師也微笑回應。
今天的Krystal似乎有些不一樣。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活潑地立刻打招呼或者說點什麼，只是抬起眼看了林軒一下，輕輕點了點頭算作回應，便又微微低下頭，安安靜靜地站在電梯廂的角落裡。
她今天化了比日常更精緻的妝，為了上鏡，眼線勾勒得格外清晰，睫毛卷翹，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粉。
身上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淺米色風衣，裡面搭配著連衣裙，整個人顯得清新又帶點輕熟的優雅。
但她的眼神卻垂向光可鑑人的電梯地面，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不知道在看什麼，似乎在出神，又像是在刻意迴避著什麼。
電梯裡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安靜。
還是經紀人浩俊哥打破了沉默，看向林軒：「林軒xi，這麼早出去？」
「內，」林軒點頭，「打算去租輛自行車，沿著海岸線隨便騎騎，逛逛。」
「騎自行車？」浩俊哥略顯驚訝，旁邊的女助理和造型師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在濟州島，遊客大多選擇包車、公交或自駕，專門租自行車沿海騎行的人，確實不算多，尤其看起來還是獨自一人。
「嗯，天氣不錯，感覺騎車子吹吹海風會很舒服。」林軒笑了笑。
浩俊哥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海邊公路有時候車也不少。」
「好的，謝謝浩俊哥。」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Krystal團隊要先去酒店餐廳用餐，然後出發去拍攝地。
林軒和他們道別，率先走出了電梯。
在他轉身離開時，似乎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他沒有回頭。
順利在酒店附近找到一家租車行，林軒挑了一輛看起來輕便好騎的公路車，調整好座椅高度，便跨上車座，朝著海岸線的方向騎去。
清晨的海風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迎面吹來，鼓動了他的衣襟，也吹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車輪碾過平整的柏油路面，發出輕快的沙沙聲。
沿途風景如畫卷般展開。
一側是蔚藍無際的大海，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金萬點。
偶爾能看到潔白的海鷗舒展著翅膀，在空中優雅地滑翔，發出清亮的鳴叫。
他甚至幸運地看到遠處海面有幾隻海豚躍出水面，劃出優美的弧線，引來岸邊零星早起遊客的小聲驚呼。
另一側則是濟州島特有的黑色火山岩地貌和鬱鬱蔥蔥的植被，與藍天碧海構成強烈的色彩對比。
微風持續拂過他的臉頰和發梢，恰到好處地驅走了逐漸升高的大陽帶來的燥熱。
他停停走走，看到喜歡的景色就下車推著走一段，或者乾脆坐在路邊礁石上發會兒呆，感受著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放鬆。
不知騎了多久，天色悄然發生了變化。
剛才還明媚的陽光不知何時被不知從何處聚集起來的雲層吞沒。
剛剛還如同巨大藍綠色果凍般晶瑩剔透的大海，瞬間變成了深沉而威嚴的墨藍色。
海浪似乎也變得急切起來，不再是輕柔地拍岸，而是用力地、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礁石，濺起大片雪白的泡沫，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像是在催促著岸邊流連的人們儘快離開。
要下雨了。
林軒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跨上自行車，開始奮力往回騎。
天上的烏雲移動得比他的車輪更快。
剛剛騎出沒多久，毫無預兆地，傾盆大雨驟然降臨！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落下來，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瞬間模糊了視線。
冰涼的雨水迅速浸透了他的頭髮，順著額角流下，又打濕了他的T恤和運動褲，緊緊貼在皮膚上，沉重的布料阻礙著動作。
雨水甚至從他的下頜線和手肘處不斷滴落。
視線一片模糊，只能勉強看清前方的路。
但奇怪的是，林軒非但沒有感到狼狽和沮喪，反而覺得格外的痛快！
仿佛心中某種積壓的、無形的鬱壘，也被這暢快淋漓的暴雨一同沖刷洗淨。
他索性放慢了速度，不再拼命追趕，而是仰起頭，任由冰涼的雨水沖刷著臉龐，然後深吸一口混合著雨水和海水腥鹹味的空氣，發出一聲暢快的呼喊，繼續迎著撲面而來的雨幕，一路騎回了酒店。
停好自行車，他像個落湯雞一樣滴著水走進大堂，在工作人員略顯詫異的目光中快步走向電梯。
回到房間，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衝進浴室洗去一身雨水和狼狽。
而是直接甩掉濕透的鞋襪，甚至顧不上擦一把臉上的水，就那麼濕漉漉地走到房間中央，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點開了錄音功能。
他想要抓住剛才在雨中那一刻洶湧澎湃的感覺。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去模仿泰妍的空靈，也沒有糾結於技巧。
他閉上眼，回想剛才面對暴風雨時的心境，那是一種混合了渺小、敬畏、卻又無比暢快、渴望掙脫一切束縛的決絕。
音樂響起，是《I》的前奏。
當他開口唱出第一句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裡帶著雨水的濕潤和涼意，卻不再是之前的虛浮。
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力量感，自然而然地灌注其中。
他忽然明白了，這首歌里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何而來。
它不是聲嘶力竭的嘶吼，不是蒼白地炫耀音高。
而是如同廣袤天穹的無聲俯瞰，如同暴雨前厚重烏雲的沉沉籠罩，如同萬千雨滴義無反顧撲向大地時的決絕。
他發現自己以往唱歌，太過「守規矩」了，太過於注重技巧和模仿，卻恰恰缺少了這種源自生命本能的、不顧一切的堅定和決斷。
錄音在繼續。
他的歌聲在房間裡迴蕩，穿透淅淅瀝瀝的窗外雨聲（又一場雨開始了），帶著一種破繭而出的 raw和力量。
一曲終了。
林軒甚至沒有回放去聽效果。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次對了。
他立刻打開KKT，找到Tiffany的對話框，將剛剛錄好的、還帶著新鮮熱乎氣的音頻文件拖了進去，點擊發送。
沒有添加任何文字說明。
做完這一切，他才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也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濕衣服貼在身上的冰冷和不適。
他把手機隨意扔在床上，轉身走進浴室，打開熱水。
溫暖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帶走雨水和疲憊。
等他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發現手機安安靜靜，Tiffany還沒有回覆。
他也不在意，巨大的精神亢奮過後，是排山倒海般的困意襲來。
他打了個哈欠，甚至懶得吹乾頭髮，就那麼倒在床上，拉過被子，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再一次沉沉地睡了過去。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窗戶，像是在為他這場突如其來的音樂頓悟，奏著一支綿長的安眠曲。
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床頭柜上手機接連不斷的提示音吵醒的。
窗外天光依然大亮，但看光線角度，似乎已是快中午了。
他迷迷糊糊地抓過手機，解鎖屏幕。
KKT上，赫然有好幾條未讀信息。
最上面兩條，來自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名字，Jessica。
「唱得不錯。有力量感，和你平時說話聲音不太一樣。不過……不是我的唱法，我恐怕沒辦法很好地指點你。我覺得你還是應該找泰妍。」
發送時間是昨天晚上九點多，隔了大概半小時，又有一條：
「怎麼，是跟泰妍不熟悉嗎？行吧，我幫你問一下她吧。」
林軒看著這兩條信息，有點懵。
Jessica怎麼會聽到他唱的歌？還……評價上了？
他往下翻。
下一條信息，來自泰妍。
發送時間就在十幾分鐘前。
點開，內容卻讓林軒瞬間清醒，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帕尼找完秀晶找，秀晶找完又讓秀妍找……小年下，你是不認識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