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虧空由來

  見寧家少爺不厭煩他們,孫實也明白自己先前那些事辦得確實不地道,便端了碗茶過來,繼續解釋起來。

  「那會兒陽城縣令剛來不久,是個肯干實事的好官,城外的河堤水渠,還有水閘暗渠啥的,都是他張羅修的,規模可大著呢,光做工的匠人就有上百號,連附近幾個村子的年輕勞力都被拉過去了。」

  孫福看著自己受傷的腳,忍不住哀怨起來:「咱陽城近些年也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不是大雨就是大旱,像咱孫家這種做點小買賣,出去賣賣力氣的倒還好,就是苦了那些莊稼漢,這幾年好多都是顆粒無收,明明一個好好的引水保水的工事,愣生生完不了工。」

  聽到這,寧栩似乎發現了點不對勁,趕忙朝孫福問道:「為什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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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不是那些山匪鬧的!」

  孫福說這話的時候,氣得把右手的拐杖往地上狠砸了一下。

  「城外那麼多人做工,又是挖渠又是砌堤的,估計早就被九峰山那幫山匪給盯上了。自從兩個月前被他們洗劫了一通後,工事就停了,我還聽說負責這事兒的外地督造官一家子都被他們給劫走了,沒了懂行的下指令,剩下的人就是想干也干不下去了,再加上這兩月雨下的密,好多干到一半的都被暴雨衝垮沖爛了,哎,真是可惜了。」

  聽到這,寧栩總算是弄明白陽城府衙的巨額虧空是從哪來的了。

  照孫福的說法,陽城周邊所有的工事工程一次性開展起來,花的錢確實難以估量。

  按階段付工程款,再留個兩成的尾款吊著別人的確有些不地道,可從避免風險角度出發也確實合理。

  這位新來的陽城縣令,估計是沒有學到做工程的精髓,隨隨便便就把款項給付了出去,遇到了山匪連人帶錢一鍋端了的不可抗力因素,確實有苦說不出。

  寧栩坐在孫家瘸腿的板凳上,怎麼挪位置都不得勁,也不知道這哥倆怎麼坐這破玩意兒幹活的。

  既然坐得不舒服,寧栩乾脆起身放下茶碗,朝二人故意試探道:「孫大哥,我問你個事。」

  見寧少爺起來了,孫福也趕忙杵著拐杖起身,「寧少爺您說。」

  「你們知不知道,陽城縣衙後面藏了一座院子,裡面經常喝酒唱曲,說不定還有姑娘伺候,排場大得狠。」

  孫福眉眼一擰,臉上沒露出半點憎惡,反倒是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得意。

  寧栩被他的表情弄得有些懵了,按理說底層百姓聽到府衙里的官員過著這麼驕奢的生活,不說當場爆粗口開罵,怎麼的也得是打心底里厭惡吧?這位孫家老哥的表情,看著可不像那麼一回事。

  「孫大哥,你笑啥?」

  孫福拄著拐杖壓低聲音,跟寧栩透了個底,「那棟樓我哪能不知道,十年前可是我親自砌的磚。」

  「你砌的?」

  「可不就是我建的嘛。」

  「那會兒我腿可沒瘸哈,干起活來麻溜的很,跟著陽城一夥老匠人做事,縣衙那邊私下找的我們,那棟樓用了多少磚,廢了多少瓦,俺老孫可門清門清的!」

  寧栩有些驚訝道:「你們就不恨府衙里那些人過這麼好的生活,你們卻住在這種破地方?「

  孫福左右瞄了一眼,確認院門關著,這才壓低聲音跟寧栩說道。

  「寧少爺,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兒跟您說的話,聽聽就行了,可千萬別往外傳,有些事知道的多了,不見得對你好。「

  寧栩眉眼一皺來了興致,他倒要瞧瞧,這個瘸腿孫福能給自己整一套什麼歪理出來。

  「寧少爺,咱陽城不是什麼富裕的地方,好多事都得求著上一級的府尹那邊的人點頭,府尹那邊的人隔三岔五就會有人來地方巡視,人來了得好生招待吧?」

  這話聽著沒太多毛病,寧栩托著下巴,示意孫老哥繼續。

  「上頭來了人,想要好好招待,總不能老把人往酒樓青樓裡帶吧?一次兩次都還好,要是次數多了被人發現了,傳出去也不像話,陽城上一任縣令沒辦法,想了些特殊的手段,偷偷摸摸在府衙後建了這麼棟樓。裡頭的確雅致,招待的也是上頭的人,不過後面怎麼樣了咱也不清楚了,畢竟咱身份地位不夠。」

  說完這些,孫福朝寧栩囑咐道:「咱們都是底層幹活的,也知道分寸,這麼多年沒往外漏過一個字,這也是……這也是寧少爺你問起來了,老孫才跟你透點消息。寧少爺,您聽聽就得了,就,就別往外傳了。」

  寧栩聽完這番言論,頓感語塞,他想起自己在府衙別院裡的種種遭遇,腦子裡閃過郭主簿為了銀子不擇手段的嘴臉,忍不住朝孫福問道。

  「府衙里的人過著大富大貴的日子,而你們……」

  寧栩掃過孫家既狹小又破敗的院子,「而你們過這麼苦的日子,就不得不合理嗎?」

  孫實和孫福兩兄弟對視了一眼,隨即大笑起來。

  二人笑夠了,朝寧栩擺擺手,「寧少爺,你說都坐到這個位置上了,有幾個是甘心過苦日子的?天底下這麼多人每日起早貪黑,是因為他們想過這種日子?那不是因為投胎不好,沒投到富貴人家裡嗎?要是有錢有權,誰不想摟兩個姑娘,誰不想聽著小曲,喝喝小酒?」

  孫實在旁邊連身附和,「就是就是,我孫實哪天要是發了財,也天天上酒樓吃醬肘子去。」

  孫福斂起笑意,語氣也變得正經起來,「話說回來,只要縣衙那幾位心裡還裝著陽城百姓,遇著事了肯出頭肯辦事,他們背後怎麼個活法,咱管不著也不想管,不奸淫擄掠,不禍害鄉里,咱就燒高香咯。」

  寧栩陪著他們苦笑了幾聲,雖然心裡頭對孫家兄弟的看法不認同,但這世道就是這樣,他也沒那麼多閒工夫去掰扯這個。

  一碗茶喝淨,寧栩朝孫家兄弟拱手道:「先前說的事就拜託二位了,今天多有叨擾,二位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