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崤山血戰

  天剛蒙蒙亮,崤山古道的霧還沒散盡。

  車輪聲從霧中傳來。

  吱呀,吱呀,不緊不慢。

  朱安世趴在那塊被青苔覆蓋的巨石後面,渾身已經僵了。

  他在這個地方趴了一整夜。

  他聽見了車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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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屏住呼吸,把眼睛眯成一條縫,透過霧氣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一輛青帷馬車從霧中緩緩駛出。

  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

  車頂上插著一面小旗,黑底白邊,上面繡著一個「中山」字,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隻剛剛醒來的蝴蝶。

  車前車後,百餘騎羽林軍甲冑在身,刀出鞘,弓上弦,隊列整齊,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

  他們不知道,有人在這裡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他們。

  朱安世的手慢慢握緊了刀柄。

  他沒有動,他在等,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先動。

  箭矢是從兩側山坡上同時射出的。

  第一支箭從朱安世頭頂掠過,釘在對面一棵老松的樹幹上,箭尾嗡嗡震顫。

  緊接著箭矢如雨,從霧中飛來,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群從地獄裡撲出來的蝗蟲。

  慘叫聲在車隊中炸開。

  一個羽林軍被射穿了咽喉,從馬上栽下去,手裡的刀還沒拔出來。

  另一個被箭釘在車板上,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馬匹驚嘶,前蹄揚起,把背上的騎手掀翻在地。

  有人舉盾格擋,箭矢釘在盾面上,篤篤篤,像冰雹砸在屋頂上。

  「有埋伏!護住馬車!」

  羽林軍校尉嘶聲吼道,拔刀砍飛了一支射向車簾的箭。

  可箭太多了,從兩側山坡上傾瀉而下,像兩道黑色的瀑布,把車隊攔腰截斷。

  朱安世動了。

  他從巨石後面躍出來,刀已在手。

  他握著它,像握著一道閃電,朝最近的一個弓箭手撲去。

  那人正蹲在灌木叢後面拉弓搭箭,根本沒注意到身後有人。

  刀鋒過處,人頭落地,血噴了旁邊的灌木一蓬,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殺!」

  朱安世嘶聲吼道。

  身後,二十幾個遊俠從暗處殺出,刀光如雪,不要命地朝刺客群中撲去。

  朱安世的刀很快。

  快到刺客還沒看清他的臉,喉嚨已經被劃開了。

  他像一條在水中遊走的蛇,所過之處,血光迸現。

  可他的人太少了。

  刺客太多了,從山坡上涌下來,黑壓壓的,像決堤的洪水,怎麼殺都殺不完。

  羽林軍的防線在崩潰。

  他們本來就不多,又被打了個措手,能戰的人越來越少。

  校尉的左臂中了一箭,箭還插在肉里,他用右手揮刀,砍翻了一個衝上來的刺客,又被另一個從背後捅了一刀。

  他跪下去,又站起來,血從甲片的縫隙里往外涌,可他沒有退。

  「護住馬車!護住中山王!」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馬車旁,幾個穿著夷人服飾的獵手從車簾後面衝出來。

  他們是劉弗陵從西南帶回來的,是從白茅嶺上跟著霍平歃血為盟的那批人里挑出來的。

  他們赤著腳,臉上塗著靛青色的虎紋,手裡攥著竹弩和砍刀。

  他們不懂什麼陣法,不懂什麼進退,他們只知道一件事——大王在車裡,大王不能死。

  領頭的是個精瘦的漢子,臉上有一道被荊棘劃出的舊疤。

  他一把掀開車簾,彎腰從車裡抱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穿著素色的深衣,腰間繫著那條褪色的織帶,手裡攥著一柄木刀。

  「大王,走!」

  夷人漢子用生硬的漢語吼道,把孩子往懷裡一摟,朝古道的另一端跑去。

  劉弗陵趴在那個夷人漢子的肩頭,看著身後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羽林軍,看著那些還在拼死抵抗的遊俠,看著那個渾身是血,還在嘶吼著「護住中山王」的校尉。

  他的木刀還攥在手裡,他也沒有出聲,只是咬著嘴唇,咬到嘴唇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那個夷人漢子的肩上,一滴,又一滴。

  「追!那個孩子跑了!」

  刺客們發現了,像一群聞見血腥味的狼,轉身朝夷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弓箭手蹲在路邊,箭矢朝那個小小的背影射去。

  朱安世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孩子被夷人漢子抱著,跑進了路邊的林子裡。

  他扔出了手裡的刀。

  環首刀在空中翻了幾圈,刀鋒映著晨光,像一道銀色的閃電,精準地釘進那個緊追刺客的後心。

  刺客撲倒在地,刀落在一旁,手還朝那個孩子的方向伸著,指尖在地上抓出幾道深深的痕跡。

  朱安世從地上撿起一柄刀,又撿起一柄,雙手握刀,朝林子方向衝去。

  他的左肩被箭擦了一下,皮肉翻卷,血糊了半邊衣裳。

  他的右腿被砍了一刀,靴筒被血浸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水裡。

  可他跑得比誰都快。

  「護住那個孩子!」

  他嘶聲吼道,「誰都可以死,他不能!」

  剩下的遊俠們跟著他,朝林子方向涌去。

  有人已經跑不動了,坦然接受死亡。

  他們不要命了,從踏進崤山古道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朱安世衝進林子,看見那個夷人漢子正抱著劉弗陵往山上跑。

  他的背上插著一支箭,箭杆還在微微顫動,可他跑得很快。

  他身後,幾個刺客已經追了上來,刀鋒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朱安世從側面切入,雙刀齊出,一刀架住劈向夷人漢子的彎刀,一刀捅進刺客的腰肋。

  那刺客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下去,手裡的刀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另一個刺客轉身朝他撲來,刀鋒直取他的面門。

  他不退反進,側身避開刀鋒,肩膀狠狠撞進那人懷裡,把人撞飛出去,撞在一棵松樹上,樹幹猛地震了一下,松針簌簌落下。

  「往山上跑!」

  朱安世朝夷人漢子吼道,「找個地方藏起來!別回頭!」

  夷人漢子沒有回頭,抱緊懷裡的孩子,朝山上跑去。

  他的步子越來越慢,背上的箭杆隨著步伐上下晃動,血順著衣擺往下滴,在落葉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腳印。

  劉弗陵趴在他肩上,回過頭,看著林子裡的混戰。

  刺客越來越多,從林子的各個方向湧出來。

  朱安世身邊能站著的人越來越少了。

  朱安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他的耳邊只有風聲、刀聲、自己的心跳聲。

  還有那個孩子的名字,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劉弗陵,中山王,先帝之子。

  那個孩子,像先帝。

  像先帝的眼睛,像先帝的骨頭。

  所以,那個孩子不能死。

  「來啊!」

  他嘶聲吼道,朝湧上來的刺客撲去。

  刀光在晨光中閃過,血濺在落葉上,濺在他的臉上,濺在他已經分不清是敵是友的衣袍上。

  林子深處,夷人漢子終於跑不動了。

  他靠在樹幹上,把懷裡的孩子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整個人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著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血從他背上的箭傷里往外涌,把樹皮染成了暗紅色。

  劉弗陵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

  那張黝黑的、粗糙的、被風沙刻滿溝壑的臉上,此刻滿是血污和汗水,可他在笑。

  他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用生硬的漢語說:「大王……沒事了……」

  劉弗陵蹲下來,把手裡的木刀放在他膝上,然後伸出兩隻小小的手,按住他背上那個還在往外冒血的傷口。

  手太小了,按不住,血從指縫間往外滲,把那雙小小的、白淨的手染成了紅色。

  「你會沒事的。」

  劉弗陵輕聲說,「我是中山王,我是陛下六皇弟,我是先帝之子。你會沒事的……」

  劉弗陵死死捂著傷口,臉頰已經濕了。

  「沒事的,肯定沒事的。」

  劉弗陵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