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鉤弋宮

  鉤弋宮裡,宮人們輕手輕腳地在廊下穿梭,有人往銅爐里添了沉水香,有人把已經擦了三遍的案幾又擦了一遍。

  因為都知道了——六皇弟從西南回來了。

  那個七歲的孩子,騎著馬過了司馬門,當著朝臣的面,把貳師將軍李廣利的罪狀一條一條念了出來。

  屬國兵、私兵、青蛉谷的弩陣、徐自為的彎刀。

  那些在朝堂上盤踞了幾十年的老狐狸,被一個孩子撕下了遮羞布。

  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

  這還是長安裡面的貴人們,再一次重視起了這個七歲的孩子,劉弗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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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他引起這麼大的動靜,還是他剛出生的時候。

  由於懷胎十四個月,與上古聖人堯帝一樣。

  先帝因為喜愛,為他設置了堯母門。

  也是那件事,讓不少人都關注起了這個孩子。

  只可惜,先帝走得早了一些,這個孩子還沒有迎來長大的機會。

  然而這一次,當今陛下的喜愛,外加這個孩子的表現。

  用現代人的話來說,那就是出圈了。

  鉤弋夫人站在殿門口,已經站了很久。

  她沒有穿那件見外客時常穿的錦袍,只著一身素淨的深衣,鬢邊簪著一朵絹制的蘭花。

  黃昏的風從廊下穿過,把那朵蘭花的瓣吹得微微顫動,她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擺在宮檐下的瓷像。

  她身後,兩個侍女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其實她們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鉤弋夫人今日的沉默,讓她們心裡發毛。

  這位夫人平時話不多,可臉上總帶著笑。

  然而,今日她沒有笑。

  她一直站在殿門口,望著宮門的方向。

  茶水換了好幾盞,她沒喝。

  直到廊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一個沉穩,一個輕快。鉤弋夫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點細微的變化很快隱去。

  劉弗陵從廊道那頭走來。

  他走得不快,身上的衣服還沒換,玄色的袍角拂過青石地磚,腰間那枚新賜的玉帶鉤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鉤弋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帶鉤上,頓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母親。」

  劉弗陵走到她面前,站定,雙手交疊,舉過頭頂,深深一揖。

  動作標準,姿態端正,無可挑剔。

  鉤弋夫人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她低頭看著這個兒子,看著他那張被西南的風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臉,看著他眼角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被荊棘劃出的淺痕。

  她忽然彎下腰,伸手,替他整了整朝服的衣領。

  「瘦了。」

  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

  這句話最能觸動人心。

  曾經有人說過華夏傳統父母,並非不善於表達情感,而是情感表達方式更加隱晦。

  哪怕心裡想這個孩子想得要命,見到面之後,也很難張口就是寶貝、愛你之類的。

  永遠是瘦了,永遠是你怎麼衣服穿得這麼少。

  聽起來是責備,可是裡面蘊含的感情,卻非常豐富。

  田仁將劉弗陵送過來,他趕忙行禮後離開。

  鉤弋夫人只是對他點了點頭。

  鉤弋夫人將劉弗陵扶起來:「我兒辛苦了。」

  劉弗陵直起身,仰頭看著她:「西南苦,可兒子不覺得苦。」

  鉤弋夫人沒有接話,側身讓開,伸手朝殿內一引:「進來,有話慢慢說。」

  殿內燭火通明,沉水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瀰漫。

  鉤弋夫人牽著劉弗陵的手,在案前坐下,親手斟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西南的事,你跟母親說說。」

  劉弗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他從青蛉谷說起,說那些被弩陣鎖死的谷道,說陌刀隊如何用火藥彈炸開缺口,說白茅嶺上那些被大部落欺壓了幾十年的小部落如何跪在碎石地上歃血為盟。

  還有那一場足以攪動西南的叛軍之戰。

  劉弗陵平時沉穩,可是在說到這些事情的時候,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骨子裡面的血液都是沸騰的。

  他說話不快,聲音稚嫩,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鉤弋夫人靜靜地聽著。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卻始終落在兒子臉上,一瞬不瞬。

  她在看他的眼睛,看他說到霍平時眼睛裡的光。

  「天命侯在益州郡做的事,兒子都看在眼裡。」

  劉弗陵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他替下游的百姓爭水,逼李家拆了堵了十幾年的閘。他替佃戶減租,逼三大姓拿出糧來修渠。他替那些被人當牲口使的小部落爭一口氣,逼同並部的君長跪在白茅嶺上歃血為盟。那些事,換了別人去做,十年也未必做得成。」

  鉤弋夫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動作不急不緩。

  「你覺得,天命侯是個什麼樣的人?」

  「奇才。」

  劉弗陵毫不猶豫,「大漢有天命侯,是大漢之幸。兒子在西南這些日子,跟著他打仗,跟著他修渠,跟著他見那些從山溝里走出來的君長、獵手。兒子學到了很多。」

  鉤弋夫人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那你呢?你自己想做什麼樣的人?」

  劉弗陵愣了一下。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似乎沒有了往日的平淡。

  「兒子想做天命侯那樣的人。」

  劉弗陵想了想,堅定道,「不是想學他的本事。兒子想學他的心。心裡裝著百姓,裝著天下,裝著大漢。」

  鉤弋夫人淡淡一笑:「你想學他,可你學不了他。你是劉家的人,是皇室中人,也是先帝之子。霍平可以只做事,不站隊。你不行。你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站的每一個位置,都有人盯著,有人記著,有人等著拿去做文章。」

  殿中安靜了片刻。

  沉水香的氣息在燭火中裊裊升騰,把兩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劉弗陵緩緩開口:「兒子知道。兒子在益州郡城牆上,看著叛軍攻了幾天幾夜,看著陌刀手們一個個倒下去,看著百姓們拿著菜刀、木棍、扁擔往缺口處沖,看著天命侯拄著陌刀站在城頭。

  血從腿甲上往下淌,可他沒有退。兒子那時候就想,兒子這輩子,也要做一個不後退的人。」

  鉤弋夫人放下了茶碗。

  她伸出手,把劉弗陵額前一綹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

  「你像你父親。」

  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