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演得真好

  曾經霍平的預言,讓劉徹第一次窺探未來的一角。

  於是他斬斷因果,嘗試著以自己的方法,改變即將到來的一切。

  而如今,他方才發現,因果原來在自己身上。

  江充能掀起巫蠱之禍,是因為自己會信。

  劉屈氂現在再提巫蠱,是因為他相信自己會信。

  如果殺了劉屈氂,還會有人來整巫蠱之事。

  所以,劉徹明白過來,巫蠱之禍的根源其實就是自己。

  這很難不讓劉徹想到,霍平曾經跟他說的歷史慣性。

  在這種慣性下,哪怕驕傲如劉徹,也仿佛是一隻被操縱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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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他就算再千古一帝,能殺了自己麼?

  就連劉徹也疑惑,自己會否定自己麼?

  如果我否定了我,我還是我麼?

  這特麼都快成了哲學命題。

  「木偶現在何處?」

  劉徹的聲音很平靜。

  「已封存於廷尉詔獄。」

  劉屈氂取出帛書,上面寫有這件事的經過,「太子洗馬張光被捕,卻還未招供。」

  「交由廷尉處理,你且退下。」

  劉徹的聲音始終沒有起伏。

  既然擋不住,就讓它發生吧。

  而且,現在阻攔劉屈氂有意義麼?

  霍平一個月沒有消息,凶多吉少。

  那麼,太子據哪怕回來,也沒意義了。

  因為只有霍平回來,太子才能有足夠力量節制天下。

  而霍平若亡,太子坐不穩這個位置。

  在皇家坐不穩位置,下場就是被丟棄。

  或許,這就是天命!

  劉屈氂聽了此話,連忙退下。

  「傳五皇子髆來見朕。」

  劉徹吩咐黃門郎。

  立刻有人去通傳。

  大殿裡面空無一人,朱安世也不在這裡,他在邊關搜尋霍平和劉據的消息,尋找最後一絲可能。

  劉徹沒有阻攔他。

  很快,劉髆來到了殿中。

  劉髆生得清秀,舉止溫雅:「臣拜見陛下。」

  劉徹打量著他:「起來吧,傳你過來,可知何事?」

  劉髆起身,垂手而立:「臣不知,但聽陛下吩咐。」

  劉徹將那份帛書推至案邊:「看看。」

  劉髆上前,恭敬接過。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頓片刻,他的側臉平靜無波。

  看完,他將帛書放回案上,後退三步,再次跪下。

  劉徹的目光,始終放在他的身上。

  劉髆深吸一口氣,清晰道:「臣以為,此事有蹊蹺。」

  「哦?」

  「太子兄長仁孝,天下皆知。如今兄長下落不明,便有人急不可耐拋出此等證物,時機太過巧合。以臣愚見,恐是有人慾趁兄長不在,構陷東宮。」

  劉髆目光清澈,毫無一絲雜質。

  他的態度與劉屈氂完全相反。

  劉徹盯著他:「你與據兒,關係很好?」

  「太子待諸弟皆厚。」

  劉髆答得滴水不漏,「臣只是就事論事。」

  「朕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太子去了哪裡,髆兒,太子去做了一件很危險的事情,若是太子真的回不來呢?」

  劉徹的聲音低沉,不過殿內的空氣仿佛也凝固了。

  劉髆伏身叩首:「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之事自有天意。臣唯願陛下安康,大漢永固。」

  標準得無可挑剔地回答。

  表情動作眼神,無一破綻。

  甚至如果看得仔細,劉髆的很多神態動作竟然與太子據格外相似。

  並不是單純地模仿,而是一些細節的神似。

  換句話說,此子有儲君之相。

  劉徹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很好。退下吧。」

  「謝陛下。」

  劉髆再拜,起身,倒退著退出殿外,每一步都合乎禮制。

  等到劉髆離開之後,劉徹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演得真好。」

  劉徹喃喃自語,「比他母親還會演。」

  劉髆的母親,李夫人。

  那個傾國傾城,臨死都不讓他見最後一面的女人。

  她的兒子,繼承了她的美貌,也繼承了她的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做什麼。

  劉徹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長安緩緩移到西域。

  霍平、劉據、一百羽林衛還有五十莊戶……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是霍平真的沒了……

  那麼一切又要回到原有軌道上。

  他仿佛與曾經的那個他,重新融為一體。

  劉徹的目光落在「昌邑」二字上——那是劉髆的封地。

  這個五皇子,有母族支持,李廣利能力也尚可。

  而且有朝臣擁護,至少劉屈氂傾向他。

  現在,只差一個名分。

  若是自己百年,就算真如霍平預言,被後人稱之為漢武帝。

  那麼,太子劉據和昌邑王劉髆,他們誰是漢昭帝?

  當然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當時詢問霍平。

  劉徹卻沒有問。

  因為他不相信霍平,他也不相信所謂的歷史是既定的。

  未來沒有標準答案。

  他必須有自己的判斷。

  這就像一些人認為自己穿越到古代,因為知曉歷史,就能夠創造歷史。

  他卻不知道,創造歷史的只有極少數的那些人。

  你所知道的歷史和未來,就是他們創造的。

  劉徹堅信自己就是創造歷史的人!

  換句話說,未來亂不亂,只有他說了算!

  現在看來,太子劉據機會小了很多。

  昌邑王劉髆的機會,正在慢慢變大。

  而他也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時間,不再是無窮無盡的。

  他的終點,已經不遠了。

  正在沉思中,黃門郎帶來鉤弋夫人送的點心。

  「……弗陵?」

  劉徹看著點心,想起了那位小兒子。

  他當即起身,前往鉤弋宮。

  穿過「堯母門」來到鉤弋宮。

  殿內很暖,有淡淡的乳香。

  鉤弋夫人趙氏正抱著兩歲的嬰兒輕哄,見劉徹進來,忙要起身行禮。

  「免了。」

  劉徹擺手,走到她身邊。

  劉弗陵睡得正香,小臉粉嫩,睫毛長長。

  劉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像陛下。」

  鉤弋夫人小聲說,「尤其是眉眼。」

  劉徹仔細看著。

  確實像——那鼻樑的弧度,那微微上挑的眼角,活脫脫是他年輕時的模樣。

  比劉據像,比劉髆像,甚至比早夭的劉閎都像。

  「弗陵……」

  劉徹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鉤弋夫人看著懷中的孩子,眼睛也是閃亮的。

  仿佛,看著希望。

  劉徹接過嬰兒。

  很輕,很軟,帶著新生命特有的溫熱。

  劉弗陵在夢中咂了咂嘴,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的手指。

  那么小,那麼脆弱。

  「陛下。」

  鉤弋夫人猶豫著開口,「聽聞太子殿下……」

  顯然太子長期沒有出現,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還沒消息。」

  劉徹打斷她,目光仍停留在嬰兒臉上。

  不過殿內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好幾度。

  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時間的腳步。

  鉤弋夫人不敢發出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劉徹忽然說:「你說,若是朕看不到他長大了,該怎麼辦?」

  鉤弋夫人臉色煞白,跪倒在地:「陛下萬歲,何出此言!」

  鉤弋夫人很聰明,她知道劉徹對長生的嚮往,也很喜歡萬歲這個說法。

  《漢書·武帝紀》中記載,元封元年春正月,陛下行幸猴氏。詔曰:「朕用事華山,至於中嶽,翌日親登嵩高,御史乘屬,在廟旁吏卒咸聞呼萬歲者三,登禮罔不答。」苟悅注曰:「萬歲,山神稱之也。」

  這裡面就是說,劉徹登嵩山時,隨從的臣僚們隱隱約約聽到三聲高呼萬歲的聲音,苟悅便說這是山神在稱呼當今陛下,劉徹也認為這是祥瑞之兆,遂把它寫進詔書里。

  往日鉤弋夫人稱萬歲,劉徹都會露出笑容。

  可是此次,劉徹也是笑了,不過笑容中多是譏諷:「萬歲?古往今來,誰真萬歲了?秦始皇求仙問藥,不也五十而終?」

  他將嬰兒交還給她,然後目光放在鉤弋夫人臉上:「弗陵很好,可惜太小了。」

  鉤弋夫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個字也不敢說。

  「好好照顧他。」

  劉徹看著這對母子,輕聲說了一句,便轉身離去。

  在他想來,未央宮的那個位置,對於這小兒子來說,還是太遠了。

  只怕連上棋盤廝殺的機會都沒有。

  可惜了!

  你還小,朕已經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