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國賊

  紫禁城,一個昏暗的房間裡,剛剛被閹割的小男孩正仰躺著昏睡在床上,眼角有兩行淚水幹了的痕跡。

  「可憐哩。」

  兩個老宦官此時正在外面觀察男孩,其中一個嘆息道:

  「太僕寺卿的小兒子,往日裡也不知道多受寵,這下算是斷子絕孫咯。」

  「這下場已經算好了。」

  另一個老宦官一隻手裡托著個小盒子,裡面裝的是男孩剛剛被割下來的「寶」,此時用石灰覆蓋著。

  另一隻手則抓著一張寫了男孩名字的自願「婚」書,邊看上邊的手印邊道:

  「那戴綸惹怒了皇爺,自己死在了詔獄不說,還害得他叔父太僕寺卿戴希文、河南知府戴賢被下獄。

  你說他身為帝師,原本有多好的前程,皇爺不過就是玩玩促織、溜溜鷹,他非得上書勸諫最後把自己全家搞成了今天這下場,值得嗎?」

  先前說話的宦官聞言不語,他雖然沒上過學,但隱約卻覺得戴綸是個正直的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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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做官這條道,光正直沒什麼用,在他們看來,還是得會討皇帝的歡心才有用。

  想到此處,老宦官搖了搖頭,對同伴說道:

  「罷了,你我都不是完整的男人,討論這些有什麼用,稍後把這懷恩的寶找個高點的房梁掛上,祝他往後高升吧!」

  「懷恩?」

  「對,以後他便叫懷恩了,皇爺親自給起的哩,希望他心裡常懷皇爺的恩情吶。」

  從交趾回來的兩個麻煩之一,朱瞻基的老師戴綸已經被他親手殺了。

  那天在詔獄裡,他先是學著宋太祖一柱斧敲碎了戴綸的滿口牙,見對方還不服軟,他就又用鞭子抽,直到活活抽死為止。

  這件事在他看來根本就沒做錯,自己雖然貪玩,卻也沒給朝廷帶來過多的財政負擔,幾隻蟋蟀幾隻鷹而已,從數千里以外的地方送回來能花幾個錢?

  他也不愛修宮殿,登基後只在東苑建了個草房子,弄了一個池塘開了幾片田。

  既然沒花多少錢,無非就是在上面多花了點時間罷了,那戴綸卻也不知道上書個什麼勁?

  想到這裡,正在那茅草屋內與幾位重臣討論兩件麻煩事的朱瞻基便決定將戴綸的事情先翻篇,於是道:

  「此事到此為止,戴綸的兩個叔父都在山東做過官,也不知是否與漢王有所聯繫,防患於未然耳。」

  「這。。。。。。」

  戶部尚書夏原吉聞言當即一窒,他也算看著皇帝長大的,卻沒想到對方竟還有如此一面。

  他正欲再說兩句,卻見一旁的內閣首輔楊士奇對他使了使眼色,再一瞄朱瞻基,卻見其臉上已隱有怒色,於是只得作罷。

  第一件事結束,那麼第二件事就必須開始討論了。

  只聽朱瞻基深吸一口氣,問道:

  「王通上疏說黎賊又有異動,他去年吃了敗仗,朕欲重擇一將領軍,諸位有何人選?」

  黎賊便是日後黎朝的開國君主,前大明朝清化州俄樂縣巡檢,黎利。

  去年王通率軍征討黎利時遭到了埋伏,喪師兩萬餘人,王通驚懼之下敗走,將清化以南的交趾土地拱手相讓。

  夏原吉聞言想都沒想,當即說道:

  「昔年英國公四征交趾,三擒偽王,威震西南,只消朝廷為其提供五萬大軍增援,黎賊之患指日可除。」

  「哦?」

  朱瞻基聞言點了點頭道:

  「原來夏部堂也覺得張輔可用。」

  也?

  夏原吉聞言心裡一突,環顧四周,只見楊士奇、楊榮都尷尬地笑了笑,他與身邊的另一位重臣蹇義對視一眼,皆不明所以。

  正茫然間,只見朱瞻基抬起一堆奏疏中最上面的那本晃了晃道:

  「朕的皇叔剛上奏,建議用張輔平交趾之亂呢。」

  自朱瞻基登基後,在文臣的建議下漢王便立刻上書利國安民四策,此後更是幾乎月月上奏,朱瞻基大部分都允了。

  但這次上奏的時間卻不是時候,因為前一天就是朱瞻基得知靳榮「暗會」漢王后遣密使前往濟南的日子。

  夏原吉聞言當即一驚,別說張輔了,其父親張玉在靖難之役中都曾短暫被漢王朱高煦領導過,有這樣一層關係在,自己推薦張輔著實有些不識相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夏原吉立馬再奏道:

  「可令豐城侯李賢出征,黃福從征,大軍一至,賊定當束手就擒!」

  當年張輔被永樂帝召回後,交趾便是老豐城侯鎮守,其子雖然沒經過多少戰陣,但有曾經追隨張輔平定交趾的黃福跟著,倒也算穩妥。

  可在聽到夏原吉的第二個建議後,朱瞻基依舊態度曖昧,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夏原吉見狀頓時急了,他身為戶部尚書,越南北部紅河三角洲地區肥沃的土地能給大明帶來多少賦稅他一清二楚。

  皇帝為何不同意派大軍征討黎利,莫非?

  突然間,夏原吉心中閃過一個十分可怕的念頭,就是皇帝不想再往交趾投入更多資源了!

  慫了?

  又或者有其他原因?

  夏原吉對此不得而知,但是他知道,如今大明的財政自三年前好不容易有了好轉,如果不趁著這段時間解決交趾問題的話,等黎利勢大,交趾定然不復大明所有。

  於是夏原吉微微起身,正準備再勸時,一旁的楊士奇突然出聲了:

  「啟稟聖上,老臣覺得可令安遠侯柳升前去交趾,當年英國公平定交趾時安遠侯不是也在?

  至於加派軍隊,如今正月還未過,糧草不濟,臣以為不宜群集大軍。」

  「萬萬不行!」

  還沒等夏原吉說話,他身邊的蹇義就已經起身勸阻道:

  「啟稟陛下,安遠侯性格自大,好妒忌,六年前備倭都司指揮使衛青大敗唐賽兒後就遭到了其迫害。

  安遠侯絕非合適之主將人選,還請陛下三思!」

  蹇義話剛落音,與他有過過節,曾經彈劾過他的楊榮立刻偏過頭微眯起雙眼道:

  「怎麼,難道蹇少保和安遠侯有私怨不成?」

  「你——」

  蹇義聞言大怒,正欲上前爭論,已然看清一切的夏原吉卻出手拉住了他。

  內閣三楊,楊士奇、楊榮以及從剛剛開始就老神在在坐在一邊的楊溥不過是白手套罷了。

  皇帝的心意已決,誰來勸,都沒用!

  等到一行人散去,與蹇義同走的夏原吉忽然閉上了雙眼,痛苦地說道:

  「國家辛苦耕耘十數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如今只能希望安遠侯能不負皇命了。」

  蹇義聞言腳步一滯,氣憤得聲音都打起了顫:

  「國賊,國賊!」

  「沒錯,國賊!」

  樂安,此時朱高煦已經依靠八百勇士奪取了縣城四門,他正站在城牆上在對被召集起來的全部漢王護衛五千餘人道:

  「新帝身側,夏原吉、蹇義等人都是國賊!

  本王的皇兄、皇侄受他們蒙蔽,違反我皇祖父、父皇規定,竟然給與文臣告敕追贈,如此這番,我等將士浴血沙場又該以何來優榮?」

  大嗓門的盛堅此時再次適時站出來怒吼道:

  「決不能讓朝內奸臣站在將士們頭上拉屎!」

  周光美也帶著靳安康出列道:

  「我大明太祖曾言,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我父親青州左衛指揮使以及山東都指揮使都願意追隨王爺奉天討奸!」

  「奉天討奸,清君側,誅國賊!」

  人是一種會被情緒感染的生物,有了幾個帶頭的之後,很快「奉天討奸」的聲浪便在樂安上空滾滾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