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城外郭。
驚蟄。
馳道上塵土飛揚,路邊草木枯黃。
萬物生發的時節,一切卻顯得那般荒涼。
范言無力地倚坐在一棵無皮的枯樹下,嘴唇乾裂,面容灰黑。
腹中的雷鳴隨著風箱般的呼吸起起伏伏,他似乎看到祖宗了!
為什麼到了這該死的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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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大金國!
現在蘭陵已經是大金國的了!
不是應該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嗎?
為什麼到了范言這,什麼都沒幹呢就要餓死了……
連不甘心三個字他都沒力氣說了,滿腦子只想著有口吃的就好了!
不!
半口也行!
老天爺啊,賞半口吃的吧!
然後……范言的祈禱就得到了回應!
一口粗糲的大餅塞進了他的嘴裡!
范言還沒有力氣睜眼,因為他用了所有的力氣咀嚼。
雖然只能咀嚼,但隨著他呼哧呼哧大口吸著空氣,他的大腦已經開始活過來了!
喲喂,許個願都能直接餵到嘴邊?
嗯,有點乾巴,再來點水。
喲喂,真來了嘿!
真潤啊,虎跑泉的水也沒有這麼甘甜清冽吧!
知道了,這是系統啊!金手指啊!
這還怕什麼,以後我范言就在大宋……啊呸!大金國橫著走了!
下一個許什麼願呢?吃也吃了,喝了喝了,來個古風美女吧!
帶著巨大的期待,范言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然後瞬間呆住了!
這身高,顏值,這氣質,生平僅見!
可惜是男的!
但是男的長成這般的話也……
范言舔了舔依舊乾涸皴裂的嘴唇。
「既然公子已然醒了,在下這就告別了!」那少年身高一米八,劍眉星目,臉若刀削,渾身正氣凜然,有著肆意張揚的傲氣,又有溫潤如玉的書卷氣!
有了食物和水的補充,范言的腦子清醒了過來,這哪裡是什麼系統金手指,這是讓人給救了!
五千年中華文明留下的基本素養告訴他,必須要道個謝,記下這份恩情!
於是操著沙啞的嗓子道:「恩公慢走,懇請留下姓名,在下結草銜環,來日必然相報!」
那少年頭也不回,只是揮了揮手:「不必言謝,在下辛棄疾,來日閣下若有餘力,請相幫他人,也算不枉在下今日救你!」
辛棄疾?
辛棄疾!
辛棄疾!!!
「你莫走!且回頭!」范言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傳出去不遠便被蕭瑟的西風切得粉碎!哪裡還能傳到辛棄疾的耳中!
范言深知,這是改變自己命運的唯一機會了!
今天要是不抓住這個機會,來日……
那就沒有來日了,明天或者後天還是會餓死!
范言用盡全身力氣爬起來,但卻邁不開步子。
尋了一根枯樹枝權作拐杖,試了試硬度,勉強可用。
這就邁開蹣跚的步伐向著辛棄疾的方向追去!
前面的少年大步流星,後面的流民連滾帶爬!
好在蘭陵城外的植被都被吃得差不多了,無法阻擋後者的視線,這才勉強沒有跟丟。
不多時,也許已經很久了,范言並沒有太多概念,只是看到了遠處的蘭陵城門。
壞了,如果辛棄疾進了城,自己一個沒有路引的人,又是一副難民的模樣,肯定是進不去的!
范言焦急萬分,但該死的腿卻快不了半分!
太好了!
看到辛棄疾好不容易排到了,卻被鼻孔朝天的門吏為難,范言大喜,恨不得抱著這個面目可憎的門吏親一口!
辛棄疾拿出了路引,指著上面的字向門吏說著什麼,那門吏卻是只管搖頭,並不允可!
我去,大人物要發飆了!
死腿快點啊,我要用我的智慧幫助大佬化解困難,然後這不就是接上了嗎?
劍拔弩張之際,一個身高過一米九的老漢站了出來,一把拉住辛棄疾,與那門吏笑呵呵說了什麼!
那門吏狐疑地看著他,似乎那人的身形造成了巨大的壓迫。
此時范言已經靠近他們,能依稀聽到他們說的話。
「這少年叫做辛棄疾,果然只有十六歲,小人叫做辛武,是他的大伯,自濟南府來,這又如何錯得了,這路引寫得分明!」
那門吏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的衛隊,強打精神道:「莫要誆騙於我,瞧你生得這般高大,說不得便是梁山賊寇了!」
那自稱辛武的老漢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即便身形極為高大,也顯得只是一個普通老農!
只見他一把抓住門吏,門吏掙扎了一下,卻是沒能動得了半分,隨即那大漢的袖子卷了過去,蓋住了兩人的手。
只見那衣袖裡不停翻動,少頃又停了下來,那門吏眉角舒展了開來。
老漢繼續賠笑道:「班直大人,咱們東夷人本就生得高大些,咱辛氏也是官宦之家,食飽力足,並不為奇!」
那鼻孔朝天的門吏露出笑來,點了點頭:「我觀你二人,果然是良善之輩,絕非什麼賊寇!既如此,那便入城去吧!」
老漢千恩萬謝,攜著一臉茫然的辛棄疾就要入城!
范言哪裡還等得及,再晚片刻,此生再沒機會見辛棄疾事小,自己只怕就要死在這裡了!於是當機立斷,大吼一聲:「幼安少爺,小人都追到此處了,如何還不要小人!」
辛棄疾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回頭來看。
今日真是見了鬼了,怎的又有人認識他!居然還知道他字幼安!
大金國尋常人是沒有字的,不到成年的更是沒有。
而辛棄疾則全然不同,父親曾給他取字坦夫,但前幾日安葬了父母之時,自己剛剛改字幼安,以合霍去病之志!
這個字應該是除了祖父之外無人知曉,今日居然被當眾叫了出來,當真令人頭皮發麻!
看到發聲之人,更覺莫名其妙,這誰啊!
南下以來,沿途救了許多難民,都是這副模樣!
但因為對方喊了幼安,他便沒有出言反駁,只是怔怔看著此人,想從他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來!
門吏問道:「這流民與你們一起的?」
辛棄疾皺著眉頭不說話,辛武也自不說話。
門吏見此情形,兇狠喝道:「豬狗不如的東西,再靠近此處,爺爺將你剁了餵狗!」
范言哪裡肯放棄,嚎哭道:「大老爺,我是少爺的書童啊,我得罪他不願意認我,難道你也不願麼?小人已經受了許多苦,知道錯,你就勸勸少爺,原諒小人吧!」
老漢看了一眼辛棄疾,見他不說話,不知是何意。
此時,那門吏已經一腳將范言踢倒,隨後又不停踢打!
范言疼得齜牙咧嘴,慘嚎不已。
老漢眼中並無絲毫憐憫之意,這種事情在大金國的所有角落,每日都在發生,聖母心泛濫只會害死更多的人,但他實在弄不清楚此人與辛棄疾的關係,於是冷眼旁觀。
然而辛棄疾也沒有明顯的表示,同樣冷眼旁觀。
踢了許久,范言已經耗盡了那口餅帶來的所有氣力,躺在灰塵中不時抽搐。
看到此處,辛棄疾終究還是有些不忍:「好了!就這樣吧!」
老漢聞言連忙上前用袖子攏住氣喘吁吁的門吏:「感謝班直大人幫忙教訓這不聽話的家奴!」
那門吏隨即露出笑來:「這腌臢東西有你們這家主人,算是他的造化了!」
於是,辛武老漢像拎小雞似的拎著范言與辛棄疾一起進城去了。
走到沒人的地方,老漢一把將范言丟了下來:「好了,小子,別演了!」
年輕的辛棄疾顯得有些錯愕:「他是演的?」
范言哪裡爬得起來,躺在地上哼哼道:「就算有一點點誇張,也不算演吧,你看看我現在這樣子!」
辛棄疾道:「你的頭髮不長,想來是某進城前救的最後一個乞丐,但你又如何知道我的字?」
范言正要回答,老漢插口道:「頭髮果然不長,難不成你是女直?」
這是哪跟哪啊,范言有些怒了,在大金國女直能混這麼慘?
然而他尚未開口,辛棄疾又道:「你又是誰?如何知道我是誰!我父親母親是誰!」
這次他說話的對象不是范言,而是那個高大老漢!
這回范言也懵了,好麼,原來你們也不認識!難道也是個和自己一樣的人,來蹭辛棄疾光環了?只是這把年紀了,你還蹭個什麼!
老漢四處瞄了一眼,對兩人說:「此處並非說話之所,且隨我來!」
辛棄疾猶豫片刻,便跟了上去!
范言哼哼道:「我……我是真的走不了啊!」
老漢聞言冷哼道:「真麻煩!」
隨即一把拎起,范言再次變成了小雞,被拎著氣道堵得難受,好在不用自己走路了……
雖然如此,范言也沒忘了這時候該幹什麼。
記路!
拐了七個彎之後……
愛咋咋地吧,老子記不住!
許久之後,到了一個茶寮。
范言噗嗤一笑,嘲諷道:「原來方便說話之處是個人多嘴雜的茶寮,呵呵呵!」
老漢蒲扇似的大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范言頓時一陣發暈。
「掌柜的,我此生最愛點茶,可以讓點茶博士為我點一尾十餘斤的大鯉魚麼?」老漢道。
掌柜笑著道:「客官莫要做耍,十幾斤的大鯉魚怕不是梁山泊方才有!」
「如此怎生是好,在下就單單愛這一口,沒有這口實難下咽啊!」
掌柜一拱手道:「既如此我為你介紹一位點茶博士,你自與他說便是,他那邊若是沒有那便再也沒有了!」
范言心下更是奇怪,你掌柜的沒有魚,點茶博士又怎生會有!
掌柜前頭引路,眾人進了後院!
只見那掌柜的拱手為禮,低聲道:「忠字營斥候黃燦拜見防禦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