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投軀報明主,身死為國殤

  凌充投擲手戟,殺死楊騰,氐兵頓時大亂。

  涼州兵趁機猛攻,氐兵立足不住,挾裹著竇鍾逃出營柵。

  凌充從楊騰咽喉拔出手戟,插在背後,冷笑道:「單身決鬥?可笑!」

  他乃是隱蔽戰線的殺手,乾的就是刺殺的工作,暗箭傷人乃是家常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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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不得已臨陣廝殺,大不習慣。

  今日終於得了個施展暗箭的機會。

  李放急對凌充道:「敵騎將至,若放任其提足馬速衝擊,我軍必敗。」

  騎兵一旦衝殺起來,除非是厚實矛陣應對,或以騎對騎,不然是根本無法對付的。

  凌充道:「可驅氐胡敗兵阻之。」

  命令黃華、張序兩部集合,不去管營中殘敵,追在竇鐘身後,迎著敵軍騎陣而上。

  黃華和張序都面露懼色。

  黃華向來自認膽雄,也不禁顫聲道:「校尉,驅逐敗兵以亂敵陣,若能成功,固是妙計,然而萬一敗兵提前向兩側避讓,我軍就迎頭撞上敵騎了啊。螳臂當車,不外如是。請校尉三思!」

  凌充手按刀柄,瞪著二人道:「舍此別無他途。此乃軍令,君等還不速速集兵?」

  涼州兵雖然進行了改編,但限於時間以及幹部短缺,基本上還是以原來編制為主。黃華部統領的是酒泉郡兵,張序部統領的是張掖郡兵,參軍、宣教等也是從原郡兵將領中提拔。凌充想要帶兵追擊敵人,離不開黃華、張序的號召與指揮。

  黃華、張序在凌充虎視下,派了親兵去傳令。

  凌充見集合了千餘人,下令:「張司馬聽李參軍命令,在後接應,黃司馬隨我追擊。」

  張序鬆了一口氣。

  黃華面帶苦色。

  氐胡敗兵仍舊斷斷續續從營中向北逃竄。

  凌充帶兵追在一隊兩三百人的氐兵身後,高聲喊殺,不時殺死一名落在後面的氐兵。氐兵沒命狂奔。

  竇鍾跑得最快,已經接近閻行騎兵。

  前鋒騎兵大喊:「向兩邊散開!」

  竇鍾忙命氐兵散開,氐兵一心逃命,腦子裡哪裡還能接受外部信息?充耳不聞,口中大喊:「救命!」

  「請將軍讓開一條縫隙!」

  「請給我等一條生路!」

  想從騎兵縫隙穿過。逃到騎兵身後,就安全了。

  也有人聽進竇鍾呼喊,欲向兩邊避讓,但偶一回首望見背後凌字大旗高舉,殺聲震天而來,大叫一聲,再顧不得拐彎,仍舊改為直線逃竄。

  選擇直線最快。

  這是由人的本能決定。

  閻行大怒,大吼道:「亂吾陣者死!」揮矛將一名氐兵刺死。

  但氐兵只是繞過閻行,繼續向騎兵陣中逃避。

  有的騎兵聽了閻行命令,揮矛擊殺潰兵,但大多數騎兵都是羌氐,見己方士兵滿臉惶急和哀求逃來,下不去殺手。

  騎陣為潰兵所沖,大亂。

  凌充乘勢掩殺。

  閻行見事不可為,只得暫避凌充鋒芒,向後退走。

  趙昂、李放、張猛等跟隨在凌充後面,鼓聲如雷,喊聲震天,一路追至冀城之外。

  此處地勢開闊,閻行終於擺脫了潰兵擾亂,打馬拉開架勢。

  涼州兵殺入羌氐營中。

  宋賢正在帳中讀宋建書信。

  宋建聽了河首兵損失,勃然大怒,回信怒斥宋賢:

  「汝蠢甚矣!我家據有河曲,全靠手中八千精兵。

  今汝一朝損兵數百,讓孤痛徹心脾!

  孤之勇士,豈能浪死于堅城之下?

  汝之所學,皆餵犬彘乎?

  若敢再殺孤之勇士,孤將先派使者殺汝!」

  宋賢看得又怕又愧,汗水滾滾而下。

  親兵報告涼州兵突入營中,欲入冀城與郡兵合。

  宋賢一腔邪火無處發泄,聽了親兵報信後大叫道:「賊子敢來野戰攻營,我正求之不得。取我矛來!」披甲持矛,風一般衝出帳外。

  宋賢命在帳外豎起大旗,派親兵齊聲高呼:「驃騎在此,還不速至!」很快集兵數百人。

  凌充遠遠望見宋賢陣型嚴整,擔心不能快速突破,率領將士繞過河首兵,攻入敵營左側。

  宋賢等不到凌充來攻,只得命令上前迎擊。

  一旦動起來,陣型便稍微有些混亂,但大體仍成建制。約有千餘人跟隨在宋賢身後。

  閻行留守在城下的軍隊仍有三萬人,但營帳是連綿鋪開,留守士兵沒想到楊騰、竇鍾萬眾居然被五千涼州兵輕鬆擊破,更沒想到閻行親率支援的步騎萬人,也被驅趕得狼狽逃回,因此完全沒有對南面這個方向做戰鬥準備。

  凌充等一鼓作氣,連破數重營盤,殺到連營中心。

  宋賢含怒而來,叫道:「河首宋賢在此,誰敢一戰?」河首兵皆高呼大吼,踴躍進擊。

  其兵甚銳,張猛、周烈等被其邀擊,隊伍不由自主向左偏斜。

  蹄聲如雷。

  煙塵席捲。

  閻行率兩三千騎縱馬從西邊奔馳而來。

  他終於尋到開闊地帶將騎兵收攏整齊,又加上冀城之外連營中千餘騎兵,合計兩千多騎,排列成陣,騎矛前挺,殺氣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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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行只是為了獲得戰馬奔馳提速的空間,跑出的距離本就不遠,一旦衝鋒,瞬息即至。

  涼州兵前鋒尚可,中間部分被河首兵逼得向西偏移。而其西邊隔了薄薄兩道營帳,就是連營之外。

  閻行自西而來,舉槊怒吼:「前方皆敵,若再停留遲疑,我等皆敗亡矣!殺」直接殺入羌氐士兵之中,挾裹著倖存之人,狂風暴雨般捲入涼州兵側翼。

  方才羌氐騎兵因顧忌竇鍾潰兵,而投鼠忌器,致使戰敗,如今絕不再心慈手軟,雙目血紅,滿是兇狠之意。

  張序正當閻行衝擊方向,啊呀一聲,忙命士兵轉向挺矛相拒。

  剛剛部署了一排士兵,就被閻行等摧枯拉朽般擊破。

  閻行躍馬挺槊,刺向張序。

  張序避無可避,只得舉矛相迎。

  閻行本就力大,又借馬力而來,鐵槊將張序長矛磕開,順勢刺入他胸膛。

  槊尖鋒利,力道雄渾,透甲而入。

  閻行縱聲大笑,喝道:「張序已死,汝等何不早降!」

  兩千騎兵透陣而過,將涼州兵鑿穿,分割為兩段。

  羌氐步卒也漸漸反應過來,紛紛圍攏搏殺。

  閻行又在圈馬,準備二次陷陣。

  涼州兵境況危急。

  冀城中鼓聲大作,城門開處,孫柔、鄧覺率一彪人馬殺出城來。

  這些時日郡兵接連與閻行惡戰,損失極大,城中可戰之兵不過兩千左右。

  羌胡吃一塹長一智,也漸漸掌握了一些郡兵作戰規律,比如這孫柔、鄧覺二將,相當勇悍,最喜歡主動出擊,羌胡折在他二人手中的勇士不在少數。

  對城中出兵,羌胡早有防備。

  靠近城門的營盤乃是燒當羌所駐,渠帥桑奴怪吼指揮,率羌兵千人迎擊孫鄧二將。

  桑奴面北而戰,也就顧不上在他南邊的凌充了。

  凌充的大旗所到之處,劈波斬浪,狂飆突進。

  血紅的大旗,激勵著後面漢兵咬牙作戰,奮勇搏殺。

  凌充舉矛吼道:「我等即將穿過敵營,城中已出兵接應,勝利在望!殺賊立功,正在今日!」

  疲累的雙臂又生出一股氣力,一矛將面前胡兵刺死。

  凌充殺到燒當羌後營。

  桑奴正與孫柔、鄧覺搏殺,得知後營告破,敵人即將從後方夾擊自己,心中頓時慌亂,大叫一聲,率羌兵向左便跑。

  凌充與孫柔會面,不及寒暄,叫道:「孫君速立圓陣,以應敵攻,萬不可被切斷後路。我軍後軍被敵分割,須當救之。」

  命令黃華:「隨我殺回去!」

  黃華方有劫後餘生之感,聞言欲哭無淚,但凌充身上殺氣瀰漫,他不敢囉嗦,下令部曲隨凌充再次往回殺。

  跟隨凌充殺出連營的僅黃華所部千餘人,涼州兵大部都被以河首兵為主的羌胡團團圍住,閻行則率騎兵來回突陣,將涼州兵又分割成兩三塊。

  凌充等衝出連營,居然不趕快逃命回城,反而又殺了回來,出乎宋賢意料。

  河首兵在凌充衝擊之下,陣腳鬆動,向兩邊逃散。宋賢高聲呼喊,根本無法止住。

  凌充先救出張序餘部,又向南突,與張猛、李放、周烈、趙昂匯合在一起。

  眾人合兵一處,結成方陣,再次掉頭向北衝殺。

  閻行見涼州兵陣型厚實,恐怕不易透陣,便率步騎銜住尾巴,拼命撕咬,意圖隨著涼州兵入城的機會,一起殺入城中。

  凌充督率黃華部殺到陣尾,親自斷後,且戰且退。

  黃華拼命苦戰,心頭滴血:所部一千五百,其中多有黃氏部曲,如今共剩下不到一千人,還在斷後,最後能撤到城中者,不知有幾人?投這東漢天子,到底是對,還是錯?

  閻行縱馬突襲,欲生擒凌充,未能成功。

  索性下令:「殺凌充者,賞十金!」

  羌胡聞言踴躍,蜂擁向凌充攢刺。

  凌充奮力格擋,身被數創,無暇裹傷,血流不止。

  眼看距離冀城城牆越來越近,而涼州兵仍舊整體向北移動,閻行等只是在它身上不停撕下血肉,卻不能阻擋其行動,或將其肢解。

  閻行幾次欲率騎兵衝擊後路,與切斷涼州兵與冀城的連接,但騎兵不可能擺在那裡一動不動當靶子,稍微停留,就被護持兩翼的孫柔、鄧覺以矛陣逼走。派羌胡步卒前來阻隔,時間上則來不及。

  閻行怒火上涌,太陽穴突突跳動:「都是這凌充作祟,若能殺之,涼州兵必亂!

  汝等敢拼命,某就不敢拼命了麼?」

  閻行向羌胡騎兵下令:「自我以下,決死突擊,不破敵陣,決不回轡!」

  隨著戰鬥進行,羌胡騎兵已經匯集到三四千騎,各部首領皆高呼應諾。

  在這冀城之下困頓這麼長時間,他們也都積了一肚子怒火和仇恨。

  閻行縱馬突擊。

  凌充仿佛回到第一次坐水軍大船時的情景。

  現在涼州兵就像一座大船,被風浪拍擊得嘎吱作響,隨時就會解體,而他就像在船上的一名水軍戰士,拼命站穩腳跟,無力地抵擋著風雨的侵襲。

  那時候遇到的是天地之威,最後風浪過去,大船安然無恙,凌充除了吐得一塌糊塗外,別無他傷。

  如今遇到的則是數千敵騎,如虎如狼,欲食人血肉。

  張猛、李放已到城下,城頭守兵弓弩已經準備就緒,隨時根據需要提供掩護。

  只要再堅持片刻,就能安然撤入城中,如同當年在船上所經風雨一樣。

  凌充奮力將一根長矛撥開,咬牙將喉間的腥甜之意壓制下去。

  城門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凌充腳步踉蹌,雙臂奇重,似乎感覺不到手中長矛。他知道這是脫力的徵兆。

  閻行獰笑的面孔似乎也有些模糊了。

  長矛下意識地揮舞,將閻行長槊格開。

  然而嗤地一聲,左腿一涼,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腿上被刺了一矛,幾乎洞穿,鮮血流淌,似乎剩下的些許力氣都要從這傷口飛速流走。

  但這傷口的疼痛和冰涼,反而刺激了凌充,他模糊的腦海突然清明起來,用力站起,先是將矛擲向閻行,然後雙手向後一抓,兩支短戟已抓在掌中!

  短戟飛擲!

  閻行駭然,急忙低頭。

  一支短戟從他頭頂飛過,將其頭盔擊落。

  另一支短戟則斃殺一人。

  凌充連擲數戟,又殺傷數人,雙目圓睜,狂笑道:「大丈夫欲佐明主,平亂世,今捐軀為國,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哈哈哈哈!」卓立不動。

  蜂擁攻擊他的胡兵大驚,後退數步。

  閻行最先反應過來,挺槊刺向凌充。

  後者只是怒目而視,一動不動。

  槊尖刺入心窩。

  拔出。

  或許是閻行廝殺疲憊,也有些迷糊,他覺得好像並沒有看到凌充傷口有多少鮮血濺出。

  或是此前作戰已經流光?

  那為何還能戰鬥至此?

  舉著凌字大旗的旗兵發出悲吼,奮身衝出,大旗橫掃,將閻行等逼退,一手持旗,一手抱了凌充屍身就走。

  閻行等懾於凌充忠義,皆停步不追。

  孫柔、鄧覺護著涼州兵撤入城中,又來接應凌充,恰看到凌充身死的一幕,目眥盡裂,大吼道:「殺賊!為子任報仇!」

  率數百郡兵奮勇反擊,將閻行等殺得節節敗退。

  李放為免有失,嚴令兩人帶兵迴轉。

  閻行等回過神來,欲發起反擊時,孫鄧已經聽李放之令退回城中。

  倏進倏退,快如疾風,羌氐奪氣。

  城門關閉,孫柔、鄧覺在城門洞裡撫著凌充屍體,放聲痛哭。

  密諜司乾的都是刀頭舔血的危險行動,多有同袍悄無聲息死在暗中。但凌充長孫柔等數歲,又是行動組首領,很多任務都是凌充帶著完成。對孫柔等人而言,凌充如兄如父。

  此仇不共戴天!

  凌充等人忠義奮發,戰死城下,氣節凜然,滿城上下皆為之悲愴。

  後來消息傳到潼關,徐庶聽到凌充等人戰死,拔劍將几案劈為兩半,切齒道:「閻行,我必殺汝!」